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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玛蒂的日记
      五月下旬,帝国首都

      奥勒留这几天安稳多了。白天能睡整觉,吃奶也开始规律一些。今天早上给他换布的时候,他睁着眼,抓着我的手指不松,还咿呀叫了几声,声音不大,但气息很足。我趁他醒着陪他说话,他就盯着我嘴动,有时候还皱皱眉,好像在琢磨。有马蹄声从街上过,或者楼下关门声大些,他也只看一眼,没哭闹。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醒了就安静看人,困了就往毯子里缩。

      屋里比前些天暖了,白天炉子就不烧了,只夜里点一会儿驱潮。早上屋里还是有点凉,我多给他盖了层薄毯,又把那只晒干的布狗放回他床边。他喜欢抓那狗耳朵,睡着了也不撒手,我都不敢随便拿开。

      天好的时候,我抱他下楼转一圈。花园那边的灌木出了新芽,草长得乱些,但不扎人。我小心挑地方站着,让他靠在我肩上看天。他爱看亮光,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树影不动。偶尔抓着我领口咧一下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风吹着舒服。

      瓦尔塔斯先生最近还是常出门,说话不多,事前都交代好,日常用度都写在条子上。他之前说过,这地方只是暂时借住,等这边的事了,就要回庄园。

      前两天傍晚我送茶到书房,门没关严,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原以为是处理公务,就照旧把茶盘放到门口。正听见先生说:“措辞倒也得体,比‘封口费’听着文雅些。”我顿了一下,没进门。另一个人的声音听着平和,说了些“安定”“大局”之类的话。我没多听,放下茶托就退了。那晚孩子睡得沉,我却总惦记那句话,心里怪不踏实,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这些终归不是我该操心的。我只管把孩子照顾好,布料备足,奶水别短,夜里别冻着。奥勒留身子小,但底子不差,只要照得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快天黑了,窗外还有些光。要是明早不下雨,我想再带他下楼走一圈,晒晒背,也让他看看绿叶动的样子。他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我能看出来,他看得见,也记得住。那眼神就说明了一切。

      ……

      亲爱的妈妈,

      愿这封信能平安送到您手边。我们已经搬进庄园快两周了,我早就想给您写信,只是这边杂事太多,白天得照看奥勒留,晚上还有缝缝补补,一连几晚都没写完,今儿个晚祷后才有了点空。

      那天我们下车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起了些薄雾,看不太清远处的路。庄园比我想得要大,远看像一整块石头,闷不吭声地蹲在那儿。我原以为就是比镇上校长家的宅子多几间屋,谁知道靠近了才晓得,那想法是想浅了。

      房子整整三四层楼高,外墙全是青灰石砌的,屋顶铺的是暗红色的瓦。先生说这房子原先是对称盖的,右边那头早在百年前就拆了,如今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几块老基石。石墙上头的青苔听说刚搬进来那阵子工人们刷过一遍,但还有些印子留着,不算脏,就是旧。

      屋里头先修好了西边的几间屋子,我们就住那儿。主卧的炉子是新的,晚上偶尔点着,白天就不开了。奥勒留有自己一间小屋,窗子朝南,玻璃也换过了,阳光照得进来,中午前屋子是暖的。厨房烟道通了,不再返味,锅炉是新装的,热水有就是水压不稳,我得留心着用。井水管子也修过了,水干净了些,可味道还有点铁锈,我用炭渣滤了几回,好多了。

      房里两个壁炉,一个在客厅,一个在主卧,晚上点得不高,够暖脚。楼上的屋子太多,我也没记全,先生说有八间主卧,另外还有几间书房、起居室,还有通佣人用的小楼梯。他提过屋里某些角落有密室,一个在厨房火炉边上,一个在东边的楼梯底下,还有一个在三楼上去阁楼的走廊里。可能别的地方也有。他说我要是哪天不小心碰着了别吓着。我听了有点心慌,但没问太多。

      那天搬进来的时候,瓦尔塔斯先生没说话,下马后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门边墙脚下有些藤蔓,都干巴巴的,一根绿叶子也没剩下。我听人说是他母亲当年种的,如今都枯了。他没动,只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屋了。我抱着奥勒留在后头跟着,脚踩在石阶上,咯哒响了一声,像是屋子记起了什么。

      妈,写到这儿我就想您了。那边天是不是也暖起来了?炊房烟道修好了没?奶牛那胎顺不顺?这边的活眼下还没全理顺,等事情稳些,我再写信给您讲讲细些。

      奥勒留这边安顿下来了,精神也好。我照看着这些日子,他算是个特别省心的孩子,不爱闹,吃得稳,也睡得踏实。白天醒着的时候,总是静静地望着人,不哭不叫,手指在空里抓啊抓的,看人走动时也会跟着眼神转,但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被动静一惊一乍。有时候外头的风猛地吹动窗子,他也只是眨一眨眼,没有吓着。洗澡、换布都不费事,夜里要是醒了,也不哭,只是扭几下身子、哼一哼,拍几下就又睡了。

      我平日把他抱在腿上时,他就看我的嘴,像是在琢磨我说的话。有时候我唱点小调,他也看得很认真,不吵也不闹。我想着,也许是性子稳,或者是早生的孩子本来就安静些。总之特别好带,比我带过的表妹家的双胞胎省事多了。

      我想着等日后安稳些,若是瓦尔塔斯先生应允,再给您寄张照片过去,也好让您见见这边的情形。

      愿主保您安康。

      拥抱和亲吻
      Martha O’Shea
      写于晚祷后,屋内灯下

      ……

      玛蒂·欧谢的日记节选
      七月某日,瓦尔塔斯庄园

      奥勒留这几天睡得比前阵子安稳,午间醒得晚些,我也能趁着空闲把屋里的几样事做完。新装的窗子已经能顺畅开合,白天屋里亮得多,我把那条旧毯子拿去廊下晒,他躺在床上看着阳光发呆,好像哪怕不说话,也在想些什么。按这几日的情形来看,他握东西的力道稳了,脖子也撑得住头,能抬上一小会儿。瓦尔塔斯先生看了看,说等礼拜过后再请镇上的医生来看看,看是不是可以慢慢加点辅食。

      主楼的房间现在基本可以住人了,厨房的炉子也不再往屋里倒烟。瓦尔塔斯先生说这是第一阶段的活,总算把人安顿下来了。屋里人手不多,做事得轮着来,连打扫和送信也分开安排。原先的老管家还健在,不过已经退休,听说瓦尔塔斯先生回来很高兴,便把自家一个年轻亲戚带来,在庄园里住了一个月,帮忙熟悉事务。

      那天我正在婴儿房缝补,看见窗下过来三个人,穿得都很讲究,从前台阶进门。我听见门铃响,管家上楼来说镇长到了。我没下去,就站在楼梯转角。后来听人说,镇长是来问庄园的安排。先是几句客套,之后说起附近的老住户一直牵挂着这片地,想知道瓦尔塔斯先生有没有打算出让或转租。管家转述时说,先生的原话是“无意售出”。对方听了之后松了口气,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没多耽搁就离开了。

      几天后,堂区那边也有人来了。我正好在楼下,抱着奥勒留,听见前厅里有说话声。一抬头,看见是镇上的老司铎。他前一个主日就说过要来拜访。大概是为前面的那间旧礼堂来的,我只听了几句。他说那地方已经封了十来年,过去夫人常常开门,让镇上人来做祷告,教小孩子学习要理,想问先生能不能把礼堂重新开放。

      瓦尔塔斯先生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要先过去看看,如果修起来不太麻烦,也许可以。司铎听完很高兴,说要是要人清理或者搬东西,他可以让堂区的年轻人来帮忙。

      我心里想着,如果真能重新开起来,也算是好事。这里平日太安静,连柴火烧得稍微响点都显得突兀。孩子长在这样的屋子里,总归还是该多听些人声才好。

      ……

      亲爱的 Fin,

      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妈妈常唱的那首古歌——那首叫《Lord Randall》的?你总爱跟着她学,还故意装出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逗我笑。现在你听着,别先笑。你知道你那位教子是什么人家的孩子吗?他是个伯爵的继承人。我不是打比方,是实打实的那种。瓦尔塔斯先生,他的全名是“Lord Valtas”,头衔写出来是哈汶顿伯爵(Earl of Harvington)。Fin,你得替他好好祷告才行,我是说真的。

      你还记得我提过庄园前头那间小礼堂吧?先生答应让教区来查看之后,发现屋子的结构其实还算稳,只是屋顶漏水,墙里的几根横梁发了霉。主教那边也批准重开了。这几周,教区开始组织年轻人修缮。大多是主日礼拜结束后留下来干些活,天气好时进展得快些,墙面已经刮了一半。镇上的几位太太轮着送茶,有人带了自家做的麦面包,还有果酱卷。我想着也该尽点力,就拿了些干花生炒了,捣碎,加了软黄油和些白糖,又搅进家里剩下的面粉,照着妈妈从前烤硬饼干的法子烤了一炉。

      我把饼干装了盘,跟热茶一块端出去。他们吃了都说味道特别,问我是不是加了什么香料。我只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方子,用的都是寻常材料——黄油、糖、花生,还有一点盐。镇长夫人说饼干很好吃,不过茶……她后来笑着说,下次可以“帮着我一块泡”。她说得温和,我也听明白她的意思。

      可那天最让我在意的,还不是饼干的事。你知道,我一向称他为“瓦尔塔斯先生”,在新大陆时是这样,到这边来也没改过。可最近我渐渐注意到,每次我这么叫,旁边的人表情都会微微变一下,谁也没说出口,但听得出他们心里觉得不太合适。

      那天老司铎过来查看礼堂修得怎么样,刚好我在场替人递茶。我照旧喊了句“瓦尔塔斯先生”,他听见了,便笑着看向我,说:“在这边,管一位伯爵叫‘先生’未免太平常了些。年轻小姐,我们称他‘瓦尔塔斯阁下(Lord Valtas)’。”

      我一时间怔住,手里的茶壶差点握不稳,掌心都出了汗。我只好回他说:“我一直是这么叫的……在那边时也是。”

      他并没有责怪,只是笑得更高兴了些,还说:“听起来确实像联邦人。”接着他就一口气念出先生所有的头衔,长得像节庆礼拜时的祷文一样,我听到一半就觉得脑子开始涨。但说实话,Fin,就算我现在知道了这些,下次碰见他,我大概还是叫不出口“阁下”这个词,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是站在主教或者法官跟前一样。

      这边镇上的人对我也算客气。刚到时,有些人看我像在看货架上贴着新标签的罐头,不是恶意,只是打量。我在街上时,孩子们会笑着跟在我身后喊“联邦女士”,声音不大,听着也不难受。工地上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说我说“谢谢您”时像是在唱歌,还问这是不是“联邦人的尾音”。

      还有件事,我想你一定想不到。那天我在后廊晾衣服,老司事闲聊时忽然问我,是在哪儿受的水礼。我就告诉他,是北丘那边的旧堂口,那时的本堂姓W,高地口音很重。他又问了名字,听后眼睛整个亮了起来,说那是他在学院时的同学,又讲起不少往事。说W司铎原本被派去照看冬岛上一个乡下堂区,大/饥/荒那会儿实在过不下去,他才带着一批愿意跟随的教民动身去了新大陆。

      我听着他讲这些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你也记得那位—— 年纪大,说话慢,但讲得清楚,他读经结尾时总爱拉长最后一句,像是舍不得收尾。世上的路绕来绕去,有时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头。

      你要是有空写信来,记得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新买的那块地是不是已经动工?你说要修的那道木栏装上了吗?牛棚那边通风好不好?别老是一大早就下地干活,那边早上的地气重,时间长了容易伤腿。我知道你不爱戴手套,可也别总让手冻着。

      你的小教子如今每天都很精神,醒着的时候爱盯着人说话的嘴,洗澡时不哭,换布也不闹。他是个稳当的孩子,不吵不闹。屋里的姑娘都说他是个“有主意的小人儿”。我会替你给他拍张照片,等庄园这边一切收拾妥了,再一并寄去。

      保重。

      拥抱和问候,
      玛莎
      写于庄园侧楼,风透着凉意

      ……

      玛蒂·欧谢的日记节选
      七月某日,瓦尔塔斯庄园

      这几周接连收到几封从新大陆寄来的信,全都贴着熟悉的邮戳,信封是那种泛黄的厚纸,每封都写着瓦尔塔斯先生的名字。其中一封我认出来,是洛曼先生的笔迹。他写得一向规整,从前在那边时,多是由他誊写文书。

      那天送信来的时候,我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门厅那边有交谈声。门房在和送信人核对收件,管家站在一旁过目,最后让人把那只带船运标记的木盒直接送去了瓦尔塔斯先生的书房。包裹封得很妥当,封条还带着新刮的蜡印,看得出是一路漂洋过海运来的。

      第二天,婴儿房里多了一样新玩具,是一节铜壳的蒸汽火车头模型。做得比常见的要重,底部装了滚轮轨道,靠发条驱动,推上去还能自己滑出一段距离。火车头侧面嵌着一块小铜牌,刻着他的名字。两边的护栏、锅炉、铆钉都做得齐,烟囱上还刻了一圈简单的花纹。

      奥勒留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现在坐得稳了,小手也能握住车尾那节钩环,一圈一圈地绕着地板推。火车头滑出去的时候,他会爬着跟上去,摸一摸烟囱,再推回来。那发条不紧,滑动的时候没有声音,轮子转得慢,总是在轨道上。

      那天下午,瓦尔塔斯先生来看孩子。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略略俯身,目光落在那节小火车上。奥勒留正推着它走,路过他脚边时抬头看了一眼。孩子正抓着火车尾试图扭动钩环,拉得不顺,发条卡住了。他抬手敲了一下车壳,正好碰在刻着名字的铜牌上,发出一声闷响。瓦尔塔斯先生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弯腰将车头拾起转了个方向,重新推了回去,目光没有再跟过去。

      ……

      玛蒂·欧谢的日记节选
      八月初,瓦尔塔斯庄园

      今天炉子烧得久了些,屋里终于算是暖和。我趁奥勒留睡着,在走廊尽头的小书房坐下写点东西。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从山那边伸过来的一只冷手。说实话,我有时候还是会怕这房子太大,尤其晚上一个人穿过主楼那条长廊,总觉得黑暗厚得跟实墙似的。

      这几天老司铎来了好几回,看看礼堂屋顶翻修的进度。他腿脚不好,每次走一会儿就得歇歇气,可一坐下就爱讲从前的事。他说这座主屋有五百多年了,瓦尔塔斯家是帝国北边最老的一支贵族,祖上能追到征服战争的时候。最早是管地、带兵,在议会里也说得上话。但真正让这个姓氏出名的,反而是后来家道败落之后的事。

      他说那时候国王让全国宣誓效忠,承认他是国内教会的最高首脑。瓦尔塔斯家的一个堂亲是隐修院的修士,是最早一批因为拒绝宣誓被判反叛罪处死的人之一,最后被处以绞刑,还给砍了手脚、挖了心。后来到那位女王当政的时候,这家的家主卷进了北边贵族的叛乱,被抓去沙塔,后来砍了头。伯爵的封号和封地都被收了,虽然子女被特赦,也只剩下一个小头衔。从那以后,这家就彻底沉下去了,索性退回北方的庄园,靠几块地和老宅子过日子。

      再后来瓦尔塔斯家仍然不宣誓,不改信,宁愿每月交大笔罚款,成了出了名的顽固派家族之一,这座庄园也成了周围信众藏身的地方,秘密回国的司铎和附近的信众都悄悄聚集在这里,庄园里现在还能找到几条密道和藏人用的小隔间。老司铎说这座庄园的藏匿所是全帝国里做得最好的,是一个特别有名的藏洞匠人造的。那人后来被抓到,审问时死在拉肢架上,仍然不肯说出在哪些庄园大宅里动过工。这座庄园和庄园主人才因此幸免于难。现在庄园里知道的藏匿所有五处,也许还有几处没人知道的。

      司铎说,当年这座庄园还有另一次与毁灭擦肩而过的经历,那次是有间谍告密,说庄园里藏了几个司铎。宪兵们大晚上赶来搜查,翻了一通只找着些礼器和旧书。家主坚持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但还是被带走了。屋里的仆人一个接一个被审问,没人松口,只有一个年轻女孩说了话。他们按着她说的又回来搜了一次——掀了地板,拆了楼梯,连墙都砸了。右边那栋楼就是那时候毁——之后还给庄园开了账单,说是搜索队的“出动费”和“工费”。家主被送到首都关进沙塔,拒绝认罪也拒绝改信,在塔里关了三年,病死后葬在塔下的礼堂,跟他当年被砍头的祖父葬在一块儿。

      至于那女孩,没人知道她在审问室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出监狱没多久她就被发现怀孕了,在司法官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狱卒。她父亲被迫拿出家里唯一的屋子当嫁妆,气得大骂,司法官就指控他拒绝出席国礼,抓走关进监狱。她母亲吓病了,没过多久也没了。只有她哥哥在庄园主母和朋友的帮助下逃出了国。

      再往后,禁教法被废了,瓦尔塔斯家的后人有人进了议会,递了陈情,“象征性”地恢复了伯爵的封号。可那些年罚款和加税几乎掏空了整个家底。到瓦尔塔斯先生的父亲那一代,不愿再扛这些旧账,也不爱待在庄园,常年住在首都和国外,纸醉金迷惯了,把夫人和年幼的先生丢在这边过日子。夫人是个能干人,自个儿撑着庄园,还顾得上堂区的事,可也只撑到先生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瓦尔塔斯先生后来被送去外郡念书。家里账太紧,他就进了军校。据说他是那届最出色的几位之一,毕业就进了军部,升得也快。可就在这时候,老公爵带着一身债回庄园等死,瓦尔塔斯先生只好辞职回来照顾,后来是去了海外,是想设法把庄园撑回来。

      老司铎说上一任伯爵的信仰一辈子就表现过两次。一次是年轻时,有个富到男爵女继承人看上他,但是要结婚得改信。大家都以为他会点头,毕竟他那时候在首都混得好,平常也不怎么露出信教的样子。结果他居然拒绝了。后来成了家,等孩子一出生他又跑回原来的生活,常年呆在外面。直到临终前,才再一次想起祖辈的宗教。人们说他后来还算悔改,也许是夫人在天上替他说了情。

      老司铎说:“别看那位老公爵在首都圈子里名声不怎么样,本地人对他印象却都很好,他有个外号叫做“很好勋爵”,因为总是笑着说‘很好,很好’。他从不催租,也不管事——最受欢迎的地方就是他不在。”

      他说帝国从百年前就立了规矩,王室里凡是跟大公会的人通婚的,都不能继承。如今瓦尔塔斯家是帝国里仅存的几个大公会老贵族。就算空有个名字,也是个象征。有人敬也有人恨。他们家徽上的话“fide et ferro”原义是忠诚和剑,另一种说法也可以是信念与铁,这个“铁”字实在贴切:“也就是说很固执。”

      ……

      亲爱的妈妈,

      这封信写得有些慢。我原本打算等事情都理顺了再写信告诉您,可这次的事情,无法用“一句‘理顺’”来概括。我现在坐在窗边,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孩子在我膝上睡着,我才敢提笔写下这些话。

      奥勒留已经满两岁了,长得比之前更加结实,眼睛总是亮亮的,手指也变得灵活,开始指着东西、拉我的围裙,叫我去看花,看光。他从不惹人烦,吃得好,睡得稳,我从来没觉得有哪个孩子能让我省这么多心。

      可正因为他太省心了,我才渐渐觉得哪里不对。他对声音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屋里掉了锅盖,他只眨一下眼,却不回头。有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叫他,他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理我。我开始以为他性子稳,可能只是听得慢,但情况并不是这样。

      我捏过他的耳垂,试过关门声、木头敲地板的声音,我试了很多方法。他从不害怕这些声音,也不哭,不躲,只是看着光,或者看着我说话的嘴巴。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瓦尔塔斯先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早上,他就请了医生来,是从城里找的。医生带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器材,检查得很仔细。

      等检查完,医生说孩子天生听不见,好像是耳朵里的一些细小的构造没能发育完全。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下午送走医生后,我一个人坐着哭了好久。晚上瓦尔塔斯先生回来,看到我哭得很伤心,只说了一句:“他还在,别的慢慢来。”

      我知道他说得对,孩子还在,身子健康,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做。但我心里仍然难受,他明明那么好、那么乖巧懂事,可却听不见。我想象他长大后,看到其他孩子说话的样子,听不见别人叫他的名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

      瓦尔塔斯先生没说什么更多的话,但我能看得出他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他不像我一样把这些情感表现出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查资料,还写信出去打听。据说大陆那边有一所专门为天生听不见的孩子开设的学校,采用一种特别的教学方法,能帮助孩子像正常人一样交流。瓦尔塔斯先生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学校,还打算过段时间亲自去一趟。

      妈,我每天照看着他,从他还裹在襁褓里、头发都没长齐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每次一想到他听不见,心里就特别难受。但瓦尔塔斯先生说得没错,他还在,只要他还在,一切都不晚。

      愿主看顾这个孩子,也愿您一切安好。等我心里稍微平静些,再写信告诉您其他的事情。

      爱您的女儿
      玛莎·欧谢敬上
      写于奥勒留睡后,火炉旁

      ……

      玛蒂·欧谢的日记节选
      十月某日,瓦尔塔斯庄园

      瓦尔塔斯先生从大陆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有位这边的医生、一位外国人和三个外国孩子: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都是听不见的,年纪比奥勒留大一些。

      那位外国人是个教师,专教听不见的孩子。听说他自己是小时候发了病,从此就听不见了,后来去了一个专门的学校。那所学校不收学费,是位司铎创办的,专门收听不见的孩子,教他们认字、读书、写字,还教一种复杂得多的手语,比我们平常见到的手势要细得多。瓦尔塔斯先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他和那位医生。

      那位医生早些年就开始关注听不见的孩子,一直想找一种能把手势和唇读结合起来的教学法。他说有些孩子虽然听不见,但能靠看别人说话时嘴巴的动作来理解意思,也能学着发音。但这种方法还在试验阶段,需要有人支持,也得有个合适的地方去尝试。瓦尔塔斯先生听了他们的打算后,就邀请他们来庄园,说是可以让奥勒留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他多学了一门外语”。这话是我后来听他们聊天时听来的,瓦尔塔斯先生一贯语气平静,可我知道他是有盼望的。他不爱多说,尤其是关于孩子的事,常常是自己记着,默默安排好。

      那位教师不会说我们这边的语言,只会些简单词汇,是回程路上瓦尔塔斯先生和医生教他的。他不开口,只用手势,有时写字。那三个孩子原本不是一起的,都是瓦尔塔斯先生他们回来的路上陆续遇见的。据说都是孤儿,一个原先在教区办的育婴所里,两个是从医院转出去的,没人来接,也没人管。他们全都听不见,也没地方可去,那几处地方的人听说他在办这件事,就托他把他们一块带上。

      头几天我只是远远看着,有点发怵。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们都很安静守规矩,每天准时起床、上课、吃饭,过得很整齐。那位老师带他们在二楼的小客厅学习,他们交流得特别快,手一动、眼神一转,意思就通了。起初我觉得他们可怜,这么小就听不见、也不能说话,往后日子该多难。但没过几天,我就改了想法。他们聚在一起玩时热情得很,笑得也很开心,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医生说,很多人以为听不见的孩子脑子也不好用,其实问题不在孩子,而在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

      我越看越想学。瓦尔塔斯先生没有反对。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我就坐在教室后头跟着比划。刚开始学得慢,手不灵活,几个动作老是混,表情也掌握不好。但孩子们从不笑话我,反而轻轻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别急。我坐在他们中间时,第一次觉得“听不见”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几天前廊的脚步声多了不少,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老师站在一旁,一边看着,一边比划着手势。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阳光落在地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我就在想,也许他们的世界,只是安静些,除此之外,和我们的没有什么不一样。

      ……

      玛蒂·欧谢的日记节选
      二月某日,瓦尔塔斯庄园

      今天早上天光冷白,风吹得窗沿发响。奥勒留一醒就比着“图画”的手势,我猜他是还惦记前天画的“马车图”,便带他去侧厅。那间侧厅平日是他们几个做功课用的,桌上还留着昨晚的铅笔盒和几张练习纸,最上头压着一份《每日邮报》,平整地摊着。那是瓦尔塔斯先生留下的,一角还压着孩子没收拾的画。

      我原本没细看,但那一页标题打得很大,黑体字排在上头,我站得不远,一眼就看见“阿什福德将军”几个字,底下是:“联邦议会就废奴案听证,阿什福德将军发表陈词”。这个人名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忍不住又多扫了一眼,那张报纸放得很整齐,边角压得严严实实,像是刚看完就顺手收住的样子。

      等奥勒留选好图,我领着他出来,正好看见瓦尔塔斯先生从楼上下来,走进侧厅,视线落在那张桌上。他走到桌前,手搭在椅背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之后他没动那张报纸,也没翻页,只轻轻收起画纸,把铅笔盒放好。

      我没打扰他,悄悄带着奥勒留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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