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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卡尔希来到战俘营时,天光尚浅,东侧的天空刚泛出一抹灰白。薄雾在营地之间游移未散,寒风顺着破旧的木制围栏缝隙钻入衣襟,夹带着泥土、煤渣与潮湿织物混合的气味。他沿着被反复践踏的泥泞小径前行,靴底偶尔陷入积水残留的洼地,发出迟缓而黏重的声响。

      他举目扫视营地四周,目光缓缓掠过一顶顶低矮的帆布帐与由木桩和麻绳围起的简易围栏。两周前,他曾向那名俘虏提出在营地担任文职的提议。对方当时并未明确表态,却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此后由于前线通报与物资调配等繁杂事务接连不断,上周末他没能按原计划回访战俘营。今天终于重返营地,他原以为能够见到对方,却迟迟未在人群中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看到前面有几个他认识的战俘,卡尔希就走过去向他们打听:“有一位叫辛瑞克的,你们今天见过他吗?”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卡尔希想了想,稍作形容:“瘦高个子,浅棕色短发,之前总坐在角落里写字。”

      其中一人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抬手指向营地西南角的一排木屋:“他病了,一直在屋里……状况不太好。”

      卡尔希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快步绕过几排堆放杂物的木箱,沿着夹道穿行而过。他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一股潮湿、霉腐与稻草混合的气味从门缝中透出。他伸手推门,屋内光线昏暗,一束光束从屋角的木缝间斜斜落下,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白线。靠墙的一张铺板上,一个人侧卧其上,身形被一条颜色灰暗的毛毯掩盖,只露出半面苍白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长时间未开窗通风的闷气,混杂着病体与潮湿织物特有的微弱酸味。

      卡尔希皱起眉头,快步走到他旁边,跪下身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炙热得令人惊心。他眉头一皱,立刻解下身后的挎包,从中摸出一只包布紧裹的小铁盒打开,找出其中一只用腊纸封好的配方粉末。他倒出少量药粉,兑进随身水壶中剩下的一些温水,小心地调匀。

      “你听得见吗?”他伸手轻拍对方的脸侧,“ 先喝下这个,应该能帮你退烧。”

      那人的睫毛微动,缓慢睁开双眼,目光依旧游移,仿佛还未完全从昏沉中挣脱。他眨了眨眼,喉咙微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卡尔希扶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盛着药液的水壶盖凑近他的嘴唇。对方没有反抗,只是勉强张开嘴,吞下了小半口。喉结轻动,药液滑入体内。片刻后,他终于恢复一点意识,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脸。

      喂下最后一口药水,卡尔希正准备替他拢好毯角,突然察觉到对方的手在毯下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动作,更像是极度虚弱中一次本能的抽动——那人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张开,似乎正努力组织语言。卡尔希附身下去,对方的声音低得几乎无法辨识,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一缕气息:“……麻袋……那边……下面。”

      他抬起头,看向屋角堆放杂物的方向。那几袋磨损的麻袋本是堆放稻草与碎布的临时物资,他记得伊利奥尔初次与他交谈时,常在那里坐着写字。他走过去蹲下,掀开最上层破旧的麻袋,拨开下方的旧布和稻草碎屑。在一层干草与粗麻之间,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金属物。他小心的扒出来,抹掉表面附着的尘土与污渍,发现是一枚银质怀表——外壳略有磨损,仍不掩精致的工艺,表盖边缘饰有细密而复杂的雕刻纹饰,两柄交错的长剑托起一轮旭日,图案线条古老而严谨,图案下面刻着一行模糊的铭文。

      卡尔希怔了一下,随即走回床边,将怀表放在他身旁,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闭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一件小东西……送给你……算是感谢。”

      卡尔希握着那枚怀表,胸口像是被什么钝物压住一般,生出一阵沉重的压迫感。他本能地抗拒这类带有诀别意味的举动,然而眼前人的虚弱与沉默,又让他无法自信地说出任何安慰性的空话。他沉默地注视着怀表上的纹章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我替你保管。等你恢复之后,再还给你。”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断续,似乎每一次起伏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衣物摩擦和靴底踩过湿泥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卡尔希转头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正探身朝屋内张望。

      卡尔希认出那人,是战俘营里负责炊事的本地帮工,平日偶尔也会协助分发物资。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帮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病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有些迟疑。再开口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上周五,审讯那边的人把他带走的。昨天晚上送回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卡尔希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又问:“发生了什么?”

      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抽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少尉,我只是个做饭的,这事你不该问我。”

      卡尔希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怀表收入口袋,站直身子:“帮个忙,去找个义工来看看他的状况,带上些干净水和毯子。”

      那人点头,转身匆匆离开。卡尔希站在原地,回头看了那张沉陷在铺板中的面孔一眼。屋内光线阴沉,那人仿佛早已失去知觉,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如丝。他拉紧外衣,转身快步走出木屋,穿过积水与泥泞交织的营地,朝驻军司令部所在的山坡方向赶去。

      穿过营区时,天光已近正午,厚重的云层低垂不散,寒意仍牢牢盘踞在石砌的路面上。驻军司令部设在营地西坡的一幢老宅内,原本的藤架早已枯死,裸露的枝蔓沿着外墙蜿蜒盘绕。卡尔希在门前短暂停步,调整了下气息,随即推门而入。

      内森尼尔正坐在壁炉旁的桌前,低头翻阅一叠已做批注的文件。炉火烧得不旺,火光在墙面与纸张间跳动,将字迹映得时明时暗。他听到门响,抬起头,视线与来者交汇。

      卡尔希走入屋内,在桌前立定经历,神情凝重:“长官,我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内森尼尔合上手中的文件,将视线从纸面移开,落在自己的副官脸上,淡淡问道:“什么事?”

      卡尔希沉着脸,声音冷硬:“我刚从战俘营回来。上周开始的审讯……您知道吗?”

      内森尼尔的回答不带感情色彩:“我知道。”

      卡尔希目光一动,紧接着追问:“那您知不知道审讯的方式?”

      内森尼尔没有立即回应。室内一时无声,炉火的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空气仿佛凝结。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语气平稳却暗藏锋利:“你这是在质问我,少尉?”

      卡尔希意识到语气失当,稍作调整,低声道:“当然不是,将军。但眼下确实有些问题需要——”

      内森尼尔并未等他说完,便将他打断:“如果有问题,会有相关负责人通过正规程序上报处理。除此之外,你应该看过批文,在必要情况下,可酌情施压。”

      卡尔希直视着他,声音不再克制,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质问:“可他们已经不是在‘施压’了,将军,他们在用刑——那种黑暗时代的异端裁判所里发明的手段,如今出现在联邦的军队里——”

      内森尼尔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调中听不出丝毫动摇:“现在是战争时期,少尉。任何对敌方的人道考量,都要让位于战争的现实需要。”

      卡尔希站在桌前,表情紧绷,片刻的沉默后,他从大衣口袋中取出那枚银质怀表,放在桌上。表壳的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而沉实的响动,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枚怀表,”他缓声道,语气克制,却难掩其中压抑的愤怒,“属于一位几乎死于审讯的人——我想您应该也知道,那些‘考量’并不只是抽象意义上的。”

      内森尼尔的眼神落在桌面时,整个人像是骤然被定格。他紧紧盯着那枚怀表——无论样式还是表壳上的纹章都过于熟悉——他的面孔逐渐失去血色,双手抓紧桌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张口,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几秒之后,他才勉强出声,声音极低,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了:“……这是从哪里来的?”

      卡尔希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反应,迟疑片刻,低声道:“从战俘营里……”

      他话音未落,内森尼尔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倾倒,重重撞上地板,发出闷响。他没有理会,面上惯常的镇定与冷峻已被彻底击碎,只剩下震惊与难以遏制的混乱。

      “……战俘营?”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干哑。

      卡尔希点头,声音低了几分:“一个接受过讯问的……军官。他给我的。他现在的状况很差,可能……”

      他还没有说完,内森尼尔就已经转身,大步绕过桌角,踉跄着撞上一旁的书柜。他抓起搭在墙边的外套,声音嘶哑:“——带我过去。现在。”

      他的步伐凌乱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皇,像是骤然失去了方向感,只凭着本能行动。卡尔希站在原地,短暂地愣了一秒,还没有从对方情绪骤变的反应中完全回神。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怀表,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迅速伸手将怀表收进军装口袋,卡尔希跟在内森尼尔身后,快步走出屋门。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边缘,靴底踏在冻土与湿泥交错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奔西侧那片被霉味与煤烟笼罩的营地。

      营地的木板房门扉半掩,内森尼尔紧随卡尔希步入其中,尚未完全站稳,目光便迅速扫过屋内。下一刻,他的脚步猛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住了一般。

      他看见了那个人。

      靠近帐篷边缘的稻草铺上,一道极为消瘦的身影静静侧卧在褐灰色的军毯下,褶皱凌乱,勉强遮住他形同骨架的肩背。脸朝向内侧,仅能看到一截苍白的颈项与病态潮红的耳根,呼吸极轻,若非毯面偶尔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失去知觉。内森尼尔看着那张熟悉却憔悴得几乎变形的面孔,大脑像是突然停住,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扩散。

      一个女义工正在床边换水,见两人进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默默后退几步,为他们让出位置。内森尼尔几步走上前,动作僵硬地跪在床边。他抬起颤抖的手,探向那张熟悉的面孔,指尖轻轻拂开伊利奥尔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几乎在瞬间令他心跳失序。他喉咙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音。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Eli。”

      没有回应。

      他低头凝视着伊利奥尔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克制与警觉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呼吸脆弱到仿佛随时可能消失。内森尼尔的胸口起伏剧烈,他把手臂伸到毯子下,小心地将伊利奥尔抱起——那副身体轻得近乎不可置信,仿佛只剩一层骨架与皮肤。他不敢用力,只能以一种近乎虔敬的姿态将人稳稳托住。

      “去叫医生。”他低声对卡尔希说了一句。

      卡尔希点头应声,转身向营地尽头的医疗帐篷奔去。内森尼尔抱着伊利奥尔站了起来,快步出营房,迎着夜风走向指挥所。

      ……

      指挥所楼上的房间里,炉火已升起。橙红的火光映在卧榻上的人身上,将他苍白瘦削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热气在封闭的空间中缓缓流动,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但房间中的气氛却并未随之松弛,反而因为静默而更加沉重。

      军医站在床尾,手中拿着随身的记录本,视线落在那尚未醒来的病人身上。他似乎在犹豫怎么说出接下来的内容,翻页的动作略显迟疑。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床头的内森尼尔——后者双臂交叠,站得笔直,肩背绷紧,目光紧盯着床上躺着的病人。

      军医终于轻声开口,语调谨慎而克制:“……他的症状不只是高热和肺部积水。”

      内森尼尔眉头微动,声音低沉:“你指的是什么?”

      军医顿了顿,像是在为接下来的用词斟酌措辞,终究还是平静地说出了实情:“从呼吸节律和咳血量来看,他经历过长时间的液体强灌。肺部灌液后未完全排清,导致急性炎症扩散。如果不是发现及时,恐怕……”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翻过一页病历纸,然后又补充道:“此外,他怀孕了,孕期估计已超过五个月。”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房间仿佛静止了。

      炉火仍在燃烧,木柴劈啪作响,但在内森尼尔耳中,那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帷幕。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几句话像冷水一样泼在意识深处,却没有立刻被大脑接收。他的呼吸短促了几拍,喉咙发紧,胸腔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

      军医察觉他的僵硬,又低声补了一句:“孩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这取决于他接下来能否获得充分的休养和补给。”

      内森尼尔仍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铁钉钉住——他不需要更多信息,也不需要推算时间。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数月前的那一夜仍历历在目,情绪失控的纠缠,沉默中的妥协与放弃理性之后的放纵。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谁知结局还在继续,而且以最令人无法承受的方式延续着。

      军医看出他的异样,随即轻声说道:“我会立刻做好隔离与记录,确保消息不会外泄,请您放心。”

      内森尼尔明白,军医所说的并不止指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比起伊利奥尔身体内部尚在孕育的秘密,他身上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审讯中留下的痕迹——那些被巧妙执行,不会从外表上看出端倪的痕迹。

      内森尼尔再一次望向床上的人。伊利奥尔依旧沉睡着,面色苍白,嘴唇近乎失去颜色。他的手虚虚搭在胸前,呼吸极轻,每一次起伏都让人心惊。他的身形瘦削,在厚重的毯子下显得格外单薄,如同脆弱的瓷器——而让伊利奥尔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正是他自己。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制情绪,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到应有的状态。片刻后,他缓声开口:“所有知情人员必须保持缄默。任何相关的议论、传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必须立即终止。”

      军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明白。我会妥善处理。”

      内森尼尔俯身,伸手替床上的人拢好肩上的毛毯,又追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会醒?”

      军医略作思索,答道:“若不出现并发症,今晚或明早应该能恢复意识。但他的体能极度衰弱,需要尽快补充营养,并且避免任何精神刺激。”

      “我知道了。”内森尼尔站直身,语气未变,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再没有移开。

      ……

      卡尔希推门进入时,屋中寂静无声,炉火尚未熄灭,光线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内森尼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肘支在膝上,身体略微前倾,眼神沉静地注视着床上那道几乎毫无血色的身影,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之中。内森尼尔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卡尔希尽量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内森尼尔仍然没有动作,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这次的事,谢了,卡尔。”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道谢让卡尔希感到意外。他在内森尼尔身边服役这么久,从没有听过这位将军用这种近乎私人的语气向下属表达谢意。他没有立刻应声,稍作迟疑,终于还是试探着问道:“……将军,能否冒昧问一句,他到底是谁?”

      内森尼尔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床上之人身上,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前几轮谈判中,帝国方面提过格雷斯通要塞,询问瓦尔塔斯上校的遗体是否已经被妥善安葬。”

      卡尔希愣了一下,脑中快速掠过当时战后清理的情形,皱眉回忆:“我们找过那片地区,但敌我伤亡都很多,没有发现带有特殊身份标识的遗体,也没法确认哪具遗体与瓦尔塔斯上校有关。”

      内森尼尔低声道:“当然不会有发现。”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重锤击下,使卡尔希心头骤然一紧。他的目光从内森尼尔身上移向床榻上那张病容憔悴的面孔,震惊如钟鸣,在脑中久久不散。原本种种模糊的猜测,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那个人果然不是什么普通士兵。现在这件事远未结束,只会愈加复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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