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2、第 2 章 是嫌疑者还

　　路熠回家先洗了个澡，这半天的嘈杂让他从生理上厌烦到要赶紧冲刷干净。

　　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沐丞舟的那种脸，不知道是许久没看见过这么帅得有攻击性的脸，还是真的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他又想不起来了。

　　路熠想不起来的东西有很多，那个南方小城、以及在那儿待了十六年的时光。

　　他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一片大海，灰蓝色的大海，海上升起弄弄的大雾，天空也是乌云蔽日，太阳躲在那些快速涌动的厚云层之后，看不见太阳的形状，只有那刺眼的阳光投射下来，穿过海面上的雾气，打在浪涛上，折射出绮丽的蓝色光芒。

　　远处似乎有一艘无人的小船，沙滩上也有一艘破败的小船，他靠坐在这艘小船上，哪里都去不了。

　　有时候在梦中他会突然奔跑，他不会水，不敢向着大海去，只敢沿着沙滩跑。可是沙滩沿着海岸线，也是一望无际，他跑好远好久都跑不出去。远离大海的方向是悬崖峭壁，他往上攀爬过，双手都抓破了，也还是被划下。

　　每当他觉得就要永远困在这里的时候，就很快被惊醒，让他清醒过来那只是一场梦。

　　再后来，不会再频繁地梦见这个情形，只有当他又开始努力回想十六岁前的记忆时，才会又做这样的梦。

　　路熠大学时选修过心理专业，大概懂自己这是一种映射，不过他也不在乎了，权当自己十六岁前的事件都是那片大海。
　　既是过往，便不必再深究。既是已经忘记，便不再靠近那片海罢了。

　　就这样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路熠拿起手机看了眼，是工作室的另一个合伙人，李耀，也是路熠从大学时的同学。同学兼同事是路熠心中给李耀的定位，已经算是很特别的熟人了，但在李耀那里，路熠一直是他的铁哥们，虽然他也知道路熠的性子，便也不纠结这个事儿了。

　　“喂，小熠，回A城没啊，工作室一大堆项目等着你呢，你这一劳模咋这回一休假就······”。

　　“回来了，今早刚回，再休一天明天回工作室，你别吵了，这么多项目你也分点呢，别天天拿喝酒应酬当挡箭牌啊”，那头李耀一接过来就一顿吵吵，路熠烦躁地闭了闭眼打断他。

　　“行行行，回来就成！我喝酒应酬不还是你不乐意去嘛。对了，我前几天在公司有个阿姨来找过你，说是黎栗的妈妈，黎栗就是之前来公司找你家借住你没让、然后让我介绍房子的那姑娘对吧？我咋听她妈妈那样子说她······”，

　　“你别管了，她妈已经联系上我了问我她情况，我也不知道，今天就是去参加的她的葬礼。”，路熠知道他要说啥，也没啥好藏的便直接说了，算起来李耀确实只见过黎栗一面。

　　“啊·······”，李耀听到人已经没了，一时有些震惊，半天没说话，也没问怎么没的，他知道路熠肯定懒得跟他说的。他太熟悉路熠待人的准则了，当初他让自己介绍房子给那女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也不在路熠的“特例”之中，就如他自己这么多年一般。

　　挂了电话后，路熠小睡了一会儿，起来去楼下游了个泳。说起来，他是畏水的，但正因如此，他又偏要去学，花了比普通人更久的时间学会了游泳，但也不算游得很好，甚至每次游泳时，畏惧也是同在的，但这种触摸得到的畏惧，也让路熠感到安心。

　　游完回来就收到了那位沐警官的信息，问他明早是否有空去警局一趟，做个简单的笔录询问，后面又来了条消息，发了个微信号，说方便联系。

　　路熠的手机号确实搜索不到微信号，他的微信不怎么加好友也没什么内容，但想了想为了避免给警察留下个难搞的印象、徒增事端，他还是按照那个号码加了沐丞舟。头像是一艘小船，倒是贴合名字。

　　对方很快通过了验证，“路先生明早大概几点到呢？我通知局里同事接待一下。”

　　路熠的头像是一幅建筑设计图，是大学时候的一次作业，当时还是仿照的矶崎新的一个简单作品，后来一直也没换过。“明早可能不太行，得先去公司处理点积压的项目急事，下午五点可以吗，应该还没到沐警官下班时间吧？”
　　“行，我们这行半夜都得值班。你到时候直接过来。”

　　“顺便，别吃晚饭了。”，对面又莫名其妙地补了一句过来。

　　路熠不知道什么意思，难道录笔录还管饭？但他懒得跟人打字聊天，你来我往怪费劲的，于是什么也没问，就回了个ok的手势就退出了。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已经把他朋友圈翻来又翻去，也没找到在哪里点开，对这些智能软件功能也不大精通的沐警官叫来了他们组新招来的人，问别人怎么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

　　“沐队您不会是被人给屏蔽了吧？！”，新人小张一脸吃瓜的表情凑上来看沐丞舟的手机，“按说这种事儿也太不合理了，你要说咱们队谁被人屏蔽都有可能，但是您这种玉树临风、如沐春风、风流倜谠······”，
　　沐丞舟一本子拍走了还在那吃瓜的新人，“别拽文了，干活去，之前让你调查的那个黎栗的背景资料和人际关系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社交媒体那些渠道有没有新的东西？”

　　“正要跟您对这事儿呢。按说这个案子最近是已经要以自杀结案了，但您是又怀疑什么还要搜集信息吗？”

　　“没什么别的，先说说你的调查情况”，沐丞舟凑近看了看她电脑上的调查报告。

　　“基本情况：22岁，老家南C岛人，高中肄业三年前来的A市，来之后一直靠打零工谋生，去年开始准备社会艺考，开始在E大附近的培训机构上学，同时也在附近餐厅兼职。整体的社交网络很单纯：兼职的同事和培训机构的老师同学，定期也会给老家的妈妈打电话。除此之外，手机上主要的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都是给一个叫路熠的男人。但基本都是她主动给路熠打电话和发信息，基本对方都未接通。”

　　沐丞舟看着满屏的拨打记录和未回的消息，眉头不经意地皱起，发的消息都没什么异常的内容，无非是今天干了些什么、学了什么新的东西、吃了些什么、问对方过得如何、有没有空出来见面之类的话。

　　这样的记录持续了三年，可是对方从未回应过一次。

　　沐丞舟因为自己之前的一些别的猜测似乎未得到印证而松了一口气，却又被这种几近单方面地骚扰行为而生起一股更大的恼怒和担忧。

　　“还有个事儿，沐队，这个黎栗曾经在医院有就诊记录，她应该是三年前做过变性手术，但是人事记录里面倒也一直记录她的身份证信息都是女，也不知道是弄错了还是怎么回事，这个可能还得原籍地系统协助确认一下，但是那边是个很小的县城，那时候估计档案管理系统也不先进，确认起来可能还比较费时间。”

　　沐丞舟被这个信息有点惊到，越发觉得这其中有更多他可能不知道的细节，但他更害怕的是路熠曾被这些事情干扰过的事实。他很清楚那个南方小岛的系统的落后，但是这件事情既然牵扯到路熠，那就更得拨理干净了。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让小张继续调查确认，又问道：“那自杀的主要原因确认了没？黎栗近期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案发现场我之前已经看过了，已经完全排除他杀可能，但是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遗书，所以自杀动机还需要从近期当事人情况入手。”

　　“是的沐队，但仅从她的社交平台和手机讯息记录上来看，确实没有任何记录。她的社交平台上一次更新还是在三个月前的生日照，没什么特殊的，心情看上去也不错。据她的机构同学说，她自杀前两周就已经请假了，请假时也没什么异常，只是说放松玩两天，直到她母亲联系不上她才找学校和报警的，再之后就是发现她在出租屋中自杀。”

　　“知道了，你继续联系她老家那边系统协助确认吧。如果持续找不到新的信息，这个案子也确实只能结了。”，沐丞舟揉了揉眉心说到，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见情绪，小张只能从他紧咬的下颚看出沐队现在十分的生气，而这种生气程度在她刚进队的这小一年里都很少见过，毕竟沐队可是局里数一数二的面带春风的笑面虎了。

　　沐丞舟很害怕再回想起黎母报警那天他听到“路熠”这个名字的感受，更避免回想他跟着黎母赶去案发现场看到黎栗的出租屋里挂满了路熠的照片时的胆颤心惊和回过神的气愤，他害怕这些不好的漩涡是因路熠而起，但他内心深处更害怕的是、这些漩涡曾经困过路熠。

　　如果是后者，沐丞舟阴暗地想，就算那些漩涡自己不消失，他也会狠狠地让他们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