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6、第 6 章 风是咸的

　　学校在小岛西边的山地上，一座高一点的三层教学楼是高中部，另一座小二层的楼是初中部。教学楼前的沙地上就是平时做操升旗的操场，常年的积水早就把塑胶跑道泡烂出一个个的坑。

　　沐丞舟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朝下望去，没有草坪的沙地操场上、聚着三三两两的人，再往外看却是另一番景致。门前穿过一片片低矮的房子和农田，视线的尽头便是灰蓝色的海岸线。

　　对于一个从出生到现在十几年都在北方内陆城市长大的人，这样的景象着实特别。虽然爷爷常常跟他提起这里，这里的雨天、潮水、出海的渔船、山地上茂密的林子······但当这些景致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时，都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有些更破败，有些更冷清，有些则更生动而自然。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但住在这里陪伴保守治疗的爷爷最后一段时光，他是很平静的、却又自然地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初到新环境时的，那种隐隐的期许轻快。

　　这是他的悠长假日。

　　沐丞舟静静看了眼对面的那片海，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真的连着天际线，片刻后他决定放学后先去海边溜达一下。

　　铃声一响起，班里这群人也不管讲台边站着的那个、讲话像在蚊子哼的老头，老于喊没喊下课，便立刻站了起来，成群结队地往教室外散去。

　　沐丞舟看了看一旁的路熠，倒是专注地一节课也没听，上午睡觉，中午消失，下午来了倒是专注地一直在画他那个本子。打了铃也依旧不慌不忙地在收拾东西。

　　沐丞舟自己也有点好奇，自己好像确实对这个刚认识第一天的“同学”关注的有点过多了，他不是那种特别爱管别人事儿的人，所以他把这归根于路熠这人就是很奇怪，跟这里其他的同学都不太一样，格格不入的神秘。

　　这里的人好像都活得很“自洽”，同学间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大的竞争，上课听与不听，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下了课也都看上去很快乐——有人吵闹着聊天，有人聚在一起八卦，有人约着一起去打球，也有人腻在一起谈恋爱。

　　只有路熠不同，他这一天下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什么人主动找他说话，仿佛活在自设的结界里，冷眼隔开自己与世界。前桌那个叫齐文的女生倒是回过几次头、欲言又止的，但看着路熠连头都没抬起来看她一眼，对方也没说什么话。

　　所以沐丞舟觉得路熠有点像自己在A城遇到的身边的一些人，边界感极强地、以绝对的自我意志生活着。想着想着，沐丞舟觉得自己找到了为什么比较“关注”路熠的原因了，这种不像是这里人的、莫名的熟悉感，让自己忍不住观察着他。

　　看到班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沐丞舟也起身往外走去，路熠这会儿也收拾完东西离开。沐丞舟回头看了眼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劳驾，从学校这去最近的海边要走多久呢？”

　　路熠闻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边从他身边擦过往外走，边说道：“走开车的大路三十分钟，走上下坡的小路、去海边都是下坡，二十分钟。”

　　“哦······那”，沐丞舟顿了顿，“顺路吗？跟你。”，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有哪根筋有点错乱了，真的是明知虎山前、硬向虎山行的抽风感。

　　路熠停下脚步，扭头扬眉看向他。

　　“那个，我看到这里离海边应该不远，想去那边看看······”，沐丞舟挤出个笑脸，心说问都问了，“你要是顺路的话，咱一起呗，我怕找不着路哈哈。”

　　好尴尬。
　　操，早知道不问了。
　　不至于吧，好歹是同桌呢，带个路会死啊。

　　沐丞舟一边诽腹，一边准备把脸上的笑容挤回去。

　　“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自来熟。”，路熠终于悠悠地开口道，“我骑车的。”

　　“走吧。”，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沐丞舟说到。

　　路熠的自行车光秃秃的，别说后座了，连个车篮也没有。沐丞舟看着这车，又看看他，微微沉默。

　　“我骑慢点，你跟上就行，都是直路。”，路熠像是看出他沉默中在想什么，好笑地说道。

　　九月份的小岛，五点天还是透亮的。又是个多云天，看不着天边的夕阳，太阳隐在层层厚云之后，透着沉闷的光晕。

　　沐丞舟好久没有这么早放过学了，没有晚自习，没有亢长的拖堂，没有赶场的补习班。只有太阳依旧高高悬空的闷热，傍着山坡肆意生长的树木，狭长的小道上，路熠慢悠悠地在前面骑着车。
　　阳光将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潮湿的海风把他的黑色T恤吹得鼓起来，显露出少年薄薄的肩胛骨。

　　很奇怪，沐丞舟总觉得身前那少年连背影都像一阵风，看不真切，也不会为谁停留。

　　沐丞舟看着那背影，忽然有股无名的沉闷、焦躁。

　　“喂！这里一直都是这么潮闷吗？”，沐丞舟看着那背影在下坡的小道上越来越小，出声喊道。

　　路熠慢悠悠地刹住了车，停驻在坡下，回头等他跟上。

　　走这么一会儿，沐丞舟的衬衫后背早就汗湿了，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路熠看了眼他额头的汗珠，一脚跨下了车，推着车和他一起走。

　　沐丞舟看了眼他依旧紧闭双唇的神情，便也没再自讨没趣地没话找话聊，便就这么互相无声地推着车往前走。

　　这会儿穿过了刚刚的一片小山林，离海边更近了，风也一阵阵地吹过来。沐丞舟忽然吸了一口气，风里夹着大海的气味，是咸的。

　　路熠转头看着他，定了定，突然开口道：“你喜欢这个味道？”

　　“嗯，不讨厌。”，沐丞舟又吸了几口气，“我听到海浪的声音了，竟然这么大。”

　　果然，穿过这条小道，一个码头便出现在眼前，再往码头边走一些路，就是一个泥沙滩。

　　“你家就住那儿吗？”，沐丞舟朝码头对面的那一排二层矮房子指了指，那里零零散散地支着几个摊铺。

　　“嗯。”，说罢便朝那边走去，连声再见也没说。

　　这么一天下来，沐丞舟也已经习惯了，收回了目光，朝泥滩走去。

　　这片海比他想象中的要平平无奇。

　　想到这里的人，以及一个刀枪不入的“另类”同桌，他突然觉得，或许这将只会是一段短暂的、平平无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