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合集》闻春生

33、《坟·其一》 大侠在荷花

　　大侠在荷花池边捡到一个小儿。

　　大侠寻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去，掀开伸到岸边如菜盘大的翠绿荷叶，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就由阴影底下暴露出来。小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见到大侠也不怵，反倒咧嘴笑了，伸手要他抱。

　　大侠迟疑了一会，抱起了小儿。他给小儿起名为“李荷”。李是当今王朝的大姓，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姓李。因为是在荷花池旁捡到的，所以名“荷”。

　　过不了几月，李荷便开始咿呀学语，他拽着大侠的头发，磕磕绊绊地唤他“爹”。大侠迟疑一会，动动嘴好像要说什么，但却也什么都没又说。李荷又长大了点，已经能流利地背诵一些大侠念给他听的诗句，两条腿也利索起来。

　　村里人都说，这小子跑起来真快。

　　李荷肯吃肯长，很快抽条成少年模样。李荷生得剑眉星目，两笔粗眉飞进鬓角，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珠依然漆黑如墨。

　　人被那双眼睛盯着看久了，可受不了。李荷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即使他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李荷七八岁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地折了树枝挥舞，树枝被他挥出破空之声，凌厉非常，好像他一出生就是为了斩断什么的。

　　李荷和大侠构成了村里最古怪的风景。

　　不过大侠还是要更古怪一点。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脸上就覆了银色的面具。正常的面具眼睛处总归要开口，不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大侠不，整个面具没有任何空洞，完美地覆盖了他整张脸。

　　这不是彻底成了个瞎子吗？

　　但李荷从来没见大侠撞过东西，那双眼睛好像能透过面具看到外面似的。

　　这是第一处怪。

　　第二处怪，则是大侠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身形也是，但却是一头花白长发，整齐束在身后，任谁见了他的背影都得愣神两秒。

　　从李荷有记忆开始，大侠就是这副模样。

　　李荷眉毛粗，眼睛大，说话时总有种直愣愣的傻气。总是跟在人身后问为什么。

　　李荷问大侠：爹，你能看见路吗？

　　大侠说：看不见。

　　李荷问：那你不会摔跤吗？

　　大侠笑：我宁愿摔跤也不想看见。

　　李荷搞不懂大侠在想什么，瘪瘪嘴又去玩自己的了。

　　村里的孩子觉得大侠怪，大侠带着的李荷也怪，因此都不喜与他玩。李荷从来没注意这么多，比起那些孩子，手中的树枝才是他最好的朋友。树枝便是想象中他的“剑”。

　　大侠从来都和颜悦色，李荷从来没见他发过火。但是每次李荷举起树枝挥舞的时候，大侠总是像阵风窜出来，一把拍掉他手上的树枝，严厉警告他说：不许习武。

　　村里人人都嗤笑大侠，竟然将一个孩子拿着树枝玩闹称为“习武”。黄大娘掐着一把新鲜的芹菜，挥舞两下，说：嘿，你就让孩子玩玩怎么了？

　　大侠也不争辩，只是将李荷拽进屋子，重复说：不许习武。

　　但李荷的身子骨是再擅长习武不过的。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荷骨架子粗，从小就开始在村里疯跑，爬树摸鱼不在话下。秋收时节还帮着村里农家割庄稼，练出一身腱子肉，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长得快有大侠高，但体格看上去不知比大侠健壮多少。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李荷，大侠不许他习武。

　　李荷心里总憋着股牛劲，大侠不让他习武，但他偏生对习武感兴趣。梦里都是他挥舞着宝剑策马扬鞭，驰骋疆场好不风光快活。

　　那日李荷做了个梦，梦里就是他当了将军，因此他确信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将军的。

　　但这股倔劲常常在见了大侠时会藏起来。小时候大侠收掉他的树枝，他就再折一支。到后面他力气渐长，甚至开始折更粗的枝干，花了不知多久削成一把把的木剑。后面大侠不知道撅断了他第多少把木剑的时候，李荷终于对着大侠崩溃大哭。

　　大侠看了他很久，没说话，然后突然咳出一口血来。红色从面具底下流出来，面具是银制的，红和银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成一片。

　　李荷被吓得哭声都吞了回去，连滚带爬地看大侠怎么了。大侠把他拂开，一句话都没说，自顾自地走了。

　　李荷傻在原地，从那天起再也没让大侠看见过他挥舞木剑。

　　因为他都捡着大侠不在的时候挥。

　　早说过了，李荷的性格，倔得像驴子。

　　从这对奇怪的父子到来的第一天，村里人就开始猜测他俩究竟是什么人。

　　闲言碎语传到大侠耳朵里。他扭头朝向真诚发问的李荷，笑两声，说：能是什么人，我是个痴儿，你又叫我爹，那你也是个痴儿。

　　李荷没懂他怎么骂人还要搭上自己，没理他，继续道：他们都说你是罪犯，被流放到这里的。

　　李荷问这问题也是诚心讨打。那时大侠刚折断他第一支削好的木剑。他浑身都不痛快，总想跟大侠吵一架，专门挑了这个问题存心激他。

　　他本来以为大侠会臭骂他一顿，哪想到大侠既没问谁说的，也没问为什么要这么说，语气平静得很：他们说得对。

　　这下倒换李荷应激了：呸，我看他们说的都是狗屁！看我不狠狠揍他们一顿出气。

　　大侠觉得这小子奇得慌，既然不信，那又为何要问。他拽住李荷的手腕。大侠看着瘦得很，手劲却大得吓人。

　　李荷吃痛，嗷地叫一声，便不敢再提打架的事。

　　李荷在大侠身边晃荡两圈。大侠一手拿着一柄硕大的蒲扇，在夏天的夜晚摇啊摇。李荷挠着身上的蚊子包，又凑到大侠身边：爹，他们都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大侠带着那张银制面具，声音听起来安详得要入土了：嗯，他们说得也对。

　　李荷彻底炸了，那双漆黑的眼珠狠狠盯住大侠，好像想把面具盯出一个洞：我、不、信。

　　大侠悠闲道：那你就不信呗。

　　李荷眼圈红了一圈：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大侠终于有了动作。他从放平的藤椅上坐起来，乐呵呵道：你不想叫爹也行，反正我这头发也白了一半了，叫我爷爷我也不是不乐意听。

　　李荷简直觉得他疯了。大侠的声音听着这么年轻，反正再怎么说也到不了当爷爷的地步。再说了李荷成天搁村口蹲着，知道该喊爷爷的人长什么样——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眯缝着眼，漫无目的地从东头戳到西头。

　　大侠不是这样，至少他脊背总是挺得笔直，走到哪都挺拔得像棵松树。

　　李荷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瞪了大侠一眼，不说话了。

　　大侠转又躺回去，继续摇他那把破蒲扇。

　　李荷总是气不了两天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了。他坐在大侠旁边，痴痴地盯着门框外面的绿地看。

　　风一吹就掀起一股浪，像海面掀起的涟漪。

　　李荷开口没头没尾：爹，我没见过海。

　　大侠回他：我也没见过。

　　李荷托着腮沉思一会，又开口了：爹，我想去外面看看。

　　大侠不知道他又抽什么疯，说：你去啊，我拴着拦着不让你跑了？

　　李荷摇头，摇完之后才想到大侠看不见，他说：不，我说我想去京城。

　　大侠直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李荷从没见他有过如此迅猛的动作。

　　大侠厉声道：不行。

　　李荷被吓了一跳，总感觉大侠喜怒无常，真不知道这时候是犯什么病了。

　　李荷也不跟他吵。大侠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止一晚李荷听见他的咳嗽声，闷闷的，从里屋传来——

　　大侠就连睡着的时候都带着那副面具。

　　大侠辗转反侧，李荷在外面也睡不好。皎洁的月光落下来，照亮李荷大半张脸。李荷伸手去接月光，一捞，却扑了个空。

　　李荷还是想去京城。京城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不只是村里人这么说，每周去赶集的时候，人人都这么说。

　　集市上人群摩肩接踵，走没两步就能听见些新鲜事情。李荷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幻想那遥遥无边的京城。

　　那是怎样一派光景！珠宝玉石琳琅满目，佳肴美酒不要钱似的摆。京城里美人如云，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醉。

　　但李荷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听挑货的担夫说，当今圣上可算是古往今来最贤明的君主，选贤举能，令天下奇人异士无比向往。皇帝不看家世显赫，不看财力雄厚，但看一个“能”字。只要你有才能，京城必然有你一处安身之地！

　　李荷听得痴了，恍然间，他竟看见自己叩拜在殿堂之下，身披战甲，虔诚地聆听圣意。

　　不仅如此，他还从挑货的担夫那里听得一个人。西北的大将军，一把剑绝世无双，只他一人，便可敌千人、万人。少年英雄，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担夫说，那将军叫李戎，成名时，仅有十八岁。他提着一把剑，只身探入匈奴腹地，砍了那领头人的头颅。

　　那一战，不费一兵一卒，却是大获全胜。李荷坐也想他，躺也想他。想着李戎将军身披荣光，只身犯险。

　　想来想去，那挑剑的人，成了他自己。

　　李荷不知道大侠为什么如此反对他去京城，一日似一日地郁闷起来。

　　他坐在板凳上，外面的星子又圆又亮。李荷想，京城里的星子是否也如这里一样，如此璀璨？但他又转念一想，京城里样样都是上好的，想来那里的星子，会比他此刻看到的，还要璀璨无数倍。

　　李荷拔高嗓门对大侠喊：爹！

　　大侠走出来，问：怎么了？

　　李荷问：爹，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名“李荷”？

　　大侠说：因为我是在荷花池边捡到你的。

　　李荷痴儿一般盯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他忽而又问：那为什么姓李？

　　一如既往的风格，大侠答非所问：赵钱孙李王，你爱叫哪个，都随你的便。

　　赵荷、钱荷、孙荷。李荷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哪个都难听得要死。

　　李荷忽地将板凳一推，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大侠：“爹，我要去京城。”

　　大侠不说话了，跟没听到似的处在原地。

　　大侠终于说：如果我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