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5、第 5 章

　　路熠整整睡了两节课，连中间吵闹的课间也睡得昏昏沉沉的没有起身。

　　沐丞舟上课时，偶尔稍微撇过去看一眼旁边这位睡得着实踏实的新同桌，一颗后脑勺背对着他，短发虽不是那种特别刺挠的短寸，但这人即使睡着了也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孤僻气场，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上半个身子全倾在课桌上睡着，露出一片肩胛骨连带着修长的脖颈，不算白皙的海边特有的小麦色，在海岛刺眼的阳光下，连血管都看得清晰。

　　沐丞舟这一瞥被阳光还是什么看得有点刺眼，忽得转过了头坐正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旁若无事地继续记着笔记。
　　就这会儿功夫，旁边那人动了动，翻了一面，头转了过来，眼睛却依旧闭着。

　　沐丞舟余光看过去那人似乎还在睡，睡得不醒，乍一看一副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的不耐烦的样子，竟然还是什么年纪前几吗。刚刚坐下来打招呼那会儿，这人就差没把“别来烦我”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于是自己只好简单道了声哈喽就也懒得再多说了。沐丞舟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说别人不回应的话，能够杜绝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

　　想着想着，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这人眼睛闭着的时候，竟然没先前那么有攻击性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细长的眼睫上，眼梢竟是微微下垂的形状，这会儿竟透露出几分乖巧的气质。但那眼间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紧闭的薄唇，则依旧散发着“不爽”的信号。
　　“你还要看多久？”

　　旁边人突然出声，姿势还是保持着趴在桌子上没动，眼睛却慢慢睁开，看向对方，刚睡醒的眼神却清醒炯亮，透露着微凉的意味。

　　沐丞舟一惊楞了下，反应过来后又不惧反乐地，正大光明地朝路熠看过去：“看你这睡了两堂课了，要不要叫醒你做课堂小测了。”，他轻松地说道，完全无视路熠眼中不爽的神情，还是保持着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边把刚发下的小测试卷递给他。

　　路熠没应，慢慢地起身伸了个拦腰，这一觉确实睡得有点久了，他晃动了几下脖子，这才慢慢地接过沐丞舟递过来的卷子，翻看起来。

　　沐丞舟看他已经开始看起题目写了起来，依然没再说什么，便也转过身去继续写自己的题目。就这么一上午，沐丞舟觉得他已经初步掌握了旁边这家伙的交流模式了，那就是——别交流。他既不会主动跟别人交流，也不会“正常”地回应别人找他。正是枉费了这张一看就最斩青春少女们喜爱的痞帅酷俊的脸呐，沐丞舟边想边写着。

　　“丞舟，你老家是哪的呀？”，“怎么会转来我们小岛上学呀？”，课间一打铃，后排几个同学便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打探。
　　沐丞舟温柔地笑了笑，正准备说话，靠窗坐着的路熠便站了起来，示意让他让一让，他要出去。沐丞舟起身让他出来，看着他依旧是那副表情地从后门走出去。

　　“诶呀，不用管他，路熠就是那个性格，仗着自己成绩不错，有点聪明，就从来不把别人放眼里。”，周围同学了然地挥挥手，让沐丞舟别管那人。
　　“别说把别人放眼里了，他哪天要是真把我放眼里盯着我了，我倒害怕他是不是要把我怎么着了······”，说话的男生叫宋伟，边做出假装害怕惊恐的表情，边打着趣：“人家可是连整个学校都瞧不上眼呢，天天眼比天高，但就他家那个样子······”，宋伟一脸不屑地说着。
　　“对了丞舟，你家是做啥的呀，一看你就是城里的小孩吧，怎么会来小岛这种地方上高中啊”，“对啊对啊，咱这小岛就这一所高中，全是本地人，连外县的人都没有。”

　　沐丞舟笑笑：“我是从A市来的，但说起来我也算半个小岛人啦，我爸爸就是土生土长的小岛人，只不过后来去了A市上学工作在那安家”，他笑得真诚地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情况，“只不过前段时间我爷爷生病，又不愿意一直待在A市，我爸爸便回来陪着他，正好他在南方也有工作，我也随着他来了。”

　　他果真是个北方大城市长大的男生，虽然长着一张南方男生特有的柔和漂亮的脸，但举手投足和谈吐间那种坦坦荡荡的大气，真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好似早上八点的太阳，不刺眼也不嚣张，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却浑身散发着清爽的温和感。

　　路熠回到教室看到的就是这颗太阳在光芒万丈、普照大地的景象。路熠觉得有点好笑，一方面被自己的超强联想比喻而笑到，一方面又被这一群没有见识的人围着一个城里人互相散发热情和友好的情形而觉得好笑。原来人们真的像是趋光虫，哪里有光热，就往哪里去挤。也原来真的有人甘愿当二百瓦发热功率的大太阳，连闲聊说话都是在发着光的。

　　铃声响起来，他走到课桌边，沐丞舟见他回来了，也默契地停下了交谈，侧过身让路熠走了进去。
　　大家都已坐定，但依旧是吵吵闹闹的，这座学校看上去一个年级只有四五个班级，不用穿什么校服，上课也是嘈杂的，老师在上面讲课，下面总有不知道哪些个角落传来稀稀落落的谈话声，老师也并不会停下来管好纪律，就这样自顾自地，老师说老师的，学生聊学生的。

　　沐丞舟努力静了静，妄图屏蔽掉除了讲台之外的声音，失败未果，只好也不再徒劳了，自己看起书来，一边记着板书。他的学习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中上等，按部就班地跟着老师和补课班的学习进度，也不会特别努力或者特别拉跨，毕竟他家也一直是半放养式的快乐教学。
　　他跟着父亲转学来这边，一方面是一手带大他的爷爷已经是癌症中晚期，保守治疗中也已经是下了医嘱的境况了，父母离婚后，他一直是爷爷带着，感情很深，也想着回这座小城待一段时间，权当度假散心了。所以至于学习和朋友，他也不甚在意，这短暂的、可能只有几个月的时光，他的重心全在爷爷和休息上了。

　　就这样漫游无边际地东想西想着，沐丞舟突然瞥到旁边的人在拿着一只速写笔涂涂画画，还没来得及细看画得是什么，伏案那人忽然转过头来：“你到底什么毛病？”

　　路熠突然出声，声音不响却平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什么被打扰的愤怒或者什么更多的情感，只是平淡，就好像这一声不是什么质问，只是平白的询问。但恰恰是这样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沐丞舟，让他竟然罕见地慌乱了一拍。

　　路熠依然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似是在等他回答，但又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答。

　　沐丞舟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摸不着情绪，也不会按照常人礼貌方式交流的人，一时连一贯的笑容都没再维持，他有点生气，更有点不理解的愠色，第一天相识而已，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人怎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他顿了顿，开口的语气有点冷：“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看都不能看？”

　　路熠静静地看着他说完，末了，反倒笑了出来。那笑容突然出现在这张透露着乖戾的脸上，一时让沐丞舟晃了神，那双原先冷淡甚至透着漠视的下垂眼，一笑竟然像有花朵绽放在眼角。只是那笑一晃而过，似昙花一现。

　　路熠很快有恢复了原先的表情，只是嘴角依然带着丝了然的、不屑的轻笑，好似终于撕开了什么面具的了然：“你要是真有这爱好，爱盯着人黄花大闺女看，你自个照照镜子不就结了。”

　　沐丞舟反应过来有点气结，这人看上去像是个与全世界都有仇的，结果竟是个在这跟自己打弱智嘴仗的玩意儿。

　　路熠继续自顾自地在那涂涂画画了，倒也不遮遮挡挡，沐丞舟这才看清他在画什么，是海边的一座灯塔，但是跟普通的灯塔小房子不一样，这人画的竟是解构建筑风格，把灯塔里的结构框框架架也画出来了。

　　沐丞舟见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看，对方也没再说什么后，又忍不住开口：“这是这座岛上的灯塔吗？”

　　路熠没说话，继续笔下不停。
　　待沐丞舟觉得这人肯定不会回他了，准备静下来再听课的时候，旁边又悠悠地传来：“这里已经没有灯塔了，塔倒是还留着一半，另一半塔尖被大雪压塌了。”

　　“没人去修它吗？”

　　路熠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谁去修？”

　　“海边灯塔总是有些作用的吧，那些要经常出海的人，难道不会去修吗？”

　　“坏了就是坏了。谁弄坏的谁去修，不是人弄坏的，那就无人需管、无人去修。”，路熠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沐丞舟觉得诧异，但一时半会儿又无从反驳，顿了顿，反问道：“那你画这种结构图，难道不是想修吗？”，未等路熠回答，又说到：“不论谁想修、谁去修，至少你看到了，你想过如何去修。”，说罢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跟这个半天说不上一句话的家伙又在这抬什么奇奇怪怪的杠。

　　路熠没再回他，只是顿了顿，又继续翻了页画本继续涂涂画画了。他一边画一边想自己今天也是有点奇怪，跟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竟然说了这么多话，还是这些毫无意味的话。

　　算起来，旁边这个叫沐丞舟的人，竟然是第一个看过自己画本的人，还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然后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修与不修，路熠懒得解释，他画的分明就是一个已经被雪压塌毁的灯塔。

　　于他而言，既已毁了，那么毁了的这就是它现在的样子，无需记得曾经的样子、再刻舟求剑地复原到曾经的样子。
　　事上万事万物于他而言，也皆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