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1、第 1 章

　　十一月末的北风似乎能吹干一切情绪，黯淡的、难言的、沉闷的。

　　路熠坐在车里抽烟，看着这殡仪馆葬礼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的表情，没影视片里那些悲痛大哭的桥段，人们都是安静如常地到来又离开，偶尔有些打闹地孩童也迅速被大人们叫住带走了。路熠抽完了这支烟，也下了车拂拂身往门口走去。

　　黎栗的葬礼设在最里面的一个厅，本来按照她家乡的习俗，在北方，人离开了总要在落叶归根处设上灵堂招呼上几天几夜的，但如今只在这A城的殡仪馆边简单地布置了葬礼。来告别的人不多，她的母亲就呆呆地站立在厅前，双眼这几天早就流干了泪，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了。

　　路熠往那走去，正好黎母的视线空空地望过来，她突然有点激动，快步地迎向他，抓住他的衣袖，嘶哑又着急地问：“小路，你这么多天去哪里了？电话也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栗栗出事前找过你没？你知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说着又忍不住干流起眼泪来。

　　路熠使了点力气抽回自己的袖子，抹平了上面的褶子，他突然有点不耐烦，他本可以不来的。黎母在A城为黎栗办葬礼或许是为了见一见黎栗平时工作生活的同事朋友，但路熠知道她根本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会来参加她的葬礼，假若他也不来，这场葬礼应该也不会有别人来了。

　　黎母还在那重复着质问地哭泣，路熠无心再去回答她内心的苦问，只静静地走到黎栗的遗像前看着。

　　照片中的女孩一头张扬的红发，笑容灿烂得几近刺眼，似乎对面的人在跟她说什么开心的笑话惹得她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路熠越看越觉得刺眼荒谬，嘴角不禁地扯出个冷笑。他记起来这张照片，这是黎栗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自己给她拍的。他几乎从不拍人像，但当时黎栗软磨硬泡说自己成年后没拍过像样的写真，影楼的又太贵，求路熠随便给她拍一组，拍成什么样都成儿。路熠当时没注意，原来，这组照片里的人当时竟是这副笑容真切的表情。

　　他越发觉得刺眼、荒谬和没来由的烦躁。

　　“沐警官·······，你怎么来了，谢谢谢谢······，这些天都辛苦你们了······”，黎母突然的一声招呼打断了路熠的发愣，他往厅前望去，一个穿着身黑色西服套装的瘦高男人正在跟黎母说话。

　　一米八几跟他差不多的身高，一套黑西服不似普通公安套装更像是做工精致的私服，一双打理得一尘不染的亮漆皮鞋更是显得人气质不凡。那人谈话间，路熠只看得清他的侧脸，有点熟悉的感觉，本是张流畅白净的脸，却配上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副经常锻炼的精瘦身材，使得本来柔和的五官硬生出一种凌厉的压迫感。

　　要不是黎母喊他警官，路熠看他这身精致打扮和样貌，定不会把警察这样风餐露宿不拘小节的职业跟眼前这个男人联想到一起。

　　正默默打量着时这位叫沐警官的男人也正好望向路熠，眼神中吐露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似在路熠全身上下搜查般的凝视，让他感到不悦，于是别过头去不再对视望他。谁知这位竟自己朝他走来。
　　“路先生，你好，我是沐丞舟，在A市局工作，之前黎母报案黎栗失踪的案子，是我负责的案子。很遗憾最后是这样的局面，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但我听黎母说过你，你是黎栗在A城为数不多的好友，也都是一个老家的。”，男人边说边朝他伸出手来，眼睛倒是一直盯着路熠，似要将他看个透，路熠不知是不是警察都有盯着人说话的职业病。

　　“沐警官好，我是路熠。还是要感谢你出力找到栗子最后的······，我这些天一直在外出差，听到这个消息真的······也多亏有警官你一直陪在老人家身边。”，路熠一脸感激地双手握住了沐丞舟伸过来的手，好似他真的对黎栗的死悲痛震惊、又对这位警官由衷感谢，全然不见刚刚对着黎栗照片冷笑的奇怪。

　　但那个时候，沐丞舟早就走进了大厅，站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个男人了。他的背影太好辨认了，喜欢穿长款的风衣，瘦瘦高高的身体无端生出一股与周遭世界都自主隔绝的孤独，他的五官其实很漂亮，微微向下的眼梢却总是透露着淡漠的神情，就这样淡漠又带着嘲笑的盯着照片，好像这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这会儿，这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却噙着笑，好一个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看着叫让人一不留神就信了他说的话。
　　沐丞舟好笑地又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双手轻轻拍了拍，声音也带了丝笑意，像是招呼许久未见的故人般亲昵，“这都是我职责所在，倒是从程序上还是需要路先生配合一些调查问题，帮家属一起结个案。”

　　路熠被他突然地“摸手”弄得有点懵，他不喜人主动触碰，但别人好意又是个警察，只好费力地继续维持着笑，答应道：“应该的，沐警官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我这几天出差回来还在休假中，这是我的名片”，说着自然地将手抽走，从钱包里掏出名片递过去。

　　“熠耀······工作室，建筑设计师”，沐丞舟接过名片看，却顿了一下，眼神似有什么触动，却很快恢复平常那凌厉莫测的神情，“那先谢谢路先生配合我们的工作了，也希望你节哀顺变，晚些我打电话跟你约个面谈的时间”，说着边去和黎母也告辞离开了。

　　路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熟悉感又涌上心头，但却无从追溯。他看着周遭别的厅来来往往的人群，低泣声此起彼伏，又恢复到一副淡漠不耐的神情，也打算离开。

　　葬礼、婚礼、典礼、这一切人类标记这短暂一生中重要时刻的仪式，都会让人短暂地脱离理性、用感性的思维进行交流和共情。

　　路熠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任何让自己抽离理性的人事物，哪怕是一瞬间也不行。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这场葬礼上结识的这个叫沐丞舟的男人，会成为、他筑起的这些固若金汤的准则，最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