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8、第 8 章

　　沐丞舟没有应声，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四周。

　　昏暗的屋里挂着两节老式的长管灯，这会儿有一节灯管的正呲啦呲啦地跳着，本就不亮的灯光也跟着忽闪。风扇呼呼地转着，发出规律地声响。一场闹剧下来，屋里水泥地上散落着被摔砸的东西，几张桌椅也被推倒得七扭八歪的。

　　沐丞舟轻轻吸了口气，俯身弯腰，准备帮着整理被扔砸在地上四处的东西和餐具碎片。

　　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拽住了他，手指修长，关节微微用力得有点发白，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制止了他想帮忙整理的举动。

　　沐丞舟顺着手臂向上看去。路熠低头盯着他，眉头微皱，好看的眉眼又露出那一贯的、感到不解的神情，手却没有松开，胳膊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他这个人一样，坚硬，难搞，总让人看不透。

　　“我帮你收拾一下吧，”，沐丞舟毫不躲闪地回看着他，“误入你的家事，很抱歉，但你绝不用担心，我也不会跟别人多管闲事乱嚼舌根。”

　　“热闹看完了，你还不走，这还叫不多管闲事？”，路熠忽地一用力拉，沐丞舟被他拉得一踉跄，脸突然被拽得凑近了，这样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见路熠蕴着火气的眼睛。

　　这么一细看，眼前这人还真真是一副好皮相，虽然白天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沐丞舟已经察觉到这人眉眼五官即使放在他生长的大城市也是不多见的好看，但这人一直是这副不好惹的气质，加上不睁眼看人的懒散，让人莫名地害怕细盯着他看。但这会儿一细看才发现，这双微微下垂带着阴郁的桃花眼此时带着乖戾警告的狠意，竟有一种让人忽然一惊的颇有攻击力的生动。

　　“有人说过你长得好看吗？”，沐丞舟突然轻轻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面打到路熠的脸上，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燥热。

　　路熠突地松手把沐丞舟往后一推，稍微离远了点，眉头皱得更深，一脸占了一身湿的表情：“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找揍？”

　　沐丞舟虽然刚刚一开口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有点脑抽，但是清醒过来后这泼出去的话也确实收不回来了，当下看到路熠这副已经炸毛、就差一点点火星子就能立马引燃的临界状态，他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过了。

　　沐丞舟一直自认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而他的好相处，更多只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都被要求的懂礼貌识礼数。在他十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父亲生活，父亲工作繁忙，有时候会委托自己的下属或者朋友帮忙照看沐丞舟，于是他早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就是——大人喜欢懂礼貌的、善良乖巧的孩子。

　　每当父亲又要出差或者应酬晚归的时候，十岁出头的他都被送去隔壁父亲朋友家、写作业、吃饭、看电视，所以他渐渐地学会了要嘴甜一点、懂礼貌一点、有眼力见一点。
　　大人吃饭的时候有□□争执心情不好的时候，小沐丞舟就默默地扒完饭然后找个理由回自己家房间呆着；对方儿子比自己小几岁，于是小沐丞舟就主动提出放学上学的时候带着弟弟一起；吃完饭抢着洗碗、看电视的时候先问别人想看什么节目等等······
　　沐丞舟的十岁没有那些撒娇任性，只有被父亲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的“应该”。直到后来爷爷又从老家赶去A市照顾他，日子才稍微又明快了几年。

　　但是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礼貌可以隔绝掉很多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的冲突和麻烦。没有什么争执是一声“我知道了，谢谢”不能够化解的。他不计较自己有时候多做一点、或者多给一点，如果只有十颗糖果，别人要，那就都要去罢了，反正他并不是非要不可。

　　当一个好人，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好人，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这个世界上很多事物，于沐丞舟而言，都不是非要不可。

　　如果换成往常的他，遇到别人三番五次地不乐意搭理，自己肯定会自觉地远离。即使后面真又误入了别人的事情，他出于善意，能帮的肯定帮，但是如果别人明确地不想让自己插手，他也断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地插手的。

　　但是这个叫路熠的人，这个只是刚认识的人，却三番五次地让沐丞舟觉得自己脑子一抽一抽地做出很多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长得帅？

　　沐丞舟觉得有点好笑，他自己也是从小被人夸到大的长得像洋娃娃，长大后更是情书不断，但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真的能在谁那里获得什么与众不同的喜欢。就像是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美味的糖果，他看到美的，虽会赞赏，但也并不会生出要占有的欲望。他觉得自己对于那些夸赞他好看的人而言，也是一样的，一颗可有可无的漂亮糖果罢了。

　　相比于路熠长得很不错的这个事实，沐丞舟隐隐约约地觉得他身上更有一种别的东西让自己总是注意到他、忍不住插手到他的世界。

　　沐丞舟现在还无法形容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像是黑沙滩上那闪着幽光的珍珠贝壳，待他想走近再细看的时候，黑乎乎的沙滩上却什么也没有了。

　　“我开个玩笑哈哈”，沐丞舟打了个哈哈朝路熠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家了。”，说罢便拎起书包往外走去。

　　这会儿夜幕完全降临了，雨已经下小了，反正今天已经淋了个透湿了，就这样将就着跑回家吧，反正他是断不会再回头去借伞了。

　　讨人嫌也要有个限度，沐丞舟暗自想着，就这样一脚踏入了飘着细雨的夜色中。

　　路熠看着那人背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疲惫地揉了揉脸。看这个天色和今天这场闹剧，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吃饭了，母亲这会儿已经哭喊累了去楼上休息。

　　他沉默地打扫起这一地狼狈，什么都懒得再想了。他很清楚，如果刚刚不是沐丞舟突然叫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害怕也不会后悔，只会是那些人自找的。

　　但是有些人，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主动来招惹你，你越往后躲，他们越兴奋。

　　路熠凝视着窗外一片黑色的庞然大物，缓缓地攥紧了手，手里还握着正在收拾的摔碎的碗片，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他竟无知觉一般，依旧盯着窗外没动。待热烫的液体从他掌心往下流出，他才茫然地看向手掌，嘴角慢慢扯出个极浅的笑来。

　　他早就受够了这样往后躲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