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失控岛屿7 ...

  •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店铺,装修才刚开始,还是个纯毛胚的房子,布满的浮尘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齐川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落在那团皱巴巴、被路熠下意识揉搓的卫生纸上。那玩意儿窝在他手心,像个藏着秘密的、卑微的茧。

      “手上画的,拿给我瞅瞅。” 齐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沙砾感。他比路熠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更宽厚,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六年的沟壑,行动间有种习惯性的掌控力。
      没等路熠那声含混的“没……”落地,齐川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带着点粗糙的力度,轻易就把那片薄纸从少年指缝里抠了出来。

      纸被展开,折痕深刻。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勾勒出的线条,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有些地方用力过猛几乎要戳破纸背。巴掌大的方寸之间,一座二层的街头小店跃然纸上——不,是“活”了出来。正是他脚下这间铺子的骨架,却披上了截然不同的皮囊:店头线条简洁硬朗,门窗比例透着股疏离的现代感,招牌是想象中未落笔的极简符号,最绝的是二楼那个悬挑的小露台,仿佛凭空伸出去的一只手,要抓住巷子里的风。整个设计,像一颗从未来投掷过来的种子,啪嗒一声,掉在这小小的卫生纸上。齐川突然有点感慨,别说小岛,就是隔壁C市,也难觅这种揉合了海滨城市特有调调的街头味十足的小店。齐川心里那个模糊了很久的蓝图,瞬间被这寥寥几笔钉死了轮廓。
      这小孩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还是说,真有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这念头让他莫名有点激动。

      “啧,速写练得可以啊,比小时候那涂鸦强多了。” 齐川把纸片捻平,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像在评价一块刚切开的豆腐。

      “凑合吧,” 路熠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飞快地掠过堆满杂物的角落,“瞎画的,好些地方还得磨。里面……室内可能更费劲,得找师傅量……”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对“专业”的敬畏和不确定。

      “哪儿学的这些?” 齐川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像钉子,“以后想干这个?” 这问题有点突兀,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路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没想那么远。” 他摇头,视线黏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瞎看,杂志,还有……想象。” 吐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口咸涩的海风。

      想象?齐川的眉毛挑了挑。他真想揪住这小子的衣领问:那你他妈想象过自己的明天没有?如果想过为什么当初要......但路熠没给他这个机会。少年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向店铺深处那块被遗忘的角落——一个方块大的“暗格”。原本连着二楼的内部楼梯被拆掉了,留下这么一块不上不下的空间,像个建筑吐出的、不知如何安置的残渣。大多数店主用它堆杂物,或者干脆让它空着,落满时间的灰。

      齐川看中这间铺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块沉默的“废料”,在他眼里,是未被开凿的璞玉。就像他眼前的这个少年。

      “这块地方有意思,” 路熠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点回音。他伸出手,拍了拍粗糙的水泥墙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要是想在一楼弄个展览腔调的地儿,它可能是点睛。”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墙体的厚度,“或者,直接捅开,做成空井。” 路熠虽然才高二,也没系统学过设计,尤其是建筑设计,但他的用词带着一种生猛的、未经雕琢的、对建筑的天然直觉。

      小孩懂得还不少。齐川心里嘀咕,嘴角却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走过去,站在路熠身后,影子几乎把少年整个罩住。

      “你定吧。” 齐川的声音沉下来,像块落地的石头,“这次设计,你来做。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专业图纸,画个意思就成,后面有我。要量尺寸,找老李,回头我跟他打招呼,你来前吱一声就行。节奏随你。完事儿,一万。活儿漂亮,再加钱。能干吗?” 他盯着路熠的后脑勺,短寸上的发旋莫名地透着一股倔强。

      路熠猛地转过身。2008年,小岛条件不错的人家,一个月撑开了吃喝也就六七百块顶天。一万?那是个能把人砸懵的数字。齐川是他打小认识的大哥,可这钱,也多了,太多了。

      “要不到这么多,” 路熠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墙角一只结网的蜘蛛上,“我不是专业的,画出来也未必顶用……”

      “等你弄完,才知道这钱值不值当给全活儿。画砸了,就给你个跑腿的辛苦钱。” 齐川早料到他这反应,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卸掉了部分压力,“再说了,楼上那层面积更大,功能性更强,你也得一起弄了。走,上去瞅瞅。” 他率先迈开腿,踩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呻吟起来。

      路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确实需要钱,很需要。来找齐川,并非真的忘了过去自己撂下的那些狠话,他只是……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他知道齐川会生气,会骂他,甚至可能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两下子,但唯独不会把他推开。他说不准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即使他知道自己这算是在利用齐川,而且后面他总会知道一切的,等到那时候、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他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别去想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咽下所有的话,沉默地跟了上去,像一截被拖动的影子。齐川走在他前面,眉头却越拧越紧,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这小子心里有事,藏得深,而且绝对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日头开始西斜,给蒙尘的窗框镀上一层疲惫的金边。
      房子的犄角旮旯基本都刻进了路熠的脑子里。他从齐川那儿要了个半旧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时间在笔尖下溜走,晃眼就到了晌午。齐川拽着他去了对街的火锅店。油腻的桌面,翻滚的红汤,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正午的天实在太热,路熠吃得不多,心事像沉底的牛肚。齐川倒是胃口不错。

      回到店里,下午的时光在测量、比划、草图、推翻再草图的循环中缓慢流淌。
      中间雷子那伙人还来了一趟,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一看就是捅了篓子来找川哥灭火的。按齐川平日的脾气,早就该拍桌子骂娘了。可今天,他脸上那点难得的平和像焊上去的,心情甚是美丽,甚至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有屁快放,放完赶紧滚蛋,别这儿碍眼。”
      雷子几个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问,如蒙大赦般贴着墙根溜了。只看见他们川哥,转头又凑到电脑屏幕后头,跟路熠对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指指点点起来了。

      傍晚的风终于带上了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大致的框架已经在速写本上生了根。
      路熠合上本子,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坐得太久,身体都有些僵硬。

      “没骑车来吧?我送你。” 齐川也站起来,活动着发麻的腰背,久违的案头工作让他骨头缝里透出一种奇异的酸爽,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大学图书馆那散发着油墨和陈旧纸张气息的角落。

      “不用。” 路熠摇头,目光投向门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天好,我跑回去,从城崎路那头,当锻炼了。”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齐川没再坚持,只是点点头:“行,回头有事打电话。对了,你有小灵通没?” 他想起这茬。

      “没。” 路熠回答得干脆,“没人需要找我。”

      “我那儿有个旧手机,回头拿给你。” 齐川把他送到门口。少年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暮色渐浓的街道。

      晚风带着海水的腥咸扑面而来。

      路熠沿着海岸线跑了一段,胸膛里像塞了团火。西边的天空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他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面对那个逼仄的空间。脚步一转,朝着西边那片狰狞的黑岩悬崖跑去。

      越靠近,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就越发清晰,如同巨兽沉重的喘息。巨大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错,被夜以继日的浪涛磨蚀得光滑锃亮,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油润的光。几块突出的巨岩上,零星坐着几个沉默的人在钓鱼。

      悬崖顶端,一座灰白色的灯塔孤零零地杵着。走近了看,才发觉它的残缺——塔顶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斧斜劈过,半边身子不翼而飞,只留下参差的断壁和几块摇摇欲坠的破砖,倔强地指向天空。整个塔身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倾斜着,在晚风中莫名有点颤颤巍巍。

      路熠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路熠?” 一个带着点意外和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路熠回过头。暮色勾勒出沐丞舟的身影,他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拎着个画板,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又是他。

      路熠心里浮起一丝淡漠的念头。
      小岛太小了,小得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转角就能遇到不想见的人。他曾经一天之内在渔码头、录像厅、杂货店门口分别撞见过齐起三次,最后两人都默契地别开了脸,连“巧”字都懒得吐。

      “巧啊。” 路熠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丝风掠过,吹动他汗湿的额发。

      “你……跑步呢?” 沐丞舟无视了他冷淡的招呼,随即像打开了话匣子,“今天这天色,真是绝了!跑海边再合适不过了,风景无敌……早知道我也跑过来了。主要是我对这地儿还不太熟,我爸开车顺路送我一段……” 他的语速有点快,像急于填补某种尴尬的空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路熠拉伸小腿的动作,对方似乎根本没在听。

      操……沐丞舟心里暗骂一声,怎么一遇上这人,自己就变得像个蹩脚的、讨好型人了?他猛地闭上嘴,把剩下的废话咽了回去,也把目光投向远方。

      此刻,落日正沉入厚厚的云层边缘,天空被点燃了。浓烈的橙红与深邃的靛蓝在天空的大的画布上交融,最终汇成一片无边无际、迷幻而哀伤的紫罗兰色。这瑰丽的光幕倾泻而下,笼罩了黑色的礁石、深深呼吸着的大海、残缺的灯塔,以及悬崖上两个渺小的身影。世界浸泡在这片魔幻的余晖里,仿佛下一刻就要熔化。

      沐丞舟被这景象攫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路熠。

      他也正微微仰着头,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那奇异的、紫罗兰混合着熔金的光,落进他漆黑的双瞳,竟奇异地化开了一丝惯有的冰冷,甚至……沐丞舟觉得自己眼花了,那紧抿的唇角,似乎被光线柔化,牵起了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弧度。

      沐丞舟忽然一阵没来由得心慌。一句未经大脑的话,就这么冲破了喉咙,打破了这份寂静:

      “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等沐丞舟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路熠缓缓地转过头。那点疑似笑意的弧度消失了,瞳孔里的瑰丽天光也沉淀下去,重新变得深黑、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沐丞舟片刻,转而又转回了头。海风卷起两人的衣角,海浪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沐丞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几乎要盖过涛声。明明这也没问什么呀,至少半路刹住了车,只是朋友之间也可以打探一下喜欢什么东西、兴趣爱好之类得吧。

      “没有。” 路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氛围不再那么窒息般的尴尬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沐丞舟,投向更远处翻涌不息、被染成紫色的海面,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确定:

      “但我有必须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

      “很多。很多必须要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