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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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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格雷斯通要塞只剩下一片废墟。曾经的防御工事支离破碎,残存的城墙在炮火的冲击下裂开无数道裂痕,厚重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焦炭混合的气息。联邦军已经完全接管了要塞,士兵们在残骸间穿行,检查被帝国军遗弃的物资,清点可用的武器与弹药。
然而,搜查的结果让人震惊——仓库中几乎空无一物。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帝国军不仅将大部分军火转移,甚至连留在要塞中的几门火炮也被人为破坏,炮膛被钉死,炮架被刻意损毁,根本无法再次使用。敌军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彻底的撤离,仅留下弹痕累累的堡垒和一片混乱的战场。
内森尼尔站在空荡荡的要塞中庭,目光冷沉,指节缓缓收紧。他们低估了伊利奥尔的决断力——在如此绝境之中,对方竟仍能如此迅速、精准地执行撤离,将所有有价值的资源带走,而联邦军得到的,除了废墟,几乎一无所获。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转身离开,径直走向原帝国军指挥所。
指挥所内一片狼藉。地图被从墙上扯下,战术桌上空无一物,抽屉大多被拉开,里面的文件要么被带走,要么被就地焚毁,连最不起眼的备忘录都被处理干净。地面上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帝国军显然早有准备,在撤离前销毁了所有可能落入敌手的情报。
内森尼尔站在房间中央,视线缓缓扫过残破的桌案,思索着帝国军撤退的细节。他本能地伸手拉开桌侧的抽屉,粗略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及到抽屉内侧,感受到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皱起眉,手指沿着边缘探入,轻轻一推,抽屉的最里层竟然还有一个暗格。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拉开暗格,一只皮制烟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怔怔地盯着那只烟袋,心跳停顿了一拍。
他熟悉这只烟袋的每一道折痕,每一寸皮革上的磨损痕迹——这是伊利奥尔的烟袋,一件他从未离身的物件。内森尼尔的手指缓慢收紧,掌心贴着那层微凉的皮革,指腹摩挲着那并不光滑的纹理。烟袋的重量轻得微不足道,却像一块坚硬的铅石,压迫着他的意识,使他呼吸微微急促。
他站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物件上,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极力让思绪保持冷静,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这或许只是伊利奥尔在撤退的混乱中无意遗落,或许根本不意味着什么。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解释并不成立。伊利奥尔并非会遗失随身物品的人,尤其是这只烟袋——他向来谨慎,对私人物品的保管近乎执拗。
如果他真的随军撤退,那么这只烟袋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内森尼尔缓缓闭上眼,指尖仍按在皮革上,似乎能感知到烟袋残留的余温。然而皮革是冷的,理智提醒着他,这只是个寻常的物件,不会提供任何答案。
他睁开眼,呼吸平稳而冷静,将烟袋收入口袋,转身走出指挥所,径直前往战俘临时安置点。铁丝网内,帝国军的战俘们神色各异,或警惕,或沉默,或木然。他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一名看起来状态仍算冷静的士兵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帝国军在撤退前发起佯攻,指挥轻步兵营的是谁?”他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例行询问。
那名战俘显然对这位联邦军指挥官的出现感到紧张,迟疑片刻,报出一个名字。
内森尼尔微微颔首,语调不变:“掷弹兵营呢?”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清楚。我只听说,那个营的指挥官战死了。”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
内森尼尔手指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脸上的神色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可他的身体却在那一刻绷紧,像一根骤然被拉至极限的弦,紧绷得几乎无法呼吸。
战死?
伊利奥尔?
他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接受这个答案,思维却在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吞噬。他想开口,想确认,想再问一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被无形的铁索勒住,每一个字都被压抑在舌尖,最终只化作胸膛深处急促而隐忍的呼吸。
他猛然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向战场清理的方向走去。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焦土与硝烟未散的味道。天光微弱,灰蒙蒙的天空下,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搬运尸体,辨认身份、登记伤亡,整个战场像是一座沉默无声的墓地。
内森尼尔的步伐愈发加快,最终几乎是冲入了尸堆之间。他的目光在狼藉的战场上疯狂地扫过,一一扫过那些破碎的军装、僵硬的肢体,每一张被鲜血与尘埃模糊的脸。他几乎不加思考地蹲下身,不顾士兵们的目光,亲手翻开每一具尸体的衣襟,寻找那枚他无比熟悉的徽章。他的手指触及冰冷的布料,指尖在破碎的战衣上滑过,揭开一张又一张已然失去生气的面容。
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敢阻止他。士兵们目光复杂地看着指挥官在尸堆中翻找,像是某种压抑着疯狂的执念在驱使他不断前行。他的手沾满了泥土、血迹,碎石划破了掌心,他却毫无察觉,或是根本不在乎。内森尼尔没有停下,哪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过数十具冰冷的尸体,哪怕那些面孔都陌生到令他心底浮起更深的绝望,他仍旧固执地翻找着。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伊利奥尔不在这里。
他停在尸堆间站立不动,像是一座雕塑般僵硬。他的耳边充斥着周围士兵的脚步声、低声交谈和远方未曾完全平息的炮火余音,但这些声音都仿佛被厚重的屏障隔绝在外,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意识。
他死了吗?
还是被完全吞噬在这场战火里,连最后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他的眼前浮现出无数个画面——伊利奥尔低头翻过书页时微蹙的眉眼,夜色下半掩在烟雾里的面庞,还有那些夜晚,他们在沉默中交缠的身影。呼吸交错间的窒息感、指尖触及肌肤的温度、彼此不曾言说的情绪,都在此刻纷至沓来,像破碎的光影般在脑海里翻涌,刺痛得令人无处可逃。现在那些曾经漫不经心的推诿、刻意疏离的沉默、棋逢对手的交锋,甚至那些带着试探和不甘的吻,都成了无可挽回的遗憾。他曾以为他们的拉扯没有终点,仿佛只要不主动触及,就能永远停留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中。可他终究错得离谱——他们的时间,从来都不多,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短得多。
胸腔里的某种东西剧烈地收缩着,疼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近乎麻痹了他的思维。他想开口,想问些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为什么?什么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地想过告诉我?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最简单的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风从远方吹来,落在这片破败的战场上,裹挟着血腥气息,凝结成寒冷的尘埃。
他站在那里,身体被风雪包围,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座被风暴摧毁的雕像。
……
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伊利奥尔游离在现实与沉重的梦境之间,直到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刺痛了未愈的伤口。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腐烂草药混杂的气息,隐约传来低声的呻吟,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他身处一处战地医疗站,四周是一张张临时搭起的木床,伤员们被简单地包扎后随意安置,空气中浮动着衰败和痛楚的气息。医生与助手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着,尽量用有限的药品维持着伤员们的生命。
一名穿着联邦军制服的军医走过他的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伤口:“你醒了?” ——对方的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确认情况——随后蹲下身,伸手按了按伊利奥尔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感觉到隐隐的钝痛。伊利奥尔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声。
“伤口没有恶化。”军医直起身,简单地做出判断,“弹片伤,已经清创。没有明显的感染,但你失血不少,如果能撑过去,恢复应该不成问题。”他说得简洁利落,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伊利奥尔动一动,“你能站起来吗?”
伊利奥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花了几秒钟让意识完全回归,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状况。腹部的钝痛仍在,但至少没有加剧,手脚虽有些僵硬,却并未失去行动能力。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肩背因姿势变化传来隐隐的不适。他缓了缓呼吸,然后用更稳固的动作支撑着站了起来。
军医观察着他的动作,见他没有明显的摇晃,就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这批俘虏要被送往战俘营。要是想活下去,就别做多余的事。”他指了指帐篷外,那里已有几名士兵在召集伤员准备转移,“能行动的话,马上跟队伍走。”
伊利奥尔没有作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旧军衣。原本的军装外套已被剥去,肩章被撕掉,没有任何军衔标识——联邦军没有认出他的身份,他们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下级军官。在混乱的战场上,这并不罕见。接收俘虏的部队没有时间仔细甄别每一名战俘的身份,尤其是在大规模押送伤员的情况下,战地医疗站里不过是草草登记,确保他们能活着抵达战俘营就已经是极限。
如果此刻承认自己的身份,他理应会受到更好的待遇——按照战时惯例,高级军官不会被关押在普通战俘营,而是被软禁在条件较好的宅邸或军官营地,享受相对宽松的待遇,直到战争结束或双方达成换俘协议。但这个念头不过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彻底否决。
他不愿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在战争期间,战俘交换是一项常见的谈判内容,而高级军官的价值远远高于普通士兵。联邦军极有可能以他为条件,要求帝国释放重要人物,甚至借此施压,在某些边境冲突或补给线上获取让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成为影响战局的砝码,更不愿看到帝国因他而作出不必要的妥协。
更现实的考虑是,他不想被单独关押,远离自己的士兵。尽管战俘营的条件恶劣,但至少他还能与帝国士兵待在一起,了解局势,维持某种形式的联系。而一旦他被软禁在某处远离前线的地方,所有的信息渠道都会被切断,届时他只能被动等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不愿深究的理由——如果他坦白身份,那个人必然会得知他的存在。而他现在最不愿面对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那个人重逢。
他闭了闭眼,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可能掩去所有不必要的表情。片刻后,他步履平稳地走向队列,融入那些等待被转移的战俘群体之中,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队列中,和其他士兵一起,被联邦军士兵驱赶着走出医疗站,踏上通往战俘营的道路。
战俘营的状况如伊利奥尔所预料的一样严酷。营地坐落在一片荒地上,四周由粗糙的木桩围成简易的防御工事,铁丝和尖桩标示着警戒线。几座简陋的木屋勉强提供栖身之所,泥泞的地面上积水横流,污秽夹杂着腐败的气味,在湿冷的空气中挥之不去。食物短缺,战俘们每日只能领取寥寥几盎司的硬面包和掺杂谷壳的稀粥,勉强维持生存,饥饿与寒冷成为每日难以摆脱的煎熬。传染病在这样的环境中迅速蔓延,痢疾、肺炎和感染几乎是这里的常态,而有限的药物和医疗资源远远不足以应对持续恶化的局势。
更令人不安的是,战俘营的管理近乎于混乱。守卫士兵并不以维持秩序为要务,他们的任务只是确保这些俘虏不会逃跑。营地内部的事务往往由战俘自行维持,有些人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结成小团体,依靠抢夺食物和物资维持自身利益,而身体虚弱、无法劳作或没有背景的俘虏往往处于最底层,甚至难以保证每日的食物配给。白天,大多数战俘被迫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有人负责修缮营地,有人被派去砍伐木材或挖掘排水沟,体力透支的人倒下后往往得不到任何救助,重伤未愈的俘虏则被随意地安置在角落,任由伤口溃烂,最终死去。
伊利奥尔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的指派任务,在有限的条件下观察营地的情况。但他始终无法彻底忽视四周的景象——那些因伤病倒下却得不到任何救治的战俘,低烧不退的病号被随意地挤在木屋角落,身上的敷料早已浸透污血,却无人更换。战俘营的医疗棚条件简陋,只有少量的草药和酒精消毒剂,几名经验有限的军医和助手尽力维持秩序,但在药物短缺、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许多伤患根本得不到应有的处理。更糟糕的是,随着营地人满为患,疾病的传播变得愈发迅速,衰弱的士兵往往在几天之内便彻底丧失了求生的能力。
伊利奥尔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至少在战场上,他早已习惯了冷静地面对死亡,并在局势需要时做出必要的取舍。但当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兵因未能及时清理伤口而发起高烧,口中喃喃着帝国某个遥远小镇的名字,最终在一夜之间停止了呼吸,他依旧无法完全无动于衷。这并非怜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本能——战争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可能在瞬息之间逆转,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某种不确定的未来。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和理智。
于是在每日繁重的劳役之外,伊利奥尔逐渐将更多时间留在医疗棚里,协助伤员调整绷带,用干净的布料擦拭感染的伤口,尽可能防止病情恶化。他不多言语,只是凭借观察与经验判断最基本的处理方式,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助维持帐篷内的秩序。起初,营地里的人并未对他多加注意,但不久后,一些军医开始察觉到这个沉默的战俘——他比大多数人更镇定,甚至比许多缺乏实战经验的军医助手更清楚如何在极端条件下维持生存。有人试探性地问他是否受过医疗训练,他只是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透露更多关于自己的背景。
夜幕低垂,战俘营沉浸在压抑的静默之中,远处偶尔传来风掠过木桩的声响,哨兵的脚步在湿冷的泥土上留下沉闷的回响。坐在角落的伊利奥尔感受着时间的流逝,这场战争仍在继续,而他现在只能等待——等待局势的变化,等待时机的降临,等待自己能够重新掌控命运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