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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柳州城(七) 红衣男子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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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天边染作一片橘红。
闲来几只鸟雀掠过树梢,驼着碎金般的余晖,悠悠飞进深林。
见破剑来去不过片刻,此时已直直插在桂花残枝旁的地上。
南池一路面色铁青,穿过密林赶到河边。
晚风骤起,急卷如旋。见破腾然出土,直刺而来。
“长本事了。”
横眉一凝,剑面上投射出的半只狐狸眼煞气逼人。
南池飞快侧开身,反手握住剑柄。红袖鼓荡间,云霞斜斜切过,在黑色罩衫上留下一层浮动的金斑。
他起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八卦阵,捻诀驱散了遗留在剑身上的黑气。
失去控制,见破便乖乖做回了一把寒芒刺骨的冷兵器。
木偶头在袖中翻滚不定,晕乎乎探出头。
“门主,发生什么事了?”
南池挽剑背身,随口一答:“无事。不知死活的孽障罢了。”
他的状态故作轻松,神色却比往常凝重,木偶头一眼便瞧出异常。
南池口中的孽障,木偶头是知晓的。
那是一只被封印在火熔炼狱的鬼魅,没有心魂,没有躯壳,只呈一缕黑烟,以黑夜为盾,黑水为形。
南池向来不准任何人进入棺材以下的地方,所以他从未见过那只鬼魅。只知那是个怪异玩意儿,总是神神叨叨,自言自语的。
有些时候,他总耐不住好奇往棺材边凑去,一靠近,便能清晰地听见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成年男子对话。
偶尔遇上两人与南池争吵,还会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每每这时候,南池总会如眼下这般愁眉不展,要在棺材下闭关好些天,然后留给他一块火玉小碎片作为联络。
木偶头顶着圆滚滚的小脑袋,左思右想,瞧着南池这般神色,约莫又打算闭关了。
“门主,今日闭关时能给我一块儿琉璃火玉么?”
木偶头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脖子以下,头身分离,下半身悬挂的火玉小碎片自然也遗失了去。
琉璃火玉是稀罕物,即使是一角碎片也是无价之珍。平日里门主若给便收着,若不给也没有勇气向他讨要,即是碎片如拇指般大小,木偶头也总是宝贵的不行。
可方才助木九星脱离困境时,他便注意到那块掌心般大小的火玉,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想要。
“……要和漂亮女人那一块儿一样大的。”
南池的区别对待于只有一窍的他而言不具攻击力,所谓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他认为,木九星只是比自己更勇敢罢了。
提到木九星,似触发了关键词,南池神色一松,垂头将木偶头从袖中提溜出来放到肩头。
“今日不闭关,有一件要紧事得尽快办。”
瞧着不远处一具头身分离的尸体,南池提着见破径直前去。
甫一凑近,木偶头便认了出来:“就是他,那个吹笛子的坏蛋!”
南池自然比他更加清楚,毕竟人还是他杀的。
忽略木偶头的聒噪,南池对着尚未合眼的尸体挑剑一挥,利落地剜下了两颗眼睛,血淋淋地握在掌心。
转看眼珠,灰白的瞳色像蒙了一层蛛网,混浊不清。
可惜了,是个瞎子。
南池蹙起眉头,正打算打道回府,木偶头却高呼道:“什么味道!”
“好特别啊。与门主身上的气味甚是相似。”
闻言,南池脚步一顿,也嗅了嗅。
周遭空气虽被甜香的桂花覆盖,却能从中嗅到一丝异香。
味道是从尸体身上传来的,与客栈打翻的那壶茶的气味十分相像。
“是松烟香。”
回忆里的味道被勾出,南池这才将两者联系起来。
早些时候,他专注于鬼魅之事,竟忘记好好盘盘今日之事。
他本以为一切是冲自己来的,毕竟九州各地,要说仇家,自然当属他仇雠满路。
可细细想来,从未有一个亡命之徒,手无缚鸡之力,只靠一把短笛便敢与他叫嚣的。
这个瞎子出现的实在奇怪,自闹市至此要穿过晦暗弯绕的密林,正常人尚且难行,他却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此处。
南池琢磨着,蹲下身捡起短笛的一小块碎片。
碎片玉质细腻,莹白透碧。与这瞎子一身朴素的行头判若云泥。
很明显,笛子并不属于这个人。
今日他们才在柳州城落脚,全身上下的钱财都在白麒那处,而木九星的身上除了那块至阴灵石再无其他贵重之物。
背后之人目标很明确,应是冲着这个来的。
灵石失窃确是人人皆知,但知晓至阴灵石在木九星身上的人不过三人,除了他便只有白麒。
这些毫不相干的人又是如何得知这么深层的秘密,还能利用梦境引诱木九星落入陷阱?
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但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云霞退下,河面浮动的粼光渐渐暗下去,像被缓缓收走的鎏金纱衣,留下最后一抹金色流动在南池眼底。
他似想到了什么,薄唇一弯,趣意横生。
“回客栈吧。有一双新鲜的眼睛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
*
余晖褪去,夜幕遂至。
沿街店铺都点起灯笼。一时间,灯火通明的街道中唯独一家客栈像被夜色咬去一块,死气沉沉地立在那处。
一楼品茶的客人早已离去,热闹非凡的客栈霎时冷寂。在看不到的一方暗处,悄然传来拨弄木珠的声音。
一幽烛光昏沉摇曳在夜色里,不过巴掌大的光晕中颤巍巍地立着一个人影,正在诵经。
屋外卷起妖风,呼哧一声拍打上窗扉,惊得那人倏地紧闭双眼,拨珠的速度进而加快,噼啪作响。
“掌柜的!”
店小二两条腿抡得跟风车似的,焦急忙慌从二楼跑下来。
拨珠声戛然止住,贾掌柜丢开手串忙去开门:“如何了?那姑娘是死是活?”
“……还活着。”
最担心的事情落定,贾掌柜肉眼可见地便松了口气。
待小二顺匀了气,又将偷看到的情形一一说与他听,听得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气,活成了个变脸大师。
“那个红衣男子呢?”
“小的没瞧见那位公子,应该是出门了。”
南池不在客栈,反而让贾掌柜更加心慌。
他左思右想,眉头拧起一道深沟,太阳穴突突直跳。
二楼雅间的四位皆是仙门中人,除了那红衣男子,其余三人看起来都极为面善。
楚鸢虽然怀疑他背着圣君行阴违之事,但尚且没有证据,便算不上威胁。
可那红衣男子不同,他似乎十分在意那个姑娘。
眼下那姑娘出了事,好巧不巧还是在他的客栈里,若是红衣男子找上门来,他连自己头身分别葬在那处都想分明了。
“不行不行。”
贾掌柜在地面上打圈踱步,手里又盘起那串珠子,在指尖急速轮转得噼啪脆响。
烛光忽地一晃,窗外闪过一道身影。
“谁?”
贾掌柜警惕瞧去,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见那人飞速向屋里塞了封信,便匆匆没了身影。
贾掌柜朝门目示意指,小二才畏手畏脚上前拾起,看到署名后却惊叹道:“是金家!”
信纸很特别,像淬了碎金,在烛火下映照出细碎的金斑。
可纸张薄如蝉翼,显然是一张空壳。
“金家人怎么会找上咱们呢?”
小二稀奇着信纸,完全没注意到贾掌柜紧张的神色倏地凝重起来。
“小二,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掌柜的,丰合四年您在流寇手中救下小的,至今六年了。”
“竟这么久了.......”
贾掌柜碎碎念着接过金信,眸中愁绪渐露。
“你先退下吧。明日也不必扣门问安。”
“是。”
店小二应声退下,从外合上房门。
屋内唯一的烛火几近燃尽,贾掌柜拨着木珠,走到烛火旁将信纸尾端倾斜,登时火焰猛涨,烧到半截。
金家金信,以碎金淬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背后的意义。
想当初被金家老爷救下至今已近十年之久,当时他便允诺此生甘愿为金家赴汤蹈火。
时间过得真快,该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贾掌柜眼神中不见波澜,最后一丝生气也随着火芯瘫软在一摊混着纸灰的蜡油中。
烛火燃尽,融进夜色的房屋里又开始传出盘弄木珠的声响,窸窸窣窣,离远了,便也听不清了。
*
屋外,清冷月色散满院落,如霜似雪。
南池持剑返回客栈时,白麒正沐浴在月光下,凭栏而立。
“回来了?”
他悠悠转着手中的茶杯,徐徐吹开一层热气,语气疲懒。
“找到一双眼睛了吗?”
白麒拿出收妖囊一递,笑望而来:“小萝挺乖的,方才被我用入眠咒困睡着了。趁现在给她按上?”
南池站在木桩遮住的暗处,手里紧握着长剑。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何必再装作一副很熟的样子?”
冰冷的话从月光不及的暗处传来,带着生人勿近之意。
白麒讪讪放下手,温柔笑着的嘴角也渐渐拉平。
“你都知道了?”
“来的路上便想明白了。”
红袍越过明暗交接处,踏进月光里,银白长剑露出半截,刺骨的寒意袭面而来。
南池挑起见破,一招利落地架在白麒的眼角。
“至阴灵石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对吧。”
“是又如何。”
白麒倒不避讳,直言坦白。
“你拿阿氿作为筹码,我自然也得握住你的把柄。只是没想到,你看透得如此早。”
白麒斜睨一眼离之分毫的剑锋,素来柔和的眉眼此时却冷峻如冰。
“如今我们是盟友,难不成你想挖了我的眼睛吗?”
闻言,南池偏偏头,唇角生趣:“这个主意,听起来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