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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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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伊利奥尔在前线失踪,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起初帝国方面仅掌握零散线索,难以判定其生死。但随着一份来自边境前哨的电报传至军部,事实逐渐浮出水面:伊利奥尔并未在战斗中阵亡,现在正被羁留在联邦军营地。
这一消息在帝都上层迅速传开。伊利奥尔的名字,早因为去年的瓦利斯战役广为流传——以有限人力抵御联邦攻势五昼夜,不仅拖延了敌军推进,更保障了主力部队的转移。而数月前的格雷斯通要塞防御战的详细经过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在军中士兵口耳相传,不少地方报纸也以含蓄的方式刊载过相关报道,让他的名字在年轻军官与民众间产生了不小影响。
当他尚在人世的消息曝光后,帝国社会迅速沸腾。自贵族军校至议会走廊,自地方庄园至首都街头,人们开始质疑:这名服役多年、姓氏显赫的高级军官,是否已被遗弃在谈判之外?军中高阶军官与数位上议院议员公开表态,要求王室与军部对其现状作出明确说明,并即刻采取行动。迫于舆论压力,军部在短时间内召开多次闭门会议。最终,为维持军中士气与外部形象,也为掌控谈判节奏,于第六周向联邦正式发出战俘交换提议。与此同时,帝国议会通过有限动议,授权一支仅具“观察与磋商”权限的特使团出境,前往边境中立地带,确认伊利奥尔确实存活无恙。
议会内部的政治分歧在此事中显露无遗。上议院中,以旧贵族与强硬派军人为主的阵营坚持继续战争,认为任何形式的交换或妥协皆有损帝国尊严;而下院中的改革派、沿海商人与工团代表则主张谈判,他们担忧持续的军事开支与征召政策将摧毁已然脆弱的内地经济。围绕伊利奥尔的命运,整个议会仿佛成为国家分裂意志的缩影。
与此同时,帝国多座城市出现联名请愿,要求政府尽快确认伊利奥尔的下落。部分报纸借此再度发出对当前战争政策的批评,强调“忠诚不该被以沉默偿还”。在多重压力下,联邦方面同意安排会谈,但提出前提条件:在任何形式的换俘协商展开之前,必须由帝国特使亲自确认伊利奥尔的身体与精神状况。
最终,双方协商决定将初步会谈设于瓦利斯河南岸一处由联邦军方临时征用的林区驻所。这里原本用作伐木工棚,距前线约三十里,现由联邦工程营整修为简易军务哨所,附设岗哨、哨兵轮班与临时医护点。帝国方谈判代表自北岸渡河,由联邦军在沿岸引导护送。会谈内容限于伊利奥尔身份核实及初步交换意向,不涉停战条款,也不具备外交约束力,整体安排以克制、谨慎为原则,避免引发任何误解。
……
黎明时分,夜晚的寒气还未消散,边境的树林在远处若隐若现。会谈的地点已经被重新修缮,工程队加固了正屋的墙体和门梁,窗户缝隙用油布封死,只留下正门处设立的临时哨岗。会谈在驻所主屋内进行,除核心军职人员外,双方随行均不携带长兵器,哨卫由两方各派一组,在屋外布防。
伊利奥尔由联邦军护送到来,他没有穿军装,身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上衣,外披一件未完全扣紧的外套,袖口微微松开。帝国代表团迟到了近十分钟。当门口的哨兵吹响短促的哨声时,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走进正厅的帝国特使曾在伊利奥尔军校时期担任国防部驻校监察员,两人曾有过交集。
“瓦尔塔斯阁下,”他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拘谨,“许久不见。”
伊利奥尔微微点头,声音平静:“萨缪尔阁下。”
短暂的寒暄只持续了半分钟,双方便各自落座。谈判最初的几分钟进展缓慢,双方多以书面化的套话为主,小心翼翼地避免措辞中可能引发的误解。窗帘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冷空气趁机涌入,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桌前的笔声一度停歇。帝国方面的一名助理低头翻阅文本,准备下一项议题所需的文件页码。联邦记录员在对面的凳上稍稍挪动了坐姿,将手中的羽笔重新蘸入墨瓶。中间的火盆已经烧了近一小时,铁脚下积了薄薄一层灰,热量开始衰减,炉口发出几声不稳定的爆响。
这时,屋门被人从外推开,门轴的金属铰链发出一声闷响。一名身着帝国军工兵制服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只铜壶和两枚锡杯,袖口沾满了泥渍。门口的守卫士兵瞥了他一眼,确认他腰间悬挂的军需识别牌后,挥手放行。男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桌边,将铜壶放在靠近联邦一侧的席位前,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准备加水。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右手迅速探向腰后,从衣襟与水壶之间抽出一柄燧发□□。枪声骤然在室内炸响,火石迸发出一团刺眼的白光,火药的气味伴随着碎屑在空气中弥漫。子弹呼啸而过,击碎了窗边挂灯的铁环,撞击声与火星四溅。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刻,内森尼尔已从椅侧起身,跨步扣住伊利奥尔的肩背,将他整个拉入怀中。他的左臂自下而上环住伊利奥尔的胸口,整个人半转过身,用后背挡住弹道方向,将伊利奥尔牢牢压在椅背与自己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中。椅脚在骤然的冲撞下移位,木板刮过石砖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伊利奥尔的脸贴在军服前襟,呼吸间尽是烟火与金属的气息。他想起身,却被那只收得极紧的手臂制住,几乎无法动弹。
“封门!”内森尼尔低声喝道,语气短促而直接,“抓住他!不许任何人离开!”
两声枪响随即而至,一发击中壁角,弹片碎裂,石灰飞溅;另一发嵌入横梁,带出一阵尘屑。两名联邦卫兵迅速出动,一人越过长桌将袭击者扑倒,另一人撞上门扉将缝隙死死堵住。室内响起椅子翻倒与物件撞落的嘈杂声。伊利奥尔被困在对方怀中无法挣脱,抬眼望去,只见内森尼尔的小腿已被血浸透,靴侧渗出的血迹顺着裤管滴落,缓缓没入石砖的缝隙之中。
感受到他略有挣动,内森尼尔低下头,语声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你哪里受伤了?”
伊利奥尔仰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从对方胸前挣出一线距离。“我没事。”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显得极为克制,短暂停顿了一下,轻声提醒:“你的腿在流血。”
内森尼尔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小腿,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布料已经黏贴在皮肤上,颜色深沉,边缘泛起湿亮的褶皱。他松开压在伊利奥尔肩背上的手,略一俯身,从上至下检查了对方的衣角与四肢,确认没有任何血迹与创伤后,方才撑着桌缘站直身体,侧身避开方才的位置,脚步有些不稳。他一把拉过身后的椅子坐下,动作简短干脆,随后转头朝身边最近的一名士兵喊道:“给我拿一个止血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卡尔希气喘吁吁冲了回来,话未出口便看见他腿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将军,这种情况必须由——” 却被内森尼尔冷声打断:“快点,在我血流光之前。”
卡尔希没有再犹豫,转身跑出门去,几分钟后拎着急救袋折返。内森尼尔已将椅子挪至一侧,左腿横搭在另一张矮凳上,扯开裤管,皮肤上血迹淌满膝下。他抽出一把小刀,刀锋挑进伤口边缘,撬出一截嵌入肌肉的铁钉——带着锯齿的灯环固定件,显然是枪击时从墙体崩裂后弹入的。
帝国特使站在桌边,脸色惨白,唇角微颤,显然尚未从刺杀的惊变中恢复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扶住椅背稳住身体,目光在地上的袭击者与内森尼尔腿上的血迹之间反复游移。片刻后,他勉力迈出几步,绕至桌前,举起一只手,语气发紧,几乎带着喘息:“ 这……这个人不在我们的通行名单之上。我必须申明——我们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说得极快,像是在与恐惧和震怒赛跑,又像是试图在混乱中抓住最后的秩序边界。他转头看向联邦席位,眼中带着强烈的不安与试探:“如果……如果贵方愿意,我们将立刻启动联合调查。我愿立刻联络本国指挥部,确认此人的背景,绝不包庇——绝不。”
内森尼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着无波。卡尔希正在他的膝下绑紧止血带,压杆一转,血流立刻被遏住。他略一颔首,声音清晰:“当然,我相信您会配合我们查清此事。出于程序,我们会封锁现场,所有人员身份逐一核查,希望贵方理解。”
……
行刺者被当场制服,联邦军事警卫队随即展开审讯。经初步核查,此人不属于官方随行人员,军需识别牌是仿制品。两天内,战地法庭紧急审理后确认了行刺者的身份:一个帝国籍流亡者,曾在北部边境地区服役,因拒绝裁撤令而脱离军籍,自称“效忠于帝国真正意志”。近年受帝国国内激进派资助,在边境沿线活动,试图策动地方骚乱与破坏性袭扰。
供词中,该人承认刺杀行动早有准备,目的明确:通过制造会谈破裂、挑起外交冲突,阻断任何可能的换俘进程,令战争得以持续。他坚称与王室成员“无从属关系”,但在随身物品中查出一份资金接收清单,记录来源与一支由保守派暗中运营的“战时重整基金”有高度重合。联邦方面未立即公开全部证据,但将主要讯息提交谈判代表团,并要求帝国方面对此作出明确回应。
消息传回帝国本土后迅速激起强烈反响。最初,王室新闻公报仅以“嫌疑人身份尚在确认”予以回应,措辞模糊克制,试图淡化事件影响。然而,联邦方面公布的初步通报在数位议员的会议发言中被部分引述,局势迅速失控。议会内自由派首先发难,直指军部“纵容激进分子破坏和平进程”,并公开点名内阁中数位与王室关系密切的大臣,质问其是否知情且默许行刺计划。
原本立场谨慎的上议院在此事上也出现罕见分歧。几名在役与退役将领联名致信国防委员会,要求“彻底清查指挥系统,追究具体责任”,并强调“在敌方掌握下的我方军官,其人身安全必须获得制度性保障,交换应以尊重军阶与战时公义为前提,不容再次以沉默牺牲之”。
社会舆论随之沸腾。多家大报在头版刊出“会谈现场爆发袭击”相关报道,部分刊物甚至附上伊利奥尔早年在格雷斯通防线拍摄的旧照,配以“忠臣蒙难”“帝国如何自证清白”等标题,语气日益尖锐。一时间,针对伊利奥尔的民间关注显著上升,各地自发组织的签名联署、公开请愿与街头集会频繁出现,呼吁政府立即确认其安危状况,并将其列入换俘优先名单。王室方面则一度陷入舆论被动,被迫重新审查军部与边境情报渠道的内部通联纪录。
与此同时,联邦国内同样掀起反战声浪。随着伊利奥尔险些遇袭的消息经由各地报社传播,原本因战争拖延而摇摆的中立群体迅速转向和平派立场。多位地方议员在议会中公开表示,“此类针对已受控制之战俘的行动,破坏了最基本的战争底线”,并提出增设战俘保护条例的动议。首都报纸《共和日报》在社评中直接批判帝国军部“借战争延长其非法统治结构”,呼吁政府“应立刻敲定换俘协议,防止更多伤亡”。
在各方声势的推动下,伊利奥尔的身份迅速完成了一场转变:由一名“重要战俘”,成为一位带有高度象征意义的人物——他曾在战场上捍卫秩序,却在和平的边缘几近被牺牲。他的名字出现在自由派与联邦议和派起草的多份倡议文书上,被视作一场政治转向中的关键筹码。他的命运成为争论的焦点,各方围绕他的生死与去留展开辩论,使他不再只是一个俘虏或军人,而是这场战争中关于公义与和平的象征物。
这场转变对他本人的冲击更为直接。离开会场的回程途中,他始终沉默不语,坐在马车内侧,背靠着车壁,眼神落在窗帘一角随车摇晃的穗边。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神色冷静,近乎木然。对面,内森尼尔坐得笔直,左腿缠着止血带,尚未彻底清创的伤口靠粗略包扎维持着血流控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断续的颠簸声。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言语,也没有视线交汇。气氛封闭如同密室,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与迟疑都在沉默中持续发酵。
回到指挥所后,伊利奥尔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和封闭。他仍住在原先楼上的房间内,炉火维持着恒定温度,食物每天按时送来,却常常原封未动。军医在记录中写明“进食明显不足,精神高度紧张,夜间多次惊醒”。报告附注提到,他在入夜后出现持续性的呼吸紊乱与肌肉紧绷,伴随间断性寒颤,这个症状已经持续多日。军医在结尾写道:“需警惕此类应激反应对特殊生理状况造成干扰,建议密切监测,避免引发不可预期之并发。”
内森尼尔看完那份报告后沉默良久。他的腿伤尚未痊愈,上下楼时仍需扶栏借力,步伐略显迟滞。但这并未改变他的习惯——夜里,他依旧会出现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进入,只是靠着墙坐下,久久不动。屋里有时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有时寂静无声,只剩炉火在石砌炉膛中发出断续的噼啪声响,像是远处未停的风雪,在沉默中反复回荡。
伊利奥尔最初对此毫无反应。他仍然没有主动交谈,但也没有出声让他离开。可他知道那人在。他总是能听见那一点声响——靴底挪动地板的细声、护木拐杖轻触墙角时的震动。那些声音没有规律,却分明存在。他无法忽视。
他试图维持那段刻意拉开的距离,却很快意识到,沉默并未带来他所期望的平静。夜里开始出现梦魇——起初只是零星的片段,随后逐渐清晰成形。他梦见那枚子弹划破空气的轨迹,梦见自己被压在椅背与桌角之间,肩背传来无法挣脱的力量,而四周随即弥漫出血的气味。他惊醒时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呼吸紊乱,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他无法再假装对方的存在无足轻重,也无法解释为何每当夜深人静、脚步声自门口离去时,胸中竟有一种近乎失衡的空落。他恨自己还在意,恨自己无法将这份迟来的保护视作无谓之举。他仍以理性为锚,却发现这锚正被某种情感撕扯、下沉,而那情感的来源,偏偏是他最抗拒承认的对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相信什么。
尽管指挥所上下刻意避免在他面前提及事件后续的具体走向,进出房间的脚步声、低声交谈的频率与夜间巡逻的变动仍在无声中泄露出现实的走向。他并未主动追问,也无人向他通报细节,可身为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他不可能对外界一无所知,包括那名刺客的身份——并非来自他与之交战的国家,而是来自他的祖国。
他依旧每天按时起床,保持衣物整洁,在房中短暂踱步,回避与所有人眼神交汇。可内心深处的裂隙已然生出。质疑并未以激烈的方式到来,它像漫长冬夜中的湿气,从墙角、门缝、地砖缝隙间无声渗入,逐寸侵蚀。他站在原地,像身处一间骨架正在缓慢移位的建筑物内。头顶的横梁尚未塌落,但支柱已在一根根松动。他清楚听见木料深处传来的绷裂声,却找不到任何方向可以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