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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战俘营内的空气沉闷而潮湿,夹杂着积水、汗渍和腐败食物的酸臭味。狭窄的木屋以粗劣木板搭建,四壁因潮气长年未散而斑驳发黑,屋顶的缝隙偶有水滴滴落,在地上的稻草堆中溅出一阵霉味。几十名战俘被迫挤在这片有限空间中,身影杂乱地靠在墙角或木架边,有人闭目而坐,脸上是因久病未愈而泛灰的蜡黄,有人低声交谈,嗓音沙哑压抑,仿佛担心被谁听见。角落里传来间歇性的咳嗽声,混着呕吐和呻吟,有血腥味在空气中缓慢扩散,那是破裂伤口与脏污绷带自然腐坏所留下的气息。

      卡尔希站在营地的入口处,身后跟着几名来自当地公谊会的男女成员,手中提着装有药品、绷带与少量干粮的布袋。最初联邦军的军官们对这些人的到来抱有戒心,担心他们会利用援助之名暗中传递情报,甚至策划战俘越狱。卡尔希为此争执了很多次,终于在内森尼尔的默许下,以他“全程监督”的名义获得了批准,允许这些团体在每周日进入战俘营,提供有限度的援助。

      卡尔希穿过营地,偶尔停下来与战俘交谈,分发随行带来的物资。他的目光无意间被某个角落吸引—— 一个男人坐在一捆压实的麻袋上,背部靠着木墙,膝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半截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与周围低头沉默、神情麻木的战俘不同,那人坐得笔直,神情沉静,动作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清瘦,皮肤略显灰白,但眉眼间仍保留着几分未被消磨的清明。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略显干枯,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额前,半遮住轮廓清晰的眉骨。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对四周的嘈杂与湿冷毫无反应,仿佛那片角落是与营地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卡尔希停下脚步,走了过去。对方察觉到他的接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将纸翻过来扣在膝上。他的神情无可挑剔,谨慎却不流露出明显的防备,带着某种自持的警惕。卡尔希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略带好奇地问道:“你在写些什么?”

      对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并未急于回答,而是随手合上纸张,语气克制而礼貌:“只是随手写点东西。”

      卡尔希注意到,那纸上的字迹虽然不算工整,但排列清晰,笔画流畅,不像是随意涂写的随笔。他没有追问,而是顺势问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人似乎并未考虑太久,语速平稳地报出一个名字:“ 辛瑞克(Cynric)。”

      战俘营里自报的身份未必可靠,卡尔希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没有追问。他随手将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语气随意道:“我是卡尔希·洛曼,陆军少尉,阿什福德将军的副官。”

      听到“阿什福德”这个名字,对方终于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表情变化。他目光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揶揄笑意道:“没想到阿什福德的副官是个公谊会的‘朋友’。”

      “我不是公谊会,”卡尔希眨了眨眼,开始格外认真的向这个陌生人解释,“ 公谊会的人不会参军,他们的信仰不允许他们动用武力——我和我的家族属于本地圣统会。”

      他的语气过于坦诚,那人似乎被他的直率逗笑了,语气轻松地玩笑道:“一个圣统会带着一群公谊会来‘传道’,这样的场面更罕见。”

      这是一个带着历史背景的玩笑,卡尔希立刻听懂了——一个世纪前,因为与圣统会为国教的帝国信条相悖,公谊会被驱逐出境,来到新大陆定居——卡尔希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他们是本地的社团成员,每周都会去战地医院和战俘营帮忙。”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随后认真地补充道:“ 公谊会信奉绝对的非暴力,我不完全认同他们的立场,但在这些事上,我认可他们的做法。毕竟战争是国家之间的冲突,而非个人之间的仇恨。人受造时被赋有平等的尊严,不能因立场不同就否认最基本的仁爱与公义。”

      男人安静地听他说完,停顿了片刻,笑道:“你的想法很有趣。”

      卡尔希歪了歪头,似乎没听出这句话的深意。正当他要继续开口时,对方忽然问:“你曾经是神学院的学生?”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的用词习惯,‘受造’和‘生来’有本质的区别,” 那人语气平稳,嘴角带着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显然对眼下的谈话颇有兴致,“而且你在阐述观点时会更强调道德原则,而不是个人立场。这种思维方式,是神学院教育最常见的训练结果。”

      卡尔希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坦率的点头承认:“我确实在神学院读过书……不过第三年的时候就休学参军了。”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语气带着探寻:“为什么?”

      “因为战争。”卡尔希答得很直接,眼神毫不回避,“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国家陷入战火却袖手旁观。所以当征兵令发布时,我报名了。然后……我被分配到阿什福德将军的手下。”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从容的戏谑:“所以阿什福德找了个准牧师做副官。”

      “我可不是牧师。”卡尔希连忙纠正,但话音刚落就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方也笑了一下,笑容并不算明显,嘴角微弯,眼神仍旧平静克制。卡尔希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而且意外地流畅自如——他们讨论的是历史、宗教、修辞学,话题间转换轻松自如,仿佛是沙龙聚会中的随意寒暄,而非发生在一座战俘营里。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对方在交谈时显得从容不迫,每一次回应都恰到好处,始终掌握着合适的分寸。这样的谈吐态度让卡尔希心底的好奇又多了几分。况且,不是所有普通士兵会对那些话题有如此熟稔的掌控能力。他停顿了片刻,问道:“先生,您战前是做什么的?”

      对方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随口反问:“你觉得呢?”

      卡尔希愣了一下,眉头微皱,认真思考了一瞬。他的语气带着某种审视,谨慎地说道:“你不像一般的士兵。”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态度、谈吐和见识……”卡尔希坦率地回答,“还有就是直觉。”

      对方轻笑了一声,语调仍然平稳:“也许我只是个喜欢读书的士兵。”

      卡尔希沉默了一下,显然并未被这个敷衍的答案说服。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片刻,随后试探性地问道:“你……在学校工作吗?”

      这一次对方笑出了声,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做一些文职工作。”

      这样的回答让卡尔希内心明白,对方不愿意多谈,而他也没有理由深究。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了些试探:“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帮战俘营做些管理方面的工作。”

      男人闻言后目光微动,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静而坚决:“这个建议很慷慨,不过不必了。”

      卡尔希有些意外,忍不住补充道:“我们会给你发放相应的报酬。”

      这次对方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垂下眼,像是在思量什么。沉思片刻后才开口:“……我可以帮你做一些数据统计和整理工作,但仅限于此。”

      卡尔希笑了,似乎对这个答复颇为满意:“那也行,至少比让你在这里无所事事要好。”

      远处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卡尔希回头应了一声,随后转向眼前的战俘,礼貌的彼此道别结束了这场短暂的谈话,转身向营地入口走去。

      即使已经走远,他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的交谈之中。战俘营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但这样的人却并不多见——这个人谈吐冷静,措辞精准,即便是在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仍旧保持着某种难以忽视的从容。他没有显露明显的敌意,也没有刻意的迎合,交谈间巧妙的控制了自己的言语,没有留下任何与个人有关的把柄或线索。他无意揣测对方的真实身份,毕竟在战俘营里,每个人都试图隐藏些什么。但他心底仍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卡尔希再次来到战俘营时,很快人群边缘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站在简陋的木棚旁,手里拿着几页草纸,神情平静,显然在等待他的到来。卡尔希走上前问候,对方回礼后直接将手中的草纸递了过来:“上次你说的内容,我已经整理好了,希望对你有些帮助。”

      卡尔希伸手接过,低头翻阅。第一页是战俘营的口粮记录,详细列出了每日的消耗量;第二页是医疗资源清单,标注了药品的存量与使用频率;第三页则是一份伤病统计,甚至连常见症状的分布情况都做了分类。他皱起眉,继续往下翻,发现最后一页竟然还附上了一套分配方案,重新规划了口粮和药品的优先级,并用简明的计算方式展示了如何减少浪费、优化补给。

      这些数据的整理方式——包括分类、对比、分析——都精确得像是一份正规军队后勤部门的报表,而不是出自一个战俘的手笔。他抬头看向伊利奥尔,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自负或期待,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卡尔希抬起头,忍不住问道:“这些数据……你是怎么整理出来的?”

      “每天观察,顺便做了一些统计。” 对方的回答依旧简洁,随后补充道:“如果你们的资源有限,建议调整分配方式。按照目前的模式,口粮是均分的,但病患和重伤员的需求明显更高,长期下去,这部分人的生存率会受到影响。另外,外伤药的配给高于实际需求,而预防感染的药物储备过少,等雨季一到,情况会更糟。”

      卡尔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低头看向那张表格。这些数据不仅精准,而且所有调整建议都极其符合战俘营的现实情况。事实上,这份方案比联邦军自己制定的后勤标准更为合理,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战俘随手整理的记录,而更像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人才会做出的精确规划。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思索着眼前人的身份——战俘营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普通士兵,也有基层军官,但这份文件的缜密程度,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能整理出来的——这个人不仅擅长数据分析,还具备极强的管理思维,甚至比大多数后勤军官都更有条理。他不是单纯在记账,而是在系统地思考整个战俘营的调度。

      卡尔希的视线落回笔记,忍不住问道:“你有管理军队后勤的经验?”

      对方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道:“有过一些接触。”

      这个回答明显避重就轻,卡尔希没有继续追问。他翻阅着那几页草纸,仔细阅读了片刻,随后抬起头,语气认真地说道:“你的这些建议确实很有价值。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战俘营里做些文职工作,整理后勤记录。”

      对方微微侧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声音平静而克制:“……你上次已经提过了。”

      卡尔希并没有因为这句拒绝而退缩,依旧保持坦然的态度,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是的,但这次我是正式向你提出这个邀请。如果你接受,我会在三天后带来正式的文件。你不必再参与体力劳动,并会获得与战俘营工作人员同等的待遇,包括现金与口粮配给。当然,这完全由你自行决定。”

      对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卡尔希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开口:“……这的确是个宽厚的条件,我会考虑。”

      卡尔希点点头,仔细将笔记折好,放入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随后郑重地伸出手:“谢谢你的帮助。这些数据很重要。”

      对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顿片刻,随即握住,力度稳健,动作从容:“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卡尔希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直视着他,语气坦然:“关于我的提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等你的答复。”

      对方微微扬眉,像是对他的坚持感到意外,但并未露出多余的情绪。他松开手,语调依旧平稳:“我会考虑。”

      卡尔希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转身离去。

      ……

      伊利奥尔站在原地,看着卡尔希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里,直到他完全融入战俘营的嘈杂日常,才移开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破损的布料,卡尔希提出的建议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战俘的身份已经足够让他受限,而一旦接受这份工作,他就不得不与联邦军的管理人员直接接触,甚至很有可能要面对内森尼尔。而此刻他并不希望与对方产生任何交集。

      但现实并不允许他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支撑高强度的体力劳动,饥饿与疲惫正逐步蚕食他残存的精力。他知道,战俘营的食物配给只能勉强维持生存,而这种消耗对他而言远比其他战俘更具威胁。如果想要让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一个尚能支撑下去的状态,接受卡尔希提出的文职工作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最好的决定。

      他缓慢地吸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即便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另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的手轻轻覆上小腹,动作微不可察,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军衣下摆的褶皱——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战俘营里的情况却比他预想中变化得更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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