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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柳州城(十) 这糖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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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池没想到,除了地位不如白麒,论心狠,白麒还是技高一筹。
想当初,他被白濉捡回仙府,来历不明,一头红发恐为异类,在众仙友中显得格格不入,是阿氿不顾排挤,向他抛出橄榄枝,与他做朋友,也是因为她才与白麒有了后续联系。
那时,三人结伴,与这世间志同道合的挚友并无不同,谈笑风生,不谋而合。
师门内的排挤虽然依旧无休止,可南池再没有在意过,只是专心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延续许久,然而他想错了,与阿氿或许肝胆相照,可与白麒却不见得同舟共济。
白麒是有野心的,他的目标从不限于仙府第一人。
为了达到目的,他的手段残忍无情,哪怕要牺牲身边人,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世人皆以为阿氿死于三年前的魔修一战,却不知早在战事发生的半月前阿氿便死了,死在了白麒的刀下。
那时,仙府内谣传挚爱之血可以助长功力,于是在那个入冬雪日,阿氿血尽而亡。
白麒的功力如愿大涨,魔修一战后,他便接管了嵩山仙府,被供奉为仙门第一人。
南池知晓此事后,提剑杀上嵩山仙府,带走阿氿尸身,与十二宗割袍断义,自立门户将她好生安葬。
尤记得那日位居高位的掌权者,神色冰冷,倨傲视下的姿态,与后来泪眼婆娑跪在赤炼门外,讨回尸体的后悔模样,那样刺眼,令人作呕。
回忆至此,南池握住剑柄的手一紧,呵笑出声。
他从来不想变成像白麒那样的人,至阴灵石固然重要,但他自有方法取得,而不是为人做嫁,任人挑唆。
恢复冷静后,南池有些气恼,白麒手段确实了得,差点上当。
心里咒骂几句,却听身后的人哼哼几声,他警惕回头,见睡得正熟的木九星靠近身侧,睡姿异于平常竟规矩许多。
月光透过床幔的细小缝隙,洒落在她的睫羽,稀碎银光下投射出半圈阴影。
忽闪一下,疑是错觉,南池竟看到她的睫毛微动,皱起眉头仔细瞧着她,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是睡着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木九星已经紧张地下唇紧咬,生怕被他发现自己是在装睡,好在睡神人设不倒,南池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看她睡得太香,南池竟也觉得双目酸涩,有些困倦。
他身体放松,左手搭在左膝上,摆了个舒适的体位,怀抱着长剑,头轻轻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右腿朝前延伸到不远处的桌脚旁,抬头看去,桌面上插着一个糖人。
他若有所思地垂头看向衣角上留下的糖渍,初次尝试,学艺不精,弄得浑身都是,显得有些邋遢。
只可惜,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还没来得及亲手送给她。
不知明日一早,她睡醒时还怕不怕他,如果不怕,糖人总归能送出去,如果怕的话,又该怎么办。
来日方长——
这个词突然从脑海中闪过,他记起来木九星曾经说过。
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后日不行,那就大后日。
反正这糖人,他给,她就必须得收。
南池暗自较着劲,头微微一侧,额头触上一片细腻的肌肤,平滑柔软,随即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他侧目看去,心口猛地一颤。
平日里,他杀人惯了,见过太多血腥场面,可眼下不知怎的,见到床榻边缘被血液浸湿,一时竟觉得血的颜色如此夺目。
细细想来,即使没有白麒挑唆,他似乎也不会真的对木九星下手。
他向来不喜欢被别人看透心思,即使看破,他也绝不承认。在这一点上,白麒确实很了解他,一语中的。
他确实是心软了。
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似乎并无作用。
看来得出去冷静冷静。
他轻轻从床旁抽离,生怕惊动床上熟睡的女子,将剑留给她,只身一人合门而去。
等他走后,木九星才悄悄睁开眼睛,神情怪异。
南池今日之行,毫无章法可言,一会儿要杀一会儿不杀,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惹他了?
木九星想不通,看着摔到地上的木偶头,不知何时已然睡成猪头。
睡觉?
她一下被点醒,细细回想起来。
白日里,她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便趴在雅间的桌上睡着了。
后面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再然后……
想起来了!
在江边,她情急之下把琉璃火玉摔碎了,南池莫不是在气这个?
如是这样,他生气也不奇怪。可是拴在他腰上的东西何时到了她的身上?
木九星琢磨着,其他的现在不去追究,现下要紧的是先把琉璃火玉找回来。
没来得及换衣裳,木九星掀开被子,穿上鞋就往外跑。
楚鸢的药着实起效,不过几个时辰,双腿的痛感顿时消了大半,足以撑着她跑出门。
门一开,楚鸢恰好站在门口,瞧她一脸焦急,拧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木九星宛若看见了救星,一把拉住楚鸢,很是急切:“楚姐姐,你可会凌虚渡影?”
楚鸢淡定地扶稳她,想了想:“这是嵩山仙府的术法?”
木九星点点头,期盼地看着楚鸢,却见她摇了摇头。
“不会。”
眼见木九星失落地耷拉着嘴角,楚鸢脑中一转,连忙补充:“不过……我会御剑,或许与那术法大同小异。你可是有想去的地方?”
木九星眼眸一闪,瞬间又活了过来般:“事不宜迟!咱们速去速回!”
“可是你的腿……”
楚鸢有些担心,木九星却将她身体一转,推着朝前走。
“伤势不打紧,要是这事迟了,我小命就不保了!”
楚鸢不知她在急什么,但能感觉得出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于是也不再劝阻,让她紧紧抱着自己,然后迅速出剑,从茶楼的天井中央飞了出去。
白日里,木九星不知自己是如何到的江边,所以没有办法原路前去。
只记得那周围除了密林就是江水,还有一棵被南池砍倒的桂花树。
于是,她让楚鸢沿着江边密林飞得高一些。
天还未亮,雨却下了起来,视野严重受限。
木九星只能眯着眼睛一一寻看,终于在景江半腰的转折处寻到了那片地方。
“找到了。”
楚鸢应声下降,未及地面,木九星已等不及直接跳了下来,朝着那处跑去。
她弯腰仔细找着,临近水源,发现了一片稀碎的火玉碎片,还隐隐泛着火光。
她安下心,伸手将碎片拾起,指尖触及时碎片却迅速消散了。
一片接着一片,经手触碰,全都消散在风中。
怎么回事?
来之前她还妄想着碎了拼拼就好,结果现在连拼的机会都没有了。
木九星心里直发苦,随着碎片接而消散,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雨越下越大,楚鸢看着只穿了件里衣的单薄身躯被雨水浇透,瘦弱的身躯无助地在江边焦头烂额地寻觅着。
“木姑娘,找不到的话,咱们就先回去吧!雨太大了。”
那处的人不知有没有听见,依旧固执地躬身寻觅,楚鸢站在远处,瞧不细致,只见身形越来越矮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
春雨本是柔软缠绵的,此时打落在木九星的身上却宛若若刀割。
不行啊,找不回去她就完蛋了。
木九星抹了抹眼角,已经不知拭去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哽咽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南池又想杀她了,今日躲过去了,明日呢。
眼看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马上就熬到头了,却发生了这个事情,一招回到解放前,心里酸涩苦闷。
她哪敢真的拿命去赌,她想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
眼泪盈满眼眶,直至最后一块碎片消散风中。木九星倏地跪在地上,双膝陷入湿润的土壤,散出一股腥涩的气味。
雨水顺着凹陷盈满,像是盛满雨水的小碗。无色的水中渐渐晕开一丝血红,她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楚鸢浑身也湿透了,踏着雨水赶来,卸下外袍将木九星包住。
“你还受着伤,咱们回去吧,哪怕先拿把伞,再出来找,好么?”
她一边抱起木九星,一边朝下瞥了一眼,似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眨眨眼:“那是什么?”
原本耷拉着头的木九星应声朝下看去,近水边缘,忽的闪过一道红光。
一枚玉石碎片被水边的杂草缠绕着,在水面上不停浮沉。
玉石有拇指大小,比方才的碎片都大许多。
木九星眼眸发亮,挣开楚鸢的怀抱,涉水淌去,将双手缩进袖子中,小心翼翼从水中捧起那枚血玉。
出水血玉,像被洗净的红宝石,嫣红似火,晶莹剔透。
内里嵌入的火光迎着初露的日光慢慢摇曳起来,愈烧愈旺,愈燃愈烈。
火光印在木九星眸中,抑不住地惊喜与庆幸,她用浸湿的袖子擦了擦鼻子,如释重负地朝楚鸢笑了笑。
“好。这就回去。”
雨快停了,太阳快出来了。
这下,她是真的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