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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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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脆弱的和平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的紧张静默,前线的对峙从未真正松懈,局势始终悬而未决。尽管名义上停火,战争的阴影却没有散去。边境线上的士兵依旧昼夜警戒,军报每日传来战备消息,补给线的运转未曾停歇。没人天真地认为和平能持久,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喘息,短暂而脆弱。
正如双方预料的那样,和平协议最终破裂。最初只是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冲突,随后战事迅速升级,攻势从边境蔓延至整个西部战线。联邦军的调动愈发频繁,战线逐渐向王国腹地推进,战火再度燃起,摧毁了短暂的宁静。
伊利奥尔没有一刻松懈。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战备,调整防御体系,重新规划补给线路,确保战线的稳固。他每日处理无数战报,研究战局的最新变化,与参谋们商讨战略,确保王国军在战事重启时不会措手不及。前线指挥的压力如影随形,黑暗中灯盏长明,指挥所里的地图上标满战线调整的红色笔迹。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甚至没有时间感到连疲惫。
然而他仍然在这无休止的忙碌之中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最初只是偶尔的头晕与轻微的恶心,他将其归咎于长时间未曾休息、精神高度紧绷,甚至只是战时的饮食不规律所导致的小问题。他无暇深究,只是草草以冷水压下不适,继续投入军务。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症状却并未缓解,反而愈发频繁,甚至开始影响到日常的行动。他的胃口逐渐变差,以往并不在意的军粮如今却难以下咽,夜晚的休息愈发浅薄,偶尔还会在夜半被莫名的寒意惊醒,疲惫感逐渐积累,像是暗潮般无声地侵蚀着他的精力。
直到某日清晨,当他站在桌内,伸手拿起桌上的战报时,指尖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手掌压在冰冷的木面上,勉强稳住呼吸。然而,在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一种无法忽视的异样,一种他本能抗拒去思考的可能性。
次日清晨,他悄然走进镇上的医馆,在隐蔽的房间内,低声向医生询问。白色的帷幕半掩着窗外的晨光,药剂和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片刻后,当他从医生口中听到确认的答复时,他的态度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惊愕。
他走出医馆,沿着崎岖的石道返回驻地。晨雾尚未散去,街道上还没有人迹,远处的钟楼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的神色仍旧沉稳,步伐也一如往常,可脊背却在不易察觉间微微绷紧,纷乱的思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侵蚀着他刻意维持的冷静——那个夜晚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谷仓外粗砺的木墙,风卷起衣摆的触感,烛光下那双熟悉的眼眸,目光交汇的瞬间燃烧起的炙烈热度。他记得一切,甚至清楚到每一个细节——夜色沉沉,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寥落的灯火映照着荒草的阴影,起伏间勾勒出谷仓旁那片隐秘的角落。他记得那个吻——炽热,近乎失控的侵略;记得指尖在彼此肌肤上拖曳的力道,记得被抵在木墙上时,那份不可逆转的沉沦。
他不愿深究自己当时的情绪。可他记得在那最后的刹那,当内森尼尔埋首于他颈侧,气息灼烫地唤着他的名字时,他曾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仅仅一瞬。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拒绝,而是选择了沉默地选择了放任。不是冲动,也不是一时迷乱,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一种在多年之后仍难以彻底剖析的情绪,让他纵容了彼此,也纵容了自己。
“一次而已,应该不会有事。”
那夜的烟雾缭绕间,他曾如此漫不经心地说着。
但事实不会因他的轻描淡写而改变。
回到临时指挥所后,伊利奥尔如常般安排军务,命令副官确认防线布置妥当,确保补给计划不会受天气影响。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没有丝毫迟疑。然而当门扉闭合,室内归于沉寂时,方才维持的冷静在无声的缝隙中悄然松动。
他走到桌前,视线落在摊开的战报上,却迟迟没有翻阅。手指下木质纹理的凹凸触感透过皮肤渗入意识,将他短暂地拉离现实。他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试图按照惯常的思维方式去拆解、归纳、分析每一个变量——可这一刻,他无法衡量,也无从评估。
他拉开椅子坐下,仰起头闭上眼,试图逐一梳理着所有的可能性。退役回国。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帝国在新大陆的军队中,每天都有军官因为各种原因提出调换或病退的申请,他只是其中之一。何况以他的履历和军阶,完全可以在辞职信中笼统的归因为伤病——因为长年累积的劳损和战争创伤,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厌倦与倦怠——甚至不需要医生的诊断证明。他已经履行过自己的职责,如今选择离开也是理所当然。一旦得到批准,他会立刻收拾行装,搭乘最近的一艘船返回帝国。
然后呢?他该如何抚养这个孩子?
卖掉庄园。这是最现实的选择。瓦尔塔斯庄园早已不复从前,只剩一具渐渐腐朽的骨架。卖掉庄园不仅能提供足够的资金让他重新开始,也能彻底斩断过去的一切。他不能再固守那些徒有其表的传统,耗费心力维持一个逐渐衰败的家族产业。无论贵族的身份或者家族的传统于他而言都不再有意义,他需要的是现实的生计,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能够支撑他与这个孩子生活下去的职业——政府,商行,大学,出版社……他的教育背景和履历足以让他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也许薪资不会丰厚,也许他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只要能够支撑生活,他并不介意。他从不害怕从零开始——从来没有。
至于内森尼尔……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光影中,手指在桌面缓慢地收拢,像是在思考着这个名字对他的意义。
他不会告诉内森尼尔。没有必要告诉他。
他并不认为对方会不负责任,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开口。他不能让内森尼尔陷入两难,不能让对方因责任感而妥协,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束缚。战争仍未结束,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局势仍然摇摆不定,内森尼尔还有他的职责,而他自己……他不需要对方做出任何选择。他们的关系本就没有未来,这件事不会改变任何结局。更何况——
伊利奥尔沉下目光。他并不相信那个人会愿意放弃自己的野心与权力,只为了一个计划外的孩子。内森尼尔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的世界由目标与利益构成,而伊利奥尔并不属于其中。那个夜晚不过是旧日残存的幻觉,现实永远不会因一时的沉溺而改变。他不再需要那种浪漫的幻想,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至于其他选择……他的思绪在片刻间掠过某些更极端的可能性,却没有真正停留。
堕胎从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也没有在他的思维中留下丝毫立足之地。不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可能,而是因为它根本不属于他会去衡量的选项。生命的诞生是不可逆的事实,既然已经发生,他就不会去思考如何让它“消失”——那不是他会做的事,也不是他能接受的抉择——哪怕一切都在计划外,哪怕意味着他的未来将彻底改写,他仍不会让自己去考虑一个终结生命的决定。他不是会轻易放弃责任的人,也不会以短暂轻松换取长久遗憾。他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过错,也不会逃避这件事的后果。他可以抛弃贵族身份,可以舍弃旧有的一切,可以背负贫穷、孤独、未知的未来——但他不会选择抹去一个没有选择自己降生的生命。他不能。他不会。
他的手落在怀中的皮制烟袋上,指尖顺着折痕摊平软革,习惯性地去取烟斗。然而,在触及木质的刹那,他的动作顿住了——那是属于过去的东西。学生时代,它是叛逆的象征,也是一种自由的宣泄。后来它成一种仪式,在战场与军营间随行,仿佛能替他保留些什么——出身的痕迹,青春的印记……甚至某个总随着烟雾浮现的身影。
可现在,他不能再碰它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
他将烟斗放回袋中卷起推到桌角。然而即使他已经移开目光,仍能感受到指尖残留的温度,一如那些仍潜伏在意识深处的过往回忆。停顿几秒钟后,他伸手拿起烟袋,将它放进抽屉,轻轻合上。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他在这一刻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退役、回国,卖掉庄园,换一份稳定的工作,独自抚养这个孩子。他不会向内森尼尔寻求任何帮助,也不会告诉对方这件事的存在。至少短期内不会。这个决定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再商议的余地。
抽屉被完全合上,木质的边沿与桌面严丝合缝,不留任何缝隙。
……
伊利奥尔第一次向军部递交病退申请时,回信措辞委婉,然而意图明确——当前战况紧迫,尚无合适的替补指挥官,因此命令他调任至格雷斯通要塞,暂时驻守这一相对稳定的防线,直至冬季结束,届时会派人接替他的职务。
格雷斯通要塞是西部战线的关键防御点,也是帝国军在这一地区的最后屏障。随着冬季的降临,战局日益恶化,前线的态势每日皆有变数,而他的身体状况也在悄然滑向失控的边缘。最初的头晕、恶心如今已发展为难以消退的疲惫,夜晚的休息变得浅薄,腹部的隐痛偶尔加剧,像一道时刻潜伏的警告,提醒他这副身体正逐渐背叛他的意志。他再次致信军部申请病退。这一次,回信的态度更加明确——战事紧张,人手短缺,他必须再坚守两个月,直至新的指挥官抵达接替防务。
伊利奥尔沉默地折好回信,将其放入书桌一角。他没有再多言,命令已下达,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坚持。
战局的变化远比预想中更快。帝国派遣增援新大陆的舰队在途中遭遇联邦的海上封锁,被迫折返,支援计划随之搁浅。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格雷斯通成为一座被孤立的城堡,四面都是即将包围上来的敌军。帝国军的战线不得不向后收缩,格雷斯通周围的据点接连陷落,原本相互支援的防线被逐一攻破,短短数周内,整个战区已完全落入联邦军的掌控。随着战况急剧恶化,驻守要塞的士兵开始感受到压迫性的紧张气氛,外界传来的军报每日皆是坏消息,而要塞本身的存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深冬降临,大雪覆盖了枯败的土地,寒风刺骨,营地里的士兵在厚重的军装下依旧无法驱散彻骨的寒意。驻军们早已习惯了在严寒中警戒,冻僵的手指紧握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道逐渐逼近的暗影。白雪覆盖了战壕,却掩盖不了那些仓促堆砌的防御工事,也无法阻挡即将到来的攻势。
夜间的哨兵报告,联邦军的队列在南方山脉外集结,兵力庞大,补给充足,显然是蓄势待发。他们等待的不是一个突袭的时机,而是一次彻底围歼的机会。格雷斯通的驻军知道,一旦联邦军展开攻势,这座要塞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唯一的悬念只是能撑到何时。
而伊利奥尔也在等待。他没有任何幻想,战局的走向已经明朗,但他依旧必须坚守在这里,直到帝国军撤退的最后一刻。清晨,他披上大衣走上城垛,远方的山岭已被积雪覆盖,而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道黑色的影子逐渐汇聚,连成一片移动的洪流。空气仿佛变得凝滞,而下一刻,沉闷的炮声轰然炸响,震碎了风雪带来的静寂。
格雷斯通的城墙已然残破,炮火的冲击使砖石震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伊利奥尔立于城垛之上,眺望远方推进的联邦军阵线,目光沉静如常。炮火一轮接一轮地轰击着外墙,巨大的冲击声震耳欲聋,破损的城垛在摇晃,石屑纷纷坠落。下方的士兵们在仓促加固防御,他们的脸色被灰尘和疲惫染得苍白,而视线中的战局却毫无回旋的余地。
夜色沉沉,风雪自山岭间滚落,吹拂着格雷斯通要塞破败的城墙。指挥厅内灯火晦暗,映照着桌案上铺开的地图,标记的战线已经大幅后撤,而联邦军的攻势则如浪潮般逐步推进。伊利奥尔站在地图前,目光冷静,他的军官们围绕着桌案,沉默不语,神色间交错着倦意与焦灼。
“联邦军将在日出前抵达。”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多余的起伏,“格雷斯通无法再坚守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空气骤然凝固,沉默如阴霾弥漫在每个人的表情间。
“火炮必须被带走,轻步兵将为车队清理前路,掷弹兵则在城墙下阻击联邦军的推进。”伊利奥尔目光沉冷,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撤退之后,敌人不会从这里得到任何可用的资源。”
军官们屏息聆听,一名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在这样的炮火封锁下,我们要如何转移火炮?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必然会察觉我们的动向……”
“所以我们需要诱敌。”伊利奥尔淡然截断了对方的话,“我会率军牵制联邦军主力,为撤退争取时间。”
指挥厅内一瞬间安静下来,低声的议论逐渐蔓延,而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反对声。一名老军官的脸色沉重:“您不必——”
“这是命令。”伊利奥尔的声音锋利如刃,切断了所有争辩,“你们的任务是确保火炮安全抵达北方,与主力部队汇合。西线已经失守,联邦军的后续增援即将抵达,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军官们,缓缓开口,“战争不是靠牺牲个人换取胜利,而是靠正确的抉择。”伊利奥尔的语气坚定而沉静,“我们并非为自己而战,而是为了帝国,为了那些已倒下的战友。现在,我们必须确保这场战争尚未结束。”
沉默在指挥厅中弥漫,片刻后,军官们沉稳地举起右手,向伊利奥尔敬礼。驻军中军阶最高的军官率先放下手臂,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去。其他人依次跟随。门扉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阻隔在沉静之中,只余火光在墙面上投下跃动的影子。
伊利奥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如果这是他的终局,他至少要确保它值得。
……
夜幕笼罩着战场,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焦灼气息,呛人的烟雾随风翻滚,混杂着密集的号令与步枪射击的回响。伊利奥尔率领一支掷弹兵连队,从侧翼发动突袭。黑暗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火枪齐射的铅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痕,穿透敌军前线,撕裂了他们的阵型。火光点亮战壕,联邦军一时措手不及,他们的注意力仍集中在要塞正面的攻势,侧翼毫无防备。火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手榴弹掷出,炸开滚滚浓烟。夜色之下的营地陷入混乱,篝火映照着四散逃窜的身影。
联邦军的反击比他预想得更快,短暂的混乱过后,敌军迅速调集兵力,将整个战线反包围。弹雨密集落下,伊利奥尔的营队几乎所剩无几,防线迅速收缩,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浸透冻土,白雪被战火染成深沉的赤色。四周的火光如残星散落,夜色之下,整个战场仿佛成为一片巨大的绞杀之地。
伊利奥尔的步枪打空,他翻身拔出军刀,刀锋寒光闪烁,直刺逼近的联邦士兵。战场的节奏迅猛,每一寸泥泞的土地都被战靴踏碎,每一次挥刀、格挡,都在燃烧最后的体力。他的手臂因长时间搏杀而酸痛不堪,身上的伤口被汗水浸透,冷意顺着血渍渗入脊背。
腹部的不适愈发强烈,疼痛像一把缠绕的荆棘,将他的意识拉向更深的黑暗。他用尽全力迫使自己无视那份坠痛,凭借意志继续战斗。他的肩膀在交战中被弹片擦伤,鲜血沿着衣袖渗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泥土之中,而腹中的生命似乎也感知到这场搏杀,在剧烈的冲撞间微微抽动了一下,让他心底骤然一沉。
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太久。
一个踉跄间,他终于跪倒在地,战刀脱手而落,膝盖深深陷入泥泞。胸膛剧烈起伏,血腥味弥漫在呼吸之间,腹部的坠痛猛烈袭来,几乎让他无法抑制地蜷缩起身躯。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手指颤抖地抓住地面,试图支撑自己站起,但四肢的力气已消耗殆尽。朦胧的视野里,一个联邦军士兵的身影逐渐逼近,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管在战火映照下透着死寂的寒意。
伊利奥尔抬起头,视线透过硝烟与风雪看向远方。他知道火炮应该已经撤离,而格雷斯通也将在黎明前被彻底占领。
他早就知道,结局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