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坟·其三》 一把剑,葬 ...
-
李荷在村民的热情招待下待了两天,然后又策马回了京城。
这一次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正在等着他。
他终于触了皇帝老儿的心病。李荷回程时浩浩荡荡迎接他的人群,竟比皇帝南巡还要多。
皇帝勃然大怒,面上却是挂着一副笑容。一纸圣旨,明升实贬,将李荷封作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边陲小城的侯爷。李荷不稀罕什么封号。他说,只要能打仗就好。
李荷一掀衣摆,跪在殿堂之下,低头听旨。
倒是真应了他当年在集市上的幻想。
李荷背着两把剑,像一片落叶,被皇帝扫到了西北边陲。
直到彻底到达之前,李荷还是对那里有点天真的向往。直到他到了,才惊觉自己错得一塌糊涂。
西北军饷常年缺乏,守城的将士全是群混子,不待敌军来攻,自己就能斗得溃不成军。更有甚者,几乎要占山为王,早忘了这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别的些什么!
李荷到那里的第一天,便铁了一条心,一定要把这里治好。
李荷几乎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军队。最开始没有人听他的。这群西北的士兵,全都是打小从狼窝里斗出来的。再说了天高皇帝远,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们谁都看不起这个来自京城,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将军。
但李荷却很神奇地管住了这群野蛮的狼崽子。方法很简单:违抗军令者,格杀勿论。李荷揪出军里的蛀虫,命人杀了他。但没有人动。李荷的目光扫过去,也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李荷那道断眉为他凭空添了几分戾气。他冷笑一声:好!随即手起刀落。
咕咚咕咚,那个脑袋在地上滚了三圈。
再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李荷什么都不怕。
除却他那找不着人的爹,他再无牵挂。但其实他连他爹的样貌都快记不得了。这些年回忆起来的,全是沙场上的刀光血影。他只记得,他爹是怎么教他用剑的。
天下人都说,李荷的剑是世界上最稳的剑。
很快下面人都发现,李荷这些功勋既不是靠出身,也不是靠阿谀奉承,而全是他凭一条命闯出来的。
他们心服口服,甘愿为李荷效命。
毕竟,他们之中没有人能杀掉李荷。而李荷杀掉他们,却是轻而易举。
事实证明,李荷是个好将军,也是个好官。
不出五年,这座几乎被朝廷抛弃的小城再度焕发生机。
李荷走到哪都有人向他扔东西——
自然是些好东西。有时是姑娘掷来的鲜花,有时是大爷送来的新鲜瓜果。
李荷接了花,但是把瓜果推了回去。
这里的土地太贫瘠,他不能拿走了这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蔬果。
但街道上一浪接一浪的吆喝声冲得他头晕眼花,窗户里探出脑袋,一双双手挥舞着:李将军,你就接着吧!
瞬息之间,李荷的马上又挂满了食物,他甚至都分不清都是谁送的。
李荷将军稀里糊涂地挠挠脑袋,牵着挂满了“战利品”的马儿回家。
白雪似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好奇地嗅嗅自己身上挂着的西瓜。
人人都说李荷是皇帝老儿派来的救世主,处处都是赞颂之声。
自然的,好景不长。
和平安乐之时这里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一旦打起仗来,人人都自顾不暇。李荷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繁荣,全都被一场战役毁于一旦。
前些年守城的将士不知与外族有多少龌龊勾当,本来蛇鼠一窝,自己日子过得滋润,光是作践城里的百姓就行了。但如今李荷一来,之前与他们勾结的人都被他斩了个七七八八。外族终于慌了。
但他们知道,这里山穷水远,中央朝廷手再长也管不到这里。皇帝打发李荷来这里,本就是想叫他在此蹉跎一生,永不得回京城的。
但李荷偏生是个奇人,在这里不仅活了,甚至还带活了这座将死的城。
他们不敢再等,生怕哪天李荷真等来了朝廷的援助,终于发兵。
李荷一如既往地咬了牙,拼了命。剑一挑,便挑住全城人的性命。
这里的人怕,但他们有李将军。李将军的名号宛如定海神针,他们说,还好有李将军。
李荷迎着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们问,李将军,你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李荷说,拼了命也会的。
于是所有人都放下心来。李荷一夜一夜枕着未干的血迹入睡。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他当真能守住这座城池吗?
毋庸置疑,他会拼了命去守,可是很多事情,是他再拼上十条命也没办法的。
李荷向朝廷请兵支援,但没有人来。
皇帝老早就切断了李荷与中央的联络。这些年来的情况,没有一封信送到宫里。
这是一座彻底被遗弃了的城,还有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将军。
在敌军攻进城门之前,没有人觉得李荷会输。
毕竟,那可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最后一场战争中,李荷的剑被斩断了。但他身上还带着那把李戎的剑。
这把名剑,曾经陪着李戎征战四方,陪着他走过南北西东,穿过五湖四海。
现在,这把剑到了李荷手中。
可惜一把剑不顶什么用。李荷的命也不顶什么用。
最后一场战役,李荷一败涂地。敌军攻破了城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荷躺在地上,心脏处被刺进一把利刃。血洇湿了他的兵甲,流淌在地上。
李荷觉得越来越冷。但他怎样都无法睡去。他听见远方传来凄厉的喊叫。那些人在喊:
李将军,救救我啊!
这一夜他过得无比漫长。
远方火光冲天,敌军开始烧城了。
李荷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朝曦破晓之前,合上了眼睛。
李荷这一生只败过这一场。他的剑断在这里,他的命也留在这里 。
这座贫瘠的边陲小城,逐渐安静了。
一个弯着腰的老头颤颤巍巍从地平线走过来。
还没待他靠近,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便包裹住他。老头拄着拐杖,看东西已经有重影了。
一张银色的面具覆在他脸上,眼睛处严丝合缝,没有开孔。
他背对着朝阳,慢慢摘下了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脸,大半都被刺青掩盖。
他的那双眼睛,和当今圣上有八分相似。
老头哆嗦着腿,大声喊道:李荷!
没有人应他,这里空荡荡似一座死城。
但这声音分明没有他外表看起来那么衰老。
老去的大侠不再喊,他走下小山丘,往一地的死人堆里去。
冰凉的血液几乎要漫过他的脚背。大侠一路走,一路用拐杖翻开地上的人,睁大眼睛寻找熟悉的身影。
他没见到熟悉的人,倒是见到了一把熟悉的剑。
大侠错愕地将那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这是他的剑,他绝不可能认错。
他不明白这把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这把剑是他亲手卖掉的。
当年捡到李荷的时候,他被贬还没多久。身上没剩多少钱了。那时他也没打算再赚,因为他连自己这条命都不想要了,要钱有什么用?
但他捡到了李荷,一个咿呀待哺的小儿。大侠身上只背了这把剑了。于是大侠把剑卖了,换钱买了一头母羊,李荷就有了羊奶喝。
把剑交出去的那一刻,李戎从没想到自己能再次见到他。
李戎屏住呼吸,将那把剑旁边的尸体翻过来,猝然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漆黑的,盯着人时有股不服输的莽劲。
只是这双眼里再也不会有光闪动,木然如一片死灰。
李戎叫他的名字:李荷。
李荷没有回答,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回答了。
李戎把李荷架起来,然后背在背上。
李戎从前也背过死人。但那时候她们不像李荷那么僵,触碰起来还是柔软的。
他背上背着妻子,怀里抱着女儿,在暴雨里几乎要喊得肝肠寸断。
他把她们埋在一起,一高一低两个坟。
然后他走了,被贬到天涯海角,再没回来看过她们。
李戎是皇帝的表兄。年岁相近,母家同出一系,自幼在一起长大。
李戎忠心耿耿地对小太子说:我会为你守一辈子江山。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小太子眼睛亮亮的,说,好。
不过是儿时戏言,只有他一人当了真。
也不知将那莫须有的罪行安在他身上时,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自从妻女死后,李戎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他戴上面具,遮住脸上的刺青。
面具没有开孔,因为他不想看;他躲到这偏僻无比的小村庄,因为他不想听。
但不论他想不想,那些消息总会见缝插针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听说李荷封了大将军,人人称之为武神。
他怎么躲都躲不过那些消息,他恐惧听到李荷的下场,毕竟没人能比他更了解皇上的脾性。
他搬离村子,隐居竹林。夜晚他点了油灯,举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和皇帝的武艺出自同一个老师。师父说,李戎的剑,是他平生见过最稳的剑。
但这双握惯了剑的手,此时举起油灯,居然在发颤。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左右闪动,在墙上映出个佝偻的老人影子。
就在第二天,他听说李荷被贬去边疆,除圣上亲召,否则不得回京城。
李戎的腰一夜之间又塌了许多。他不过年逾五十,却如已步入耄耋之年,走路都打哆嗦。
李戎背着李荷,一步步地走。
李荷身体又冷又沉,好似铅块压在他背上。
李戎背着李荷,想到李荷以前叫他爹。想着想着,李荷的声音又跟另外一个稚嫩的喊声重叠了。
那个小女孩嗲声嗲气地喊:爹爹!然后飞也似的向他跑来,扑进他怀里。
李戎给女儿起名叫李小雨。因为女儿出生的时候,天空中正在下小雨。
李戎拍着女儿的后背,哄她:小雨嘀嗒,哭声哇啦。小雨乖乖,快快睡着……
念了没两遍,女儿就睡着了。
李戎被贬的路上,他看见一个荷花池。盛夏时节荷花开得正旺。他俯下身洗脸,平静的池水里映出他铺满刺青的脸。一恍惚,他看见女儿出现在他旁边,伸出手要他抱。
李戎头昏得厉害,伸手去接女儿。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李戎猛地清醒过来。
他循着声音找到一个弃儿,把他捡了回去。
那就是李荷。
太阳升了又落,几轮反复。
李戎背着李荷走了很久。
他把李荷埋在一大一小两座坟旁。
大的那座埋着他的妻子,小的那座埋着他的女儿。旁边这座新的,埋着李荷。
一把剑,葬了两个人。
不过是白雪覆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