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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呼吸着的黏 ...

  •   二零零八年的世界发生了很多事,但路熠都不知道,也不曾关心。

      曾经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那个叫小岛的小渔村县城,被灰色海水环绕的一隅天地。甚至后来,二零零八年前的那些日子,路熠也一并忘记了,如同被海水冲刷的沙滩,不留痕迹。

      路熠只知道,小岛很少下雪,但二零零八年年初的那场大雪下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小岛似乎要被大雪覆盖,码头边的冰棱像凝固的泪水,将整个渔村封存在浑浊的玻璃罐里。

      小岛的一年里,有一大半的时候在下雨,有时淅淅沥沥,温柔却绵长,有时狂风暴雨,凶猛而肆虐。另一小半的时候,太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来,似乎要蒸干一切,将湿润的空气变得闷热黏腻。每次出太阳的时候,路熠都觉得,这座城市里的人好像生活在沙丁鱼罐头里,连呼吸都是黏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让人窒息。

      路熠家就在靠近港口码头边的一排房子,背后就是一座悬崖山丘,黑乎乎的岩壁建不了房子,只在岩石缝里长出零散的歪歪扭扭的树,瘦骨嶙峋地向天空伸展,像是被遗忘的生命在挣扎求生。

      房前是内陆港,没有书里描写的金色沙滩,只有灰黑色的泥滩,海水也是灰灰的,浑浊不清,连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海平线在哪里。这片海似乎永远没有蔚蓝的一天,就像路熠的生活,看不到别的的颜色。

      他家是个带二层楼的店面,楼下是他母亲经营的凉菜小饭店,终日弥漫着食物和酒精混杂的气味。楼上就是他一家住的地方,狭小而拥挤。

      路熠的父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出海便再也没回来。人们说他是被浪卷了去,连船都没再找到一点残骸。他母亲却坚称那个男人是抛妻弃子地走了,一到下雨天便大声咒骂那人是个混蛋。"他早就想逃了,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我们!"她这样癫狂地叫嚷着,眼泪混杂着愤怒和绝望。

      路熠的书桌就在二楼的窗前,每当阴雨天、母亲又开始咒骂的时候,路熠就戴上耳机盯着窗外那片灰色的海发呆。阴天出海的人很少,港口边停靠着许多破旧的小船,海浪拍席着黑色的泥潭,雨水混杂着四处飘打,海平线愈发地模糊。

      路熠看着呼吸的大海,有一瞬间感到很陌生很害怕。大海会呼吸,吞走了自己的父亲,也正在从精神上吞噬着自己的母亲。而他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也只剩这片灰色的大海还有着生机,虽然冰冷而无情。

      当他害怕的时候,他就开始拼命地念书,书里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也是在他看来真正有色彩的世界。那些字里行间的故事,给了他片刻的逃离。有的时候,他也会想父亲是不是真的逃离去了海平线的另一端,去往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也挺好的,他有时候会这样觉得,或许有一天他也能逃去那端,带着妈妈一起,去一个每天都是晴天的地方。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感到一丝温暖,随即又被窗外的阴雨冲刷殆尽。

      母亲的尖叫把路熠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啊——”,楼下的咒骂声突然变成了尖叫,路熠跑下楼去看到隔壁喝醉酒的码头工又在那拉扯着母亲。

      这样的画面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次都让路熠感到恶心和愤怒。

      他眼神冷了冷,嶙峋肩胛撑起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处泛起了白色。他抄起一边桌上的空酒瓶,青筋暴起的手臂作势就要朝那烂醉如泥的男人身上敲下去,却突然被一旁的母亲一把拽住,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把酒瓶要夺回来。 “你不要管!我说了,不要你管这些!你给我上去做功课去!”,女人一边大喊一边扒拉着路熠,把他往里间拖拽。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几分哭腔,几分恨意,更多的是无力感。

      “砰——”,酒瓶登时被狠狠地砸在了墙上,碎开的玻璃把那酒鬼也吓得一惊,朝路熠看去。

      十六岁的少年早已抽长快到一米八,身形挺拔如松,松散的校服下少年身形线条却出具轮廓,显出了少年特有的力量感。短寸额前的碎发在灯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双眼的神情,看不清在想什么,身侧紧握的双拳却让人莫名感受到那眼中似有冰冷的寒意投来,让人冷不丁地感受到这些带着似要撕毁一切同归于尽的决绝,不像是个十六岁少年的目光。

      街坊一直说,路家那小子自从老子去了后,便愈发乖张不说话,见人也不应,现在他妈有时候疯疯癫癫地骂,那小子更是天天躲在家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你以为你老子走了不管你了,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他母亲抬头盯着已经高出她两个头的儿子,破碎的妆容下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她突然破开大骂起来,又开始骂是那个混蛋男人抛妻弃子才使得现在这小子无人能管,她也管不了了。话语中满是痛苦和无奈,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我干什么?难道我要看着你被人欺负,什么都不管?”,少年突然愤怒地抓起她母亲的手,不解又愤恨地质问着,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总说让我不要管不要管!什么事都让我不要管你,天天让我做功课、学习读书,不要靠近这些烂人,那你自己能管好自己吗?你能让这些烂人不要再来干扰我吗?你能干脆就把这个破店关了我们都走吗?!”

      路熠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厌倦了看着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被生活践踏欺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店关了你吃什么喝什么?!你念书钱要从哪来?”,女人突然更加激动地朝少年大吼,“你说得倒轻巧,走?走去哪?像你老子那样,一走了之,我们娘俩走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讨饭吃!”

      路熠突然觉得很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个醉汉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店里一片狼藉,外面阴雨绵绵,他似懒得再争辩,由着女人继续在那哭喊,默默地收拾起这一地残骸,表情冷漠而疏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然后把店锁了,上楼去了,留下母亲一个人在角落抽泣。

      他静静地坐在窗前,下颌线条紧绷,眉头微蹙,眼神空洞地看着大海,看着那片吞噬了他父亲的大海。夜晚的海总是要好看点的,月亮总算让他的世界多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这样争吵完犹如死寂般的夜晚,总是很多很多,路熠却在这一刻获得了为数不多的平静。

      他有时候,真的希望世界永远是夜晚,白昼永不到来,人们永不苏醒,就这样麻木、沉默、无声地生活着。至少在黑暗中,人们看不清世界,也看不清自己。

      但是,世界总是不如他愿。他睁着眼看天际线一点点边白再泛红,便知道白天又到来了,嘈杂的世界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学校在黑山的另一边,路熠每天都要骑车上坡蹬个几公里才到学校,晚上没怎么睡着,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再蹬上坡几公里,一趟下来到了教室,他已经烦得够呛了。好在高二已经没有早操课了,大可摊在座位上睡上一节课。

      “哇!好白啊他!”,路熠正刚准备入睡,被一阵唏嗦声又给吵散了睡意,一脸怨气地抬头看到大家都在往讲台看去,前桌几个女生一脸兴奋。

      讲台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衬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白皙的皮肤一看就不是小岛风吹日晒的本地人,微卷的短发蓬松又柔顺,衬着他白里透红的脸更显得漂亮。
      漂亮,路熠发现自己想到这个词在形容一个男生的时候,有些诧异,但确实没什么更直接的词来形容他的第一印象了。

      少年微微笑着看着大家,眼角微微上扬,嘴角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路熠却觉得那抹笑意很惹眼,却又不尽真实,仿佛一层面具,让人忽略了他眼神里那股子冷淡,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如同下雨的海边,模糊、冰冷,却又看不真切。

      老师喊了声安静,“这是我们班这学期的新同学——沐丞舟。丞舟刚从外地搬来小岛,之后大家可以多帮助他快速地熟悉这里的学习生活。”

      搬来这个地方,路熠觉得好笑,这家人不是脑子不好就是身不由己,但无论怎样也无关他的事,于是他又准备趴下去继续睡觉。

      “丞舟,那你就先坐在那边吧,路熠同学旁边的空桌。”,老师突然指过来,“路熠同学一直在我们班成绩名列前茅,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让他帮你。 ”

      路熠又只好抬起头,觉得麻烦。
      沐丞舟走到他桌边,朝他笑了笑:“哈喽啊!”,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距离感。那一丝笑意也很浅,迅速地在嘴边散开便消失不见了,再看只有淡淡的疏离感。沐丞舟坐了下来,没再找他继续说话。细长的手指轻轻整理着桌面,眼神依旧淡淡的。

      路熠顿时又觉得这人蛮识时务的,应该会是个不会太麻烦的同桌,非常好。

      但是他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个人,之后会成为他最大的麻烦。并且,这个麻烦还贯穿了他的整个黏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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