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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扮大人》 九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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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我停止了生长。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我妈。每次返校老师都要检查个人卫生。临走时我妈拽着我的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问我是不是啃指甲了。
我抽回手,看见指甲边缘平滑整齐。于是我肯定地摇摇头。
我妈眉毛挑了一挑,随口撂下一句,那这周你不用剪指甲了。她的话还没完全传进我耳朵里,家门已经在我面前关上了。
铁门发出的声音很响。我在原地站了一会,慢吞吞扯着两边书包的带子,一步一步挪下楼梯。
朝阳斜斜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外照进来。这扇窗子四四方方地开在水泥灰糊的墙面上,墙角堆满不知搁置了多久的废品,上方的墙面已经开始发黑。
我盯着窗户看,这扇窗像黑暗里撕开的一道口子。拐过六扇这样的窗,我就站在一楼了。我合上缠满铜锈的单元门,又慢吞吞走到学校去。
然后从那天开始,不只是指甲,我的头发、身高、体重,都离奇地停止了生长。
我倒是无所谓,背上书包耸耸肩,家门一开一闭,又是新的一天。
倒是我妈犯了难。她拽着我左看右看,一会对着我的指甲细细查看,一会又唉声叹气地拿着软尺在我头顶上比来比去。
我爸翘着二郎腿,随手扯过桌上的报纸,抖开,然后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我妈却看不得他闲,一把将软尺甩过来,抽掉了他手上的报纸。
我爸很没脾气地把交叠着的腿放下来,问:怎么了?
我妈气得嗓门拔高八个调:你聋了还是瞎了?你儿子好久没长个了!
我爸心平气和推了推那副厚厚的眼镜,说:不急,不急,男孩子长个子晚。
我在一旁睨着他俩吵架,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在单方面输出,没敢吭声。我妈停下来想了想,说:也是。但是我看他指甲也不长了,这也不正常吧?
我爸呵呵一笑:小孩子精着呢,肯定是他偷偷啃指甲,怕你骂他,不肯说。
我妈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把我从量身高的墙上摘了下来。我如蒙大赦,当即想走。我妈一下抓住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警告我:要再让我发现你啃手,我可要打你了啊!
我吐了吐舌头,没反驳。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吃过晚饭我晃悠到楼底下。我对着花坛嘬嘬嘬,隔了一阵,树丛里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只浑身雪白的小狗,除了背上有一处咖啡色的毛,形状像个爱心。
于是我就喊它爱心。爱心是小区里的流浪狗。我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骨头,上面连着挺多肉,我给爱心留着。骨头沾得我两只手油腻腻的。爱心机警的小眼睛左右转了转,见到是我,它雀跃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啃起了骨头。
我安静地蹲在一旁看它吃饭。突然想到我妈说要是再让她看见我拿肉给流浪狗吃,她就打断我的腿。我满不在乎地继续看我的电视,全当没听到。
嘁,打就打,断就断!爱心可是我兄弟,我可是拽着它狗腿跟它拜过把子的!
兄弟落难,岂能不救?
那段日子我妈生怕我这辈子都长不高了,每天都要炖排骨汤,我吃饱了也要硬逼着我喝。我被撑得苦不堪言,那段时间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高压锅气响就想逃。
我妈拿食指指着我,说:喝了!
我闭着气,咬牙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我妈很满意地欣赏我痛苦的表情,然后拿着空碗走回了厨房。我顾不得烫,趁机从锅里掏出几块骨头塞进兜里。
爱心被我喂得膘肥体壮,每次我下楼和小朋友疯跑的时候,它就跟在我身后。我常常幻想我是佩着宝剑牵着骏马的骑士。
对,爱心就是我的马。
总之就这么满腔豪情疯疯癫癫地又过了几年,我妈不再给我熬排骨汤,爱心已经变成了一只瘸子狗,那扇铁窗却依旧这么高。
对,我是说我还没有长高。很小的时候我要踮着脚才能碰到那扇窗的最下沿,后来我已经能平视这扇窗了。我跃跃欲试地期待着有天我能比这扇窗长得还要高。但是一切都只能停在这,即使我已经被我妈送进初中了,我还是只能平视这扇窗。
我妈怨声载道,骂声跟瓢泼大雨一样在家里说下就下。下暴雨我还能跑回家,下起我妈的骂声,可真是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我爸仓皇地东躲西藏,我妈的声音穿透了房间门砸在他身上:我早说了吧!你儿子不长了,不长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爸捂着耳朵也无济于事,他哀怨地回:我也不知道啊,上医院看看吧。
医生好奇地打量我,我也好奇地看着医生。
他们把我塞进不同的房间,我看见了好多冰冷冷,反着光的新鲜玩意。医生拿着这些东西在我身上鼓捣,我一会躺下来,一会坐起来。
医生摇摇头,连连叹气:怪事怪事,我也没见过。
我妈急得像打了鸡血:医生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医生取下眼镜,胡乱在白大褂上擦了起来:他一切都很正常啊!为什么不长了呢?
我妈看看我爸,我爸又看看我。然后他俩无奈地带我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爱心看见我想过来。我妈立刻冲着地上猛跺脚,爱心被吓到,又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它离开的时候身上的棕毛一抖一抖,好像那颗爱心在跳动。
我依旧是无所谓。我跟着我爸妈进门。那扇门一闭一开,又是新的一天。
我仍然背着之前的书包,从那扇窗前拐过去的时候,我依旧习惯往外看一眼。我看见窗前那棵香樟树越爬越高,已经从三楼爬到了四楼。
我闭了眼摇摇头,唉。树都要长,怎么我不长了?
生活还是照样过,我依旧会幻想自己是童话里的骑士,现在爱心变成了童话里的恶龙。
我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对准爱心:恶龙,你,放马过来吧!
爱心嗷地一声扑过来,然后很不讲究地开始舔我的手心。我感觉手心痒痒的,于是丢了树枝站起来。爱心咧着嘴,冲我傻笑。我也对它笑,心想,还是把它当成骏马好了!这样子就算穿越到童话故事里,爱心也是我的朋友。
爱心已经是条老狗了。流浪狗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即使我从家里偷再多的肉,再多的食物给它,也没有办法抵抗它慢慢老去的事实。我看着它,突发奇想,要是它像我一样不会长大就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和爱心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用担心死亡和病痛将我们分开。
然后爱心死了。死得很痛苦。那辆货车从它身上压过去。爱心背上的爱心,再也不会跳动了。
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初中。小学的时候我虽然个子很矮,但站在他们中间并没有非常明显。但上了初中就不一样了,我周围的伙伴全都抽枝发芽一般疯长,很快就高过了我大半个头。我只能看见班上最高的孩子的胸口了。
我逐渐变得格格不入起来。排座位我总是坐在第一排,值日的时候够不到黑板,甚至连他们聊天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像云层一样飘在我头顶上。
同学们慢慢地觉得跟我玩很没意思。我老是在跟他们说爱心,跟他们说我在学校花坛里的小蜗牛,跟他们描述我不切实际的幻想世界。除却关于童话故事的幻想,有时我还会想到超能力,想到外太空,想到逝去的人是不是都会变成星星,在远处看着我们。
他们早就对这些不感兴趣了。他们开始关注漂亮的衣服,精致的文具,聚在一起聊班上同学的八卦。他们因为没考好哭泣,因为小事和朋友争吵。他们关注的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对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觉得很没意思。
梳着公主头的女孩子秀气地皱起眉,说,你说话真无聊!然后她瘪瘪嘴,转身走了。刚刚围在一起的同学登时散了大半。旁边那个高高的男生看上去也想走了。
他一只手把黑笔转得飞起,想了想,还是对我说:你真是个小孩子。
我迷茫地扭头看了看窗子。初中教室的窗子修得很大,能照出我大半个身子。
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个不偏不倚的鼻子。还有一张扁平的嘴。我的嘴跟我妈长得一模一样,但我没她那么能说会道,买东西的时候连还价都不敢。非要我动动嘴皮子,我也只能说出些无聊的话。
更多的时候我都在幻想,幻想几乎要把我的大脑撑得爆掉。不止爱幻想,我还爱看书。什么书都看。
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能进入书里,我从旧商店的橱窗里看见那只经历了百年冒险的木头娃娃;我拍拍安妮的肩头,那时候她正颤抖地从“闹鬼森林”里穿过。我说,我想和她做朋友;我遇见一只带着变声器的会说话的狗,它问我想不想要和他们一起冒险。他们在每一个间隙里都出现在我的身边。星期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我幻想从操场后方的山头上跳下威风凛凛的狼王,邀请我同它一起浪迹天涯。
我对高个子男孩笑笑,问他说,做小孩子不好吗?
他手上的黑笔掉在桌面上。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好是好,但我还是想长大。
他想长大,但我不想长大。
自那之后我形单影只。没有人想跟我组队做实验,没有人想跟我聊天,也没有人想跟我吃饭。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抬起头来,走过的时候树叶间的罅隙也开始移动。太阳光从上面撒下来,好像一闪一闪的星星。
傍晚到家我习惯性地寻找爱心的影子。然后突然意识到爱心再也不会跑出来迎接我了。每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都会觉得心脏钝痛。
我加快脚下的步伐,匆匆回家。
夕阳斜着照进四四方方的窗子,好像一个框,把我框在了无趣的生活里。
已经有邻居开始指着我的背影说三道四:
七楼那家小孩不是都十五岁了吗,怎么还是这么高点?
不知道,这背影看着这么小个。背上背着的书包可大哦!感觉都要把小人压垮了。
他们说闲话的声音大得要死,感觉像得了我妈真传。
我装作没听见,从我第一次遇见爱心的那个小花坛边上绕过去,一路噔噔狂奔回家。
但他们说得确实没错。课业越来越繁忙,书包里装着的书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书上的图画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篇的文字。后面甚至连颜色都褪去,彩虹似的斑斓书页变成黑白灰单调的剪影。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内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真的不想长大。大人的世界,好无聊。
上高中的时候我妈一手拽一个,把我和我爸拎起来打包好,塞进了新家。她说她受不了每天都要被人问我这身高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日子了。
我早就知道跟我妈争辩是没用的。再加上爱心早就不在这里了。离开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下楼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转角处的窗,然后默默地对外面的那棵香樟树说再见。
墙底下那堆比我年纪还大的杂物已经收走了,露出漆黑的墨似的颜色。
我依旧是九岁时的模样。转进新班级时,大家都很好奇。课间甚至有人专程跑来看我一眼。
我觉得他们才是无聊。
我有些吃力地拉开沉重的桌椅,把书包砸在凳子上。不是我想砸,高中的书本实在是太多了,我已经背不动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书包两根肩带压在我的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就像背了一座五指山。直到后面我的肩膀终于成功失去知觉,我简直怀疑地面其实已经被我踩踏下去了。我的两只脚陷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就像踩进了沼泽地。
我抬头看着化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满无数方程式,感觉这些元素像咒语一样密密麻麻往我脑子里钻。
高中的同学老师都挺和善。他们对我就像对小孩。很少安排我值日,对我说话也轻言细语的。
但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愈演愈烈,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我依旧是一厘米都没有长高,一斤都没有长重。我的外貌完完全全停滞在九岁。我怀疑是不是上帝在我九岁的时候照着我铸了个模型,然后把真正的我放进去。我被困在模型里,怎么长也长不大。
我总想着的还是那些事,那些在大人们,甚至在我的同龄人们看来都觉得很无聊的事。
很久没人跟我说话了,我就去跟路边的树说话。就连从我头顶上飞过的鸟,我都会跟它打个招呼。
但是鸟毫不领情,从天而降一泡鸟屎砸在我脑袋顶。
我胡乱用纸擦了两把,跑起来赶回去洗澡。
室友哈哈笑过一通,然后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很惊奇的事情。
他指着我的头顶,问:诶?我发现你怎么三年都是这个发型啊。
我呵呵一笑,说:我的头发不会长长。
我平时就喜欢说些不切实际的话。而且我妈对学校的官方说法是我得了侏儒症,但是智力是正常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关注过我的头发和指甲究竟有没有长长了。她宁愿编出个莫须有的病症来安在我身上,也不想承认我就是个奇怪的孩子。
看得出来,室友信都不信我。他紧接着又把自己的脑袋投进题海里,没空再听我讲话了。
我自顾自地接下去:其实不仅是头发,我的指甲也不会长了。
其实不只是这些。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心理其实也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成熟。
这些年我读了这么多书,学了这么多数学符号。但是增长的只有知识。我心理上仍然是那个只有九岁,喜欢和流浪狗爱心在广场上奔跑的小孩。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我很快要毕业了。
我迷茫地被丢进了人生的分叉口。我对一切都抱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成年礼上周围的同学擦着眼泪和父母拥抱。
而我只是有点茫然的站在人群组成的密林里,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人生究竟该往哪里走。
时光匆匆,匆匆。
我妈一手操办了我的专业,一脚把我踹进了光辉圣殿——医学的殿堂。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埋下头来读书,背书,学习。我妈已经放弃我的外形,转而开始进攻我的学业。
我妈急得团团转,说,你外向一点啊!不要这么内向。喜欢读书是好事,但是也要多交点朋友啊!交点优秀的朋友,你听过那句话吗,在大学认识的朋友是你一生的资源!还有多去跟你老师交流啊!请教一下老师参加什么比赛好?要不要去参加科研?啊呀成绩也不能落下啊!怎么这么低,你平时有好好听课吗?
我被我妈这一串炸弹似的“啊啊啊”和一浪接一浪的问句感叹句绕得头晕,不知道回她什么,只能说,好的。
好的,好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好什么。
我觉得其实我不是很好。大学里人人都好和善,但之所以和善,是因为很多和善的本质都是冷漠。没有人关心我究竟为什么这么矮,为什么这么像小孩。
我觉得轻松很多,但依旧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妈说的那堆暂且不提,我甚至连学校的椅子都坐不了。学校教室的桌子修得太高了,我费劲巴力脖子伸出二里地,都没办法从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看见老师的脸。
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有时候会遇见学校路边的猫。猫懒洋洋地翻着肚皮晒太阳。看见我走过去,居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头蹭我的裤脚。
只有这个时候我能略微感到一点平静。我总觉得小动物亲近我是因为我小孩的外表,看上去没什么攻击力。猫又在我身边绕了两圈,看我没给它吃的,又头也不回地躺回原处。
好吧,其实只是因为它饿了。
我蹲在地上,想象猫的尾巴是毛茸茸的小麦秆。四周的建筑消失了,我站在一片原野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漫天的、灿烂的金黄。
麦田里突然探出一点雪白的东西。那东西蹦蹦跳跳,离我越来越近。
已经死去的爱心一蹦一跳地跑向我,它背上那颗棕色的爱心,在阳光和麦浪的映照下,鲜活地跳动起来。
毕业答辩的时候我没站在讲台前,因为讲台会挡住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老师在我面前坐了一排。我讲着讲着,突然分神了一瞬间,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有点茫然地想,再过几年我的年龄都要到九岁的三倍了。怎么我还是小孩呢?
我看着镜子前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头发依旧短短地立着,指甲盖小小的,很整齐,一点都没有变过。我往下撇撇嘴角,转而又笑了。我猜是上帝想让我永远当个小孩。
我按部就班地毕业,找工作。
我只能找到小孩穿的西装。套上的时候,我看着自己,觉得很滑稽。
我就像一片突兀的拼图,被硬生生摁进了大人们的世界。
我妈老是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其实我没敢告诉她,直到现在,买东西的时候我也依旧不敢跟别人还价。
我匆匆地滚进生活里,沾了一身灰,又狼狈地回家。
我把租来的房子装修得花里胡哨,里头不知掺进了多少我莫名其妙的幻想。我在玄关处摆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鱼缸。里面放了一条尾巴很大的金鱼。它在里面游动时,那抹艳丽的红就在我眼前晃动。
我长久地盯着鱼缸。
发呆,出神。
看得久了,我居然觉得那团红色像一颗熊熊燃烧的心脏。
我在生活里幻想,在幻想里生活。
在某个休息日,我突然生出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我刚好赶上了晚高峰的点,使出浑身力气,终于将自己塞进了比拉丁鱼罐头还要拥挤的地铁车厢。
其实我根本没想好去哪里。
我一只手紧握着靠近地铁门的铁杆,身子像海草一样,被周围来来去去的人群挤得向四面八方摆动。地铁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开始犯困。我整个人像飘在天上一样。
广播报出最后一个站名。大门缓缓大开。
这时候我才惊醒,发现车厢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空茫茫一片沉寂。
大开的地铁门,好像在指引我去到什么地方。恍惚间那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直至定格在一扇窗的大小。好像九岁那年我无数次在拐角处经过的那扇窗。
墙壁已经被重新粉刷过,甚至还刷上了色彩。
明净,澄澈的蓝。
那片无边无际的蓝中央,是那扇窗。
我走下地铁,有些茫然地刷卡出站。
随着扶梯到达地面的瞬间,我看见了无数的,晃动的金黄。
与地铁站口相连的,是一条路。
很宽敞,能同时允许好几个人在上面奔跑。跑得快点没事,跑得歪了,也没事。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一阵风吹过,掀起一阵麦浪。
这道田埂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几个小孩正在道路上放风筝。我走过去,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玩?
小孩忙着盯着天上的风筝,甚至没空分神看我一眼:地上还有,你拿吧!
我捡起地上的风筝,有些笨拙地理好线,然后将风筝高高举过头顶。
紧接着,我奔跑起来。周围的景物飞快倒退。
我看见爱心从麦田里钻出来,欢快地扑向我,我看见我妈端着空碗背对着我走,我从她侧过来的脸颊上看见一丝尚未收起的幸福微笑,我看见我爸举着台灯,凑近看一本砖头厚的书,封面上闪过若影若现的两个字——教育。我看见好多以前认识的朋友和同学,他们凑在一起嘻嘻笑着。我看见慈祥的长辈,看见和蔼微笑的老师......
我看见很多、很多的人。
每踏出一步,我的身体便抽条似的拔高一分。我的身体慢慢长大,手掌逐渐变得宽厚,我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跑到最后,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好吧,我没有长成巨人,而是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迈出每一步,我都看见这些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在向我挥手。
我跑了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跑出去很远很远。
但那小孩一说话,我又回到了原处。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你怎么是个大人呀!
我撞上他惊奇的目光,抬头,又看见自己手里牵出去的,那只飞得很高很高的风筝。风筝是麦田的颜色,金黄,镶嵌在蔚蓝色的天幕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他:是啊,我怎么就变成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