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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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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尚未完全破晓,窗外的天色沉郁如墨。指挥所楼上的房间里,炉火燃得不甚旺盛,铁架上搭着一块未干的湿布,滴水声断断续续地落入盆中。火光在粗糙的墙面上投下不稳定的阴影,斑驳而杂乱。室内气温偏低,木地板潮湿,空气中夹杂着略带炭烟味的燥气。
内森尼尔守在床侧,整夜未曾合眼。他半倚在床沿,右臂支在膝上,目光始终没有从床榻上挪开。忽然,床上的人咳了一声,随即身体一动,眉心紧蹙,像是被体内的痉挛唤回了意识。喉间传出几声短促而模糊的呻吟,随后眼睑微颤,缓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最初并无焦点,瞳孔浮动,神情空茫,似乎意识尚未回拢。内森尼尔立刻起身,几乎是本能地探身俯下,一手托住对方僵硬的肩背,另一手探向桌边,取来那只早已温热的水壶。他将壶递近,语声低而平稳:“你醒了。”
伊利奥尔在对方的扶助下吃力地半坐起身,水壶送至唇边时,他有些迟疑,仍轻轻啜了几口。水入喉管,随即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水入喉管,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侧头避开水壶,略微蜷起身子,似乎被这场咳嗽拖得喘不过气来,身体几近脱力。
待咳嗽逐渐平息,他的神智也逐渐恢复,目光慢慢聚焦,先落在火炉,再转向桌上的医具与墙上半卷的地图。最后,他看向床侧的那张面孔。神情在刹那间凝滞,他眯起眼睛,眼中原本的茫然被一种冷静而锐利的清醒取代。
“是你。”他的嗓音低沉,略显沙哑。
内森尼尔站在床边,手中仍握着水壶。床上的人试图坐直一些,胸腔里却又卷出一声低哑的咳嗽。内森尼尔下意识地俯身,想要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臂,但就在他靠近时,毯下那只瘦削的手臂忽然探出,挡开了他的动作。
“别碰我。”
这句话让他停在原地,动作僵住。片刻后,他收回手,慢慢将水壶重新放回桌上。动作极轻,似乎怕惊扰到床上的人。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回响在石砌的炉膛中。伊利奥尔靠坐在床头,神色未变,视线直视前方。内森尼尔终于开口,语气中夹杂着某种迟疑与难以掩饰的局促:“你……感觉怎么样?”
他的话音刚落下,伊利奥尔就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冷淡而干涩的讽刺,像是从肺腑中挤出的一声嗤笑。
“你问这个,是认真的吗?”伊利奥尔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清醒之后的冷峻。他没有抬眼,语气平稳得近乎生硬:“你应该去问你的审讯官们。”
内森尼尔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像是有话未及出口,便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低下头,视线落在床边微微起伏的毯褶上。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审讯已经叫停。所有未来的讯问程序都将移交司令部,执行时必须有监督军官在场。”
伊利奥尔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这一次内森尼尔没有转移视线。他望着伊利奥尔,眼神沉着,但迟迟没有回应。最终,他移开目光,低声道:“我没有掌握细节。”
伊利奥尔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开视线,目光停在火炉一隅,神情平静得近乎空白。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将话说给墙上的影子听:“你当然不知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签字,然后闭上眼。”
内森尼尔站在床侧,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尚未找到可以回应的话。他的肩背依旧挺直,手臂紧绷,终于开口时,语气压得很低:“我会确保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哪一种事?”伊利奥尔没有转头,仍旧看着火炉方向,那里的火光不时从缝隙间透出一线黄红,映在他侧脸淡薄的皮肤上。他语气里没有起伏,却像是冷水泼入炭灰之中,呛人又寂静:“是‘不小心’拷问了一个军官,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他的语句极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器敲击在石地,冷而坚决。内森尼尔没有作声。他的脸沉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伊利奥尔重新靠回床背,闭了闭眼,好想刚才几句话已消耗他大半力气。再睁开眼睛时,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节制,语速不快,却无一字含糊:“所以这就是你的自由之地?自由的摒弃一切底线和原则,用你厌弃的‘旧世界’丢弃的渣滓赢得的地上乐园?”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寂,唯有炉膛里传来木柴轻微炸裂的声音。内森尼尔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不甚起眼的裂缝中。他嘴角紧闭,脸的轮廓被炉火投出的阴影遮去,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不动也不语。
伊利奥尔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在寂静中略显沉重。他靠着枕垫,身体微微下沉,像是在努力压制胸中尚未平息的情绪。炉火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游移不定,映出一片模糊的阴翳。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轻缓,却清晰如初:“……我曾经以为你比这更好。”
屋内陷入新的沉默。火炉里木柴的爆裂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是远方未曾平息的回响。伊利奥尔没有睁眼,声音从唇间再次落下,低而平稳,几乎听不出情绪:“把我送回去。”
内森尼尔在床边微微一动,像是未能立即反应过来。他身体前倾了一些,声音低沉:“你是说……?”
伊利奥尔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没有看向他,只是直视前方空无一物的黑影。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晰,没有起伏:“战俘营。我仍然是个俘虏,不接受任何特殊安排。”
那句话落下后,屋里静得几乎听得见木柴在炉膛里断裂的声响。火光贴着墙面闪动,映得室内昏黄而不稳。窗外有风,隔着厚帘也能感到气流在缝隙间转动。内森尼尔站在床边没动,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才低声开口:“你现在回去……不合适。”他说得缓慢,语气尽量平和,但嗓音已经发紧:“外面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战俘营人多嘴杂,不安定,也不安全。”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张脸苍白消瘦,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削刻,眼睛微闭,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他像是放弃了般,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恳求:“留在这里吧,就当是为了……”他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为了那个孩子。”
那句话让伊利奥尔的神情一动。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将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片刻后,他低声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不会让我原谅你。”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下的阴影拉长,表情难以辨认。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调沙哑而冰冷:“别对我抱有任何期待。我不是来这里被谁拯救的,尤其不是你。”
他的话音刚落,炉膛中一截未燃尽的木柴忽然折断,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在沉寂中格外清晰。内森尼尔站在床侧,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原地,无法再向前半步,也找不到任何能出口的言语。
……
伊利奥尔的身体状况开始逐步恢复。咳嗽的频率减缓,夜间体温趋于稳定,已能在屋内短时间行走。他的体力尚未恢复,动作仍显吃力,但已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脱。军医为他安排了高热量的流质食物和少量补剂,考虑到他长时间的营养流失和肺部损伤。然而他对这份“照顾”始终拒绝,态度坚决:“我不会接受任何其他人得不到的东西。”
后勤处最终调整了战俘营的整体配给。新的命令在内森尼尔的署名下正式生效,补给物资于次日上午由军需署运送入营。干粮、毯子、粗布衣物以及基础药剂按清单分批分配至各组。连日阴雨过后,营地内的木屋霉气沉重,工兵奉命加装临时排湿装置,在通风口附近铺撒石灰进行消毒处理。最潮湿的几间居所被重新铺设了稻草,屋顶用篷布加盖,以减缓渗漏。
伊利奥尔自始至终未再与内森尼尔主动交谈。内森尼尔每日照常前来,通常在门边短暂停留,不进门,也不开口,只是站在门侧,目光投向室内。伊利奥尔多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他听见脚步声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之后便低头继续翻书。两人之间不再有争执,也没有过指责或质问。沉默成为他们唯一共处的形式,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
而作为内森尼尔的副官,卡尔希开始频繁出入那间房间,负责向伊利奥尔通报身体检查安排、物资分配调整,以及指挥所方面需要确认的各类记录。与此同时,他也承担起一种并未明言的角色——在伊利奥尔与内森尼尔之间传达必要的信息。双方均无意直接沟通,所有消息几乎都由他居中处理。他从未试图越界,也不主动打探两人之间更深层的过往,但这个“中间人”的角色,却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段沉默背后的僵持与断裂。
自从知道伊利奥尔的真实身份,卡尔希在与他相处时始终带着一种克制的敬意。这种敬意不出于命令,也不带崇拜,更像是一种带着好奇与距离感的观察。他曾以为“阁下”只是历史书上的称谓,是旧大陆那套过时制度里的装饰品,离新大陆的现实生活遥远得近乎虚构。可伊利奥尔不是虚构的影子。他的所有言行都仿佛出自一种根深蒂固的自觉,而不是刻意维持的姿态。他不争取尊重,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争取。这种从容不是傲慢,而是出身本身所带来的秩序感。
卡尔希第一次意识到,那一整套制度并非只是抽象的名词,而是会真实的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他无法全然接受这种出身所代表的一切,却也无法轻易否定。他只是本能地想靠近,想了解这个人,以及他身上所承载的那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
随着伊利奥尔的身体好转,两人的交流渐渐变得频繁。有时卡尔希会在事务结束后坐一小会,谈起营地外的新闻、城镇里的传闻,或说起自己曾在学院里念书的事。他们谈起卡尔希的家乡,一座西部小镇。卡尔希说起镇上的牧师,为了让那些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农夫能听懂,布道时会用本地土语“讲解”经卷。每到收获季节,这位牧师还会带着团体里的年轻人去围猎田里作乱的野猪——“那年我第一次拿枪,手一抖,打偏了。我骂了声‘该死的’。他立刻扭过头来,瞪着眼睛喊我:‘闭上你这张脏嘴,卡尔,别践踏第三诫!’”
伊利奥尔闻言轻轻一笑,说起他家宅邸后方也有一片林地,祖父时期开始对村里人开放使用。每月三次,村民可以入林狩猎,无需通报,也无人阻拦。“后来我父亲一度陷入债务危机,有人劝他将那片林子卖掉。他动了念头。但没过几天,村里十几户人一起上门,说他们愿意交点钱,只求他别把林子卖给外人。” 他顿了顿,慢慢回忆着:“我父亲拒绝收钱,但把林子留了下来。林权是他的爵位所剩不多的象征之一,为了面子他宁可再多欠几笔账。”
卡尔希听得入神,等他说完却忍不住皱起了眉:“打猎还需要许可?听起来太不自在了。”
伊利奥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你们也不会随便闯进别人家的牧场去牵走一头牛。土地的边界,是共同的约定。制度各有不同,本质却一样。”他说完,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只是我们的土地传得久些。土地和林权一旦确立,便世代不移——哪怕是君主,也不能越界干涉。”
卡尔希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您说得有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与坦率:“等战争结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大陆看看。”
伊利奥尔看了眼窗外未化的残雪,目光落在远方,轻声一笑:“若我能回去,届时欢迎你来。”
听到这话,卡尔希的语气变得轻快:“谈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人说这次是真的要谈出个结果来。两边都拖得太久,彼此都需要一个交代。”他看向伊利奥尔,神情真诚,“我想……您大概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也许很快就能离开。”
伊利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言的“可能”并非出自情势判断,而是一种更深的信念——相信秩序可以通过言语达成,相信正义终会抵达。他既无意打断这份信念,也不愿以自己的疑虑去遮蔽它。
气氛短暂地沉静了下来。炉膛中的木柴发出几声断裂的轻响。卡尔希似乎犹豫良久,终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如果……战争结束之后,您打算怎么安排……” 话至半句,他像是觉得说得太快,又短暂地停了一下,换了个措辞,声音也压得更低:“……孩子的事,我是说。” 过了两秒,他又补上一句,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迟疑:“还有……将军。”
伊利奥尔的目光停在火炉前的砖缝间,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反应。他的语调毫无波澜,仍是那种带着内敛节制的平静:“他与这件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