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17、第 17 章

　　路熠缓缓开口又沉默，什么喜欢不喜欢，他管不上，也轮不到他来挑。

　　这世上的好东西琳琅满目，可惜都明码标价，只在他够不着的玻璃橱窗里展览。

　　他甚至连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条饿犬，日复一日地、在生活这座废墟里翻找能啃的骨头。

　　沐丞舟认识他也才短短数十天，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将情绪直白地暴露出来的样子。一次是那个在失控边缘的夜晚，一次是现在。

　　路熠那句“很多很多必需要的东西” ，轻轻的，又似乎在和自己确认着什么，最后全都化成一声叹息，一出口便被海风吹散了，伴着一声声海浪，在低垂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但沐丞舟却清清楚楚地抓到了那屡叹息。

　　耳边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轰隆”一声，让他有点晕眩。

　　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路熠的侧脸。

　　操。他心里骂了一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界限！爱咋咋地吧！一股在过去十几年很少出现过的、蛮横的本能攫住了他。

　　“你要什么？” 沐丞舟突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路熠转头看向他，倏尔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不想多做解释的疏离：“我要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向你许个愿，天上就能掉馅饼了？你是阿拉丁神灯成精了？”

　　“这不是不想把天聊死么。。你这人是从来不跟人聊天的？还是说跟我说话特别费劲？” 沐丞舟心说跟您这大佛聊天真累，几句话就能把人呛死，“再说了，多交我这个朋友也不亏，说不定真能帮你这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实现几个愿望呢。”

　　沐丞舟自刚刚彻底跨过心里那道“不要多管闲事、不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自我底线之后，便彻底想啥说啥了，对着面前这人连打趣的话也敢张口就来了。嗯，打不了就被人打几拳......

　　而路熠此刻看着对面这个笑面虎，上下打量起对方的身段，心中竟是想到一处去了：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对这人话太多了，要不然把他打一顿吧，能打服么......

　　“咳咳！” 沐丞舟被路熠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拽回看似正经的轨道，“不开玩笑了，说真的。以后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个朋友，总比当陌生人强吧？说不定……真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呢？”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点，“我在小岛眼瞧着还要待上好几个月呢，日子嘛，这么过着也无聊得狠，相逢即是缘，我这人向来对朋友是很仗义的。”
　　沐丞舟越说越顺溜，索性把那个在脑子里盘旋的、更离谱的想法也抛了出来，“要不然这样吧，我看你也会画画，周末你陪我出来玩，周中也可以陪我打打球什么的，我包你吃喝还付你钱，怎么样？”

　　沐丞舟从小在父辈的圈子里耳濡目染，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察言观色几乎成了本能。但他向来不屑于利用这种“天赋”去拿捏人、看人下菜碟。可面对路熠，他却总是脑子发热做出点下意识违背自己原则的事儿。脑子一热，什么昏招都敢往外使。

　　他一股脑儿说完后、有点视死如归地望着路熠，心下赌着迎接他的是迎风的一拳头、还是路熠不发一言就走的背影。

　　空气静默了几秒，路熠的眉毛也跳了几下。

　　“沐少爷果然是大城市来的，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上学竟然忘了带太子伴读一起来，” 路熠反倒笑了起来，“那沐少爷愿意出多少钱啊？”

　　“你说要多少。”

　　“你能给多少？”

　　“一周一千，放学时间绝不烦你。” 这个钱差不多是沐丞舟自己就能给，不用再从他爹给他的卡里拿的，但是他笃定这个数字对路熠而言，应该是个很大的数了。2008年，小岛，五百块，都够一个小康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路熠站了起来，拍了拍粘在裤子上的沙粒，开口道：“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虽然搞不懂沐少爷无聊到什么程度，非得花钱雇我当伴读解闷儿。但有钱不赚是王八，谁他妈跟钱过不去？ ”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沐丞舟瞬间僵住的脸，“只要钱到位，王八我也当。”

　　沐丞舟也跟着站起来，画板差点脱手：“我我说了，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喜欢交朋友，但估计你还是不信。不过呢，花钱交朋友对我来说呢......也挺正常的。我初来乍到，找个看得顺眼的人带我认认路逛逛，也算......两全其美，对吧。”

　　他特意重音强调了下“看得顺眼”这几个字，路熠却没接他茬：“所以，这‘陪玩’的活，具体都干点啥？上下学拎包？当导游瞎逛？还有呢？”

　　“嗯......其实我也没太想好，应该也就是这些了，我需要你干啥的时候再跟你说吧，” 沐丞舟还真想了想，发现自己真没想干什么，好像只是想和对方一起说说话聊聊天，而不是总是一跟他说话，这人就对自己视而不见，“对了，你上次说你不玩聊天Q，那电话总有吧，给我留一个，方便找你。”

　　“没有手机。” 路熠报出一串数字，“我家座机，xxxxxx。还有，”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虽然接了你这活儿，但不代表我随时有空。没空的时候，我会提前说。你要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当，或者腻了，随时喊停，看你。” 他把“随时喊停”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仿佛在提醒沐丞舟别想一出是一出地把自己当猴耍。

　　沐丞舟点点头，心里却越发郁闷。他脑子一热的“灵机一动”，朋友没交成，却把两人的相处模式带得更偏了，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关系，这一下子便彻底钉在了赤裸裸的金钱交易柱上。路熠那句“王八我也当”的自嘲，更是让沐丞舟有点发愣，却不知如何改口纠偏。

　　他似乎是第一次生出这种感受——越是想主抓些什么，越是被推得更远。

　　可是自己却越加任性地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哪怕能够窥得那人世界一点点的真实的光亮，自己便像个被赐予了糖果的小孩儿一般兴奋。但这种感觉似乎会上瘾，一点点小的甜头却不满足，会落进心中肆意生长，长出更大的任性和窥探欲。

　　路熠已经起身往前走去，沐丞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数这是第几次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蛾子，而前面不远处的那个背影，竟越看越像一簇火。

　　他分不清是自己先变成了一只蛾子，还是这簇火先降临到了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