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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玛蒂记得她抵达指挥所的那天,天气阴着,风自港口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未融的雪水积在石板路缝里,踩上去薄滑,鞋底偶有打颤。她裹着一身灰蓝色棉布裙,外罩一件旧呢斗篷,帆布包斜挎在肩,站在门前向守卫出示了文书。很快,一个年纪不大的军官来到门前,把她带了进去。
门廊里铺着旧木地板,潮气尚未褪尽,踩上去略有暗响。年轻人和她寒暄着,带她穿过指挥所后廊,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门内隐约传出婴儿的声音,极轻极短,仿佛梦中的低语,断断续续。年轻人抬手敲了两下门,屋内随即传来一句应声。他向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进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淹没在走廊的回音里。
玛蒂站在门口,先抬手轻轻理了理发边与衣领,又整了整裙摆与袖口,才缓缓推门而入。
屋里炉火正旺,壁炉里的火舌舔着灰砖,将一室照得温暖。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的光被滤得很柔,像是落雪前的午后。靠墙摆着一张婴儿床,旁边的长沙发上,那人安静坐着,怀中抱着孩子。他穿一身深色衬衣,衣领略敞,神色清醒,眉目之间仍有病后未尽的倦意。那孩子安稳地睡在他臂弯里,面颊紧贴父亲的衣袖,呼吸绵长,眉眼松弛,像是刚刚沉入梦里。
玛蒂停在门边,语调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 瓦尔塔斯先生,我是Martha O’Shea,从拉汶郡来。我弟弟菲尼安是一个月前从这边被遣返的传令兵……他说,您愿意让我来帮忙。”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一瞬,点了点头:“你来得比我预想得早。”
玛蒂垂下眼帘:“他在信中说起您……我家里人开始都没敢当真,没想到您真的愿意雇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动作轻缓,将襁褓往上托了托,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你以前照看过婴儿?”
“家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我带大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姨母难产那次,是我守了她两个月。”
他点点头,直接将孩子抱起来,朝她递过去。玛蒂顺势上前,双臂稳稳伸出,接过那团柔软的生命。她的手托得极准,指节自然落在婴儿的后颈与背脊处。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睡脸,声音也随之低下来:“他睡得真稳……样子也很好。”
对方没有回应,只淡淡说:“东西都在这间屋子里。厨房你看着用,有不熟的事,可以去找洛曼少尉。”
她“嗯”了一声,把婴儿轻轻往怀里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孩子纤细的眉梢与睫毛上。过了片刻,她抬眼问道:“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他生得早些,平时不太吵,醒着的时候也少。你留心些就好。”
玛蒂“嗯”了一声,把婴儿轻轻往怀里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孩子纤细的眉梢与睫毛上。过了片刻,她抬眼问道:“我弟弟信里提过……他说这孩子叫‘奥勒良’?是这个名字吧?”
他听了这句,微微点了下头:“对,Aurelius。”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像是想把这个名字对上眼前这张脸:“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这名字……真好听。”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门边走去。门阖上时没发出多少声响,炉火中的劈啪声随即清晰起来,像是这一瞬间,屋里的气息也随之安稳了些。
玛蒂挪动步子,将孩子略靠在左臂臂弯,空出一只手从肩上卸下帆布包,放到靠墙的位置。她蹲下身,动作轻稳地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条叠得平整的毛毯和一只缝线微松但洗得干净的旧布偶。毯子被她小心地铺在婴儿床脚边,指尖拢平边角的褶皱,布偶则安放在靠内侧的垫褥上,靠着一角坐好,像是早已等在那儿。
一切安顿妥当后,她才在床沿坐下。孩子仍在熟睡,面颊贴着她的手臂,呼吸细缓,脸上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柔软和平静。玛蒂低头望着他,眼神专注而平和,右手托住孩子后背的弧度,没有急着将他放进婴儿床。
炉火静静燃着,红光透过炉门的缝隙在墙上晃动,投出一层层柔和的光影。屋子里没有其他声响,那一隅仿佛被安静地守住,只剩眼前这个仍未醒来的生命,以及他身上尚未散去的体温。
……
玛蒂刚到指挥所那几日,分不清谁官大谁官小,总之见着穿制服的就叫“先生”,不管是门口拿枪站岗的,还是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她照着做了,叫得顺口,心里也不觉得拘谨。
很快,她就和瓦尔塔斯先生让她有事去找的“洛曼少尉”熟识起来,也就是那天带她进门的年轻军官。年轻人叫叫卡尔希,是阿什福德将军的副官。起初她只觉得他说话清楚,做事有条理,样子不摆架子,话也说得体,不像别的军人整天一副拉紧脸的模样。后来熟悉了,有一回闲聊,他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有些话,别乱传,特别是屋里那位的事。” 玛蒂听得懂,没追问。只是将那话记在了心里。
至于她第一次见到阿什福德将军,是在送孩子的换洗衣物的时候。
那天下午,她从院子里把晒好的两筐床褥抱进走廊,刚到瓦尔塔斯先生房门前,见有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左手执着一根深色木手杖,掌骨轻搭在铜质握柄上,站得极稳。玛蒂先是没认出他是谁,只觉得有点眼熟,大概是路上见过。她腾不出手来开门,便顺口唤了一声:“这位先生,能否帮忙拿一下这个?”
对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随即将手杖稳稳往门边一撑,空出右手,走上前来替她接过其中一筐,接着抬手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等那人迈开脚步,玛蒂才注意到,他走路似乎有点跛——左脚落地的角度略有偏斜,重心始终落在右侧。若不是刚才他站得笔直,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她心里一动,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想起自己先前还随口使唤了人家,暗想着等一会儿得好好道谢才是。
瓦尔塔斯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姿势很稳,身形却略显僵硬。炉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充足,墙角那张婴儿床已经铺好了毯子。玛蒂环顾了一下,指了指靠墙那块空位:“麻烦您放那儿。” 那人依言放下草筐,她走上前去,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真是麻烦您了,先生。”
那人稍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原以为这人很快会走,结果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坐着的那人身上。瓦尔塔斯先生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句:“他刚睡下,不要吵醒了。”语气不咸不淡,但玛蒂听出来,那不是逐客,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默认。
那人听完这话,走了两步,停在椅子旁边,视线低下来,望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也没有出声打招呼,更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站着。玛蒂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手明明空着,却像是不知该往哪放似的,始终收在身侧。
她原想着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寒暄。可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想开口却终究没开,再抬头时,眼神从孩子移向瓦尔塔斯先生,短暂地停留片刻,又像什么也没看见那样移开。
那一瞬间,玛蒂突然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那双眼睛的颜色、神态,和瓦尔塔斯先生怀里的孩子,有几分像。
等他慢慢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手杖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响逐渐远去。玛蒂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理清刚才发生的事。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从没听人说起过。但她见得出,那不是普通的客套。那个人站在那里时,眼神里压着一种像是犹豫,又像是不甘的情绪,瓦尔塔斯先生低头抱着怀里的孩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始终没有抬头。
像是刻意不看,又像是怕一看,就什么都遮不住了。
她不是什么都想知道的人,但她干的活多,进出那屋也多,眼睛没法不看,耳朵也没法不听。伊利奥尔每天按时喂孩子,动作利落,不带一句多话,也不常笑。他不像一般人那样哄孩子哼歌,甚至连哄睡都是轻拍几下就放下,照做不多做。
她见过他们说话,但不多,也听不清在讲什么。语气听着都平平的,不冷不热。大多数时候,他们擦身而过,各做各的事,不像熟识的朋友,也不像有仇的样子。她也见过一次,清早她在门口晾衣,回头看见阿什福德将军站在房门外,一手搭着门框,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瓦尔塔斯先生照顾孩子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说多余的话,动作不急不慢。哄孩子的时候表情也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很稳当。她看得出来,他是记着规矩做事的人,连抱孩子都像排练过似的。
阿什福德将军并不常来。偶尔露面,多半是送药,或托人带来一封信,极少逗留。但玛蒂留意过,只要他亲自来,屋里的气氛就会变得不同。她说不上来那种“不同”是什么,只知道空气会像是被压了一层似的,火炉烧得好好的,可人却不由得绷住了肩。那两人几乎从不在她面前交谈,连目光也很少交汇。孩子有时醒着,有时睡着——无论哪种情形,只要要把孩子从一个人手中交给另一个,气氛便更沉一分。
可哪怕不说话,她还是能看出些东西。
有几次她在旁边整理东西,恰好瞧见他们交接孩子的那一幕。明明动作熟稔到不需要任何言语,但双方的指尖触碰时总会顿一顿,那种迟疑不长,却让人觉得像是拉了一下弦——不响,却绷得极紧。
她也见过阿什福德将军抱着孩子站在窗前,低头看得出神,手掌小心扶着后脑,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一分。可那神情又不止是对婴儿的温柔,更像是透过这小小一团,想去确认什么,又或者,是舍不得松手。
而瓦尔塔斯先生,那时候总是很安静,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实际上手握得极紧。两个人谁都不说一句话,孩子被接过去,又被送回来,像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玛蒂后来想,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断,只是谁也不肯开口。她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现在的他们都各守着一份界线,却也都没松手。
有一次在后院晾衣的时候,她曾向卡尔希问过。话没说的太明,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那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尔希正站在廊下看着一封简报,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先回头四处看了看,才慢慢开口道:“过去的事,不是我能讲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听出些分寸,也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情由并不轻巧。
她没再追问。但从那以后,心里就更明白了:这两人之间,不只是旧识那么简单——这里头,是有事的,还是不小的事。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了。遣返的名单定在次日,她心里琢磨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便去了瓦尔塔斯先生的房门前。那天风不算大,但地面还有些潮气。她穿了那件南部乡里常见的旧呢斗篷,袖口洗得发白,鞋底粘了点没干透的灰泥。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急着催,只在门前站稳了,语气平平地唤了一句:“先生,是我。”
门里没立刻有声响。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瓦尔塔斯先生站在门后,眉眼间仍带着倦色,看见她却不显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出空隙:“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炉火烧得安稳,婴儿床靠着墙边,棉布被角在炉光下泛着点褪色的白。玛蒂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先落在床上那团襁褓,孩子睡得熟,小脸埋着,呼吸细细的,一点声响也没有。她看了有两秒,才开了口:“先生,三个月的雇期眼下也快到了。”
说完这句,她没接着往下说,而是抬起手,把袖口抻了抻,像是顺手整一整褶,也像是给自己攒两口气。等手放下时,她才继续开口,嗓音不高:“我想着问一句……您上船那几天,孩子打算怎么安排?”
瓦尔塔斯先生原本倚在炉边,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没太多起伏:“船上安排了照护员,会有人随行。”
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那您回国之后呢?”
这回他没立刻作答,像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吟片刻才答道:“回去之后,会另雇人。若有其他合适的安排,也可以再作考虑。”
玛蒂慢慢点了点头,隔了几秒,才又开口道:“我本来想着,等这边结束了,就跟南边车队一道走。可这孩子,我照顾得久了……” 她说到这,手抬起来理了下袖口:“吃奶、换布、什么时候该哄、夜里怎么翻身,我都摸清楚了。他认人,才养稳了身子,能不换人就不换人。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这几句,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反应。对面没有打断,她就又接着说道:“若是您回国以后,孩子还需要人照料,我愿意跟您一起过去。” 她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说得稳:“ 主要是……是我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瓦尔塔斯先生听着,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视线落在她脸上稍微定了定。屋里静着,他没急着答话。炉火还在烧,那点暖意贴在地板与墙脚,晃得不甚分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家里呢,他们同意吗?”
玛蒂“嗯”了一声:“我先前写过信回去。弟弟能照应得过来,家里人也不拦我。”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虽说舍不得,但也知道我不是胡来。”
沉吟片刻,瓦尔塔斯先生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会向船方报备。”
……
启程那日清晨,码头天色尚暗,寒风沿着河面卷来,带着水汽与盐意,打在脸上像针扎。渡轮泊在栈桥尽头,船身被潮水轻轻推晃,蒸汽管间歇喷出白雾,船工与搬运人来回吆喝,脚步与木箱碰撞声交杂在一处,仿佛整座码头都在催促别离。
马车停下时,玛蒂抱着孩子坐在车厢内靠近窗边的位置。孩子裹在厚襁褓里,安静地窝在她臂弯中,睫毛扫着脸颊,没有醒。车厢另一侧,瓦尔塔斯先生与阿什福德将军并肩坐着,自她上车起,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伊利奥尔披着斗篷,扣子扣得齐整,整个人像是被那层布料包住了情绪。他没有回头看对面的人,哪怕一次。玛蒂看得见他手肘压在膝上,指节收得很紧,像是在等什么,或忍着什么。
阿什福德将军靠着车窗坐着,身形端直,眼神沉落,看不清表情。但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戴手套,那双手空空地放在膝头,一直没有动。
下车后,码头的风愈发猛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卡尔希先走去和渡轮管事交涉,玛蒂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看着士兵把瓦尔塔斯先生的行李搬上传送架。周围人声嘈杂,她只能将孩子抱得更紧,尽力遮住他耳边的风声。
那两人站得不远,却谁也没有主动靠近谁。瓦尔塔斯先生先是与卡尔希说了几句话,声音夹在风里飘散开来,她一句也听不清。她注意到阿什福德将军仍站在原地,斗篷下的手杖斜撑在掌心,右腿微曲,左脚轻轻点地,肩背绷着,像是用尽力气才能维持得住那份克制—— 玛蒂听卡尔希提过,说是他某次“意外”中受的枪伤,一直在恢复中——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却一直停在那一小团襁褓上,连风掀起他外衣一角也未察觉。
玛蒂站在两人之间,感到那种沉默厚得像雾一样。她不认识他们的过去,也不敢多想,但她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终于结束了和卡尔希的谈话,瓦尔塔斯先生转身,走到玛蒂身前,伸出手臂,示意她把孩子给他。玛蒂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地将襁褓托起。他抱着孩子转向旁边那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襁褓的边角,然后抬头,将孩子抱到阿什福德将军面前,低声道:“你抱一会儿吧。”
阿什福德将军抬眼看他,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中,手中的手杖轻轻一晃,像是握得太紧了一下,又马上稳住。他把手杖往身侧一撑,空出双手,慢慢地接过孩子。他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心地调整着位置,低头凝视着那张安静的脸,手指轻轻沿着孩子的脸颊滑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抱起孩子在额前贴了一会儿。玛蒂站在旁边,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音没有落下来,最后只是低下头在孩子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瓦尔塔斯先生站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是在他吻孩子的时候偏开了头,像是不想看,却又无法走开。他的手握得很紧,袖口下的骨节发白,嘴唇绷直,一直没有松下来。
“该上船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阿什福德将军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专注的看着瓦尔塔斯先生的脸。一瞬间,玛蒂以为他会说什么,会问、会挽留,哪怕只是叫一声名字。
但没有。
他把孩子抱了回去,手指在那一瞬间触到了瓦尔塔斯先生的掌心,在接触时多停了些时候,然后松开。
“旅途顺利。”他低声说。
瓦尔塔斯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孩子,交给玛蒂,然后转身走向登船口。玛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阿什福德将军,他的手杖重新握在掌心,眼睛一动不动,仍盯着那道背影。瓦尔塔斯先生走到一半,似乎感到身后有视线追着,肩膀轻轻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
……
船只即将启程。甲板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旅客与送行者混杂在一处,脚步声、说话声与桅杆上索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港口被清晨的雾气与汽笛的轰鸣声搅动得愈发嘈杂。就在第一声汽笛拉响时,码头上传来孩童的哭声,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呜咽起来,随即又被大人抱起安抚。
她跟在瓦尔塔斯先生身后登上船时,才发现他们所处的区域明显安静许多。甲板用厚实柚木铺就,边缘有铜钉嵌边,擦得锃亮。几位身着深蓝制服的船员在一侧肃立,舱门处挂着雕金的名牌和重帘。周围乘客不多,都衣着讲究,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她抱着孩子站得有些局促,直到瓦尔塔斯与一名侍者低声交谈,吩咐了房间与行李的安排,那人应声引路,她才小心地跟上。
随行的侍者身穿制服,态度殷勤,替他们提了行李,走在前头带路。玛蒂心里发怵,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她不记得自己在哪听说过这样的船,但那些雕着纹的门边,和铺着花呢地毯的房间,都让她脚下发虚。侍者在套房门前停下时,她几乎以为是弄错了地方,直到瓦尔塔斯先生颔首示意,她才跟着进去。
主卧宽敞,天花板不高,墙上挂着定制的铜制阅读灯和一块指针式的航速计。侧卧靠窗,有一张宽些的单人床和一只高背椅,中间是一个小会客厅,摆着雕刻精美的圆桌和配套的绣花绒垫椅子,还有一条绒面躺椅。窗帘已经被侍者拉开,能望见外面甲板边的缆绳与雾中的桅杆。
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问:“我……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瓦尔塔斯先生正把手套脱下来,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声:“是。”
玛蒂看了看床,又看看地毯和窗边那张铺了蕾丝垫布的边几,小声说:“那……一定很贵。”
“不是我付的。”他语气平静,“是帝国军部付的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话语里似乎有些讽意,“报酬和……‘回报’。”
玛蒂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情绪,她也没再问,只将孩子轻轻抱下,放入屋里已经准备好的摇篮中。那是木制的,漆面柔亮。摇篮底下垫着厚实的软垫,四周围了软边,每个细节都做得极妥帖。她试着轻轻摇了一下,床身在静止中发出轻微的咯声,孩子却没有被惊到,只睁着眼望她,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换了地方。
瓦尔塔斯先生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眼,随即道:“我要休息一下,送餐的时间已经交代过,不需要叫我。”
说罢,他刚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过她身边的婴儿摇篮:“开船时你若想看看,可以上去甲板,外面风大,记得护好他。”
玛蒂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抬头“啊”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通往内室的门,斗篷扫过门侧的雕花木板,脚步声随即隐入厚重的地毯里。门没有关死,只虚掩着,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地穿过层层雾气,传入船舱。玛蒂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那股说不清的好奇,抱着孩子走上甲板。
她站在靠近护栏的一侧,露在风帽外的鬓发被海风吹起,发梢贴在脸侧。她用披风半裹住孩子,将襁褓裹得更紧,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第一次乘船,她看什么都格外用心。视线在桅杆顶端飘动的信号旗和天边盘旋鸣叫的海鸟之间来回停留,嘴里轻声讲着旗子的颜色、风向的位置、船帆的角度,那些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楚的东西。
她怀里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被周围的喧闹吓到。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大睁着,望着她的嘴唇与手指动作,小手在空中乱抓,指节一张一合,偶尔发出几声不连贯的咿呀声,似乎想模仿她的说话。玛蒂将他往怀里搂了搂,用下巴蹭了蹭他额前的软发,又抬头看了眼甲板四周。
她不经意地朝岸边望了一眼,一眼就让她愣住:原以为那人早已离去,却一眼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港口边缘,靠近最后一段栏杆的位置,离船最近的那处桩位,一只手搭在铁栏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港口的水面与雾气,始终停在船身所在的位置上。身后的风将他的外套轻轻掀起,袖角一晃一晃的。远处的桅杆还未全数收帆,旗帜在风中发出不成调的声响,像是还在寻找一处落脚的方向。
玛蒂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又再次看向那人。她凑近了些,把孩子托得更高了一点,小声说:“你看,他还在那儿。”
孩子没有应声,却像察觉到什么似地扭了扭身体,把脸往她怀里蹭了一下。
风又紧了些,带着湿冷的咸味吹进襟口。玛蒂将襁褓往里收紧,把孩子靠在肩头,手掌轻轻拍着他后背。她抬眼看向岸边,那人还是一动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真正的送别。送别意味着承认分别,而那人的目光中却没有告别的意向——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没有放下。
这俩让我想起一个经典童谣「Get Up and Bar the Door」
张嘴的后果很严重,谁先吭声谁去关门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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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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