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合集》闻春生

34、《坟·其二》 “我爹呢？

　　李荷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那我就自己跑！反正我是一定要去京城的。

　　大侠说：你真以为我抓不到你？

　　李荷梗着脖子：抓就抓！你抓一次我跑一次。我说了，爹，我是一定要去京城的！

　　大侠倏尔凄凉地冷笑一声：那你去吧，我不拦你。

　　李荷被这笑声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没敢说话了。

　　大侠和李荷相对无言地站了良久，久到月亮都要西沉。

　　大侠叹一口气，一提衣摆跨进了屋。

　　李荷突然叫住他，言语间透着豪情壮志：我要当李戎那样的大将军。

　　大侠的身形晃了一晃。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径直进了屋。

　　从那天开始，大侠教李荷使剑。

　　大侠为什么叫大侠呢？

　　村里人人都这么喊。说是他有一身本领，做起事来一人能顶百人。

　　李荷盯着大侠的背影发笑。他对于大侠的全部印象，就是他晚上咳得好大声，活像个病痨子鬼。

　　但好说歹说这也是他爹。李荷任劳任怨尽心照顾他。要真去京城了，李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大侠。

　　但当大侠开始教他舞剑的时候，李荷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叫。

　　他爹的剑是他见过的人中舞得最好的，虽然他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个人，但不妨碍他会想象。

　　但大侠的剑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一万倍。出如蛟龙戏水，那剑又快又稳，连下落的枫叶都能削断。

　　更恐怖的是，大侠使的是把木剑。

　　李荷眼睛都看直了，从此不敢再对大侠有任何怨言。大侠叫他怎么练他就怎么练。披寒霜，披月光。哪怕是凛冬大雪纷飞，李荷也照练不误。

　　李荷极有天赋，对学武又到了一种痴儿似的地步。

　　一日李荷终于忍不住同大侠讲起了他听来的李戎将军的故事。

　　李荷声音里充满向往：爹！你等着，我一定会成为大将军，以后带你享尽荣华富贵。半晌，他又接道：要是我能有李戎将军的武艺就好了。

　　大侠的声音似笑非笑地传来：在这个年龄，你已经比他好了。

　　李荷懵懂地眨眨眼睛，不知道他何来此说。但大侠闭了口，一句也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

　　明天继续。

　　李荷用力地点了点头，日复一日地苦练着。

　　时光一转而过，村口的枫叶红了又落三次。

　　一天，大侠不再叫李荷起床练剑，而是对他说：我已经将平生本领尽数教与你。你不是要去京城吗?可以走了。

　　李荷刚睡醒，还有点懵：可以了吗？

　　大侠点点头，说，可以了。

　　离别之日到了，李荷反而生出些眷恋之情。这三年的苦练磋磨了他太多锐气，如今的李荷，像一块沉稳的磐石，也不再拉着大侠好奇地问东问西。

　　他知道他确是大侠捡来的，村里的人没骗他。但养情更甚生情。

　　李荷临走的时候，大侠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李荷，那是他多年的积蓄。

　　大侠说：拿去，买一把剑，一把真正的剑。

　　李荷把钱袋推了回去，说：爹，不用你的钱。以后我会有剑的。你等着我回来，我一定不会叫你丢脸。

　　大侠没再勉强，任由李荷背朝他走出大门。

　　李荷走在村里唯一一条笔直的土路上，左邻右舍都好奇地问他：李荷，你要到哪里去？

　　李荷说：我要到京城去。

　　走了半日，李荷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伸手往怀里掏，想掏出早上带着上路的烧饼，但却掏出了另外一样东西——一个旧钱袋，里面装满了碎银和金子，差点把李荷的眼给闪瞎。

　　李荷想起来，这烧饼是大侠给他塞的。

　　李荷一路走到京城，鞋底都磨烂了。

　　靠着大侠的钱，李荷一路上没短过吃喝。但他不舍得花除了吃喝之外的任何一点钱。他要留着，像他爹说的，买一把真正的剑，一把属于他的剑。

　　京城果然如传闻中说的，宝物遍地，李荷走在街道上，身边香风阵阵。说书先生的故事抑扬顿挫荡了几荡，又折回他耳朵里。

　　李荷仔细听，在说当年李戎将军是何等风光！年仅十八，便封作天策上将，只可惜……

　　可惜什么？

　　李荷没听全。一辆马车匆匆驶过，差点把李荷撞飞。轿子里伸出个油头粉面的脑袋，对着他大骂：看着点！

　　李荷歪向一边，待他再度站好的时候，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下一个故事了。

　　李荷生了满身的胆，他到全京城最好的铁匠铺打了一把剑，用了全部的钱。听说，李戎将军那把战无不胜的神剑，也是这里打出来的。

　　拿到剑的那天晚上，李荷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发呆。他抬头看天空，发现所有星星都被云雾遮盖，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京城也有不如村里的东西。李荷盯着看，看到眼睛发酸，那把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李荷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捧着这把新剑，叩开了那扇雍容华贵的大门。

　　李荷从未进过如此恢宏的建筑。红墙框住四方的天，亭台楼阁，处处曲径流水，深得看不清眼前的路。

　　皇帝果然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君主。

　　他说，英雄不问出处。

　　于是李荷上了战场。场场胜，次次赢。

　　大侠教他的一身本领，全被他使在沙场上。

　　有次兵临城下，领军的主帅居然想做了缩头乌龟。但在叛逃的前一晚，被李荷削了脑袋。李荷举起那把削铁如泥的剑，担了全城人的性命。

　　一场必死的局，却被李荷硬生生激起了士气，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至此，李荷一战成名。

　　李荷的功勋爵位也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但李荷从不在意这些。他在京城没待上多久，很快又披甲挂帅上了战场。他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

　　每每回京，便会挤满了夹道相迎的人。人人都想一睹大将军的风采，挤破了头也要来迎他。李荷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躲都不知道往哪躲，没按安排的路径走，拐进了一个小巷子。

　　那巷子无比狭窄，隐隐有人声传来。李荷凑近一听，发现竟又在讲李戎将军的故事。

　　这回没了马车打断，李荷站着从头听到尾。

　　接着上次说的。

　　可惜，可惜什么呢？

　　可惜他犯了糊涂，竟想谋反！当今圣上宅心仁厚，仅仅斩了他亲眷，甚至还留他一条烂命，只是在脸上刺字，发配岭南！

　　他当真是谋反？

　　李荷听得心惊肉跳，扭头离开巷子。

　　听得了李戎将军的下场，李荷依然是一切照旧。

　　他一颗赤诚心，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出他有一点不忠。他行得正坐得直。

　　李荷什么都不怕。

　　可惜李荷一心只想着战场，压根没能注意到皇帝看他时越来越阴沉的眼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多简单的道理，人人都懂，可惜李荷不懂。

　　李荷是个死脑筋，只知道打仗，以为皇帝知道自己的衷心就够了。

　　皇帝到底能知道吗？

　　李荷懒得管。

　　一次他大获全胜归来，策马而过时，突然听到身旁有人说，前方的集市上在挂卖一把剑。

　　别的李荷没兴趣，说到剑，李荷勒马问：什么剑？

　　那人看着眼前的李荷，粗眉大眼，身披战甲，威武如天上派下来的武神，说话都不利索：好、好像是，之前李戎将军的剑。话说出口他立马掌了自己几个巴掌，说，不，早就没什么李戎将军了，当今天下只有一个李荷将军！

　　李荷懒得听这人阿谀奉承他的话，挤开人群到前面一看。

　　李荷轻而易举地认出来，这是把上好的宝剑。质地与他自己的剑别无出入，都是那家全京城最好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

　　李荷征战多年，有很多赏赐。这些金银珠宝于他而言根本没用。这是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李荷一掷千金，买下了这把宝剑。即使那商人吓得结巴，一个劲地要送给他。

　　李荷只说了一句话：这把剑，值得。

　　李荷转身走了，夜晚回房，他拿着那把宝剑看了又看。月光照下来，一如多年前那样，不仅映亮了李荷的脸，也映亮了他手中的那把剑。

　　李荷惊觉，长期在外征战，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侠了。

　　第二日清晨，李荷背了两把剑，骑着马，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赶到了那个无比偏远闭塞的小村庄。

　　路上李荷经过一大片荷花池，翠绿连天，盛夏蝉鸣震天响。李荷在聒噪的蝉声里下马。他俯身洗了把脸。水里映出他的样貌，粗眉上多了个疤痕，现在变成了断眉。

　　这些年来他受过无数的伤，但只要他提起剑，就觉得自己能守住这天下。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两把剑走。也许他想把两把剑都拿给大侠看，告诉他说，我现在已经成为和李戎一样的大将军了。

　　李荷到那条黄土漫天的路上时，一颗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一路上引来许多小儿驻足观望。他离开太久，这些小孩全然已经不认识他。老一辈的人走出来，终于有人认出他，喊：李荷？是你吗！

　　李荷重重点头。

　　纵使闭塞如这个小村庄，村里的人人都知道当今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便是他们村里走出去的李荷。

　　村里立刻热闹起来，瞬间跑出无数人将他簇拥起来，几乎要锣鼓喧天地欢迎他。

　　李荷走出人群，问：我爹呢？

　　没有人回答他。

　　好半晌，终于有个杵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开口：天天蒙着脸那个？他、他搬走咯！

　　李荷愣在原地，大伙也很知趣地安静下来。

　　李荷没说什么，只是到曾经他和大侠一起住过的茅草屋看了看。

　　推开门时扬起铺天盖地的灰。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