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合集》闻春生

31、《妈妈》 妈妈，我希

　　你是个单亲妈妈。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了你的女儿。你给她起名乐乐，你希望她幸福快乐。

　　很小的时候，女儿躺在你的怀里。你轻轻摇晃着她，看着她在你怀里安然睡去。她的小脸被暖黄的灯光映得很温暖，她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着美梦。

　　你细心照顾着女儿的一切，你在夏夜点着夜灯为女儿念童话故事，待她合上眼后悄悄离开。你关门时总会留下一条缝，走廊上暗淡的灯光斜斜地洒进来。你知道女儿怕黑，这一点缝隙能让她看见一点明亮，也听见你的声音。这样她就不会害怕。

　　女儿一天天长大起来，你对她的担忧和爱也随着年岁日渐增长。女儿逐渐长大，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他们总在晚饭后下楼疯跑，在楼下的小广场上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你跟着女儿下楼，手上拿着一张小汗巾。女儿跑得满身是汗，但不愿意到你跟前来。因为那毛巾太冰冷，贴上皮肤总是浑身难受。你便把它抱在怀里捂热，不厌其烦地为女儿垫上一遍又一遍，生怕她着凉。

　　你把女儿带到自己的公司，叮嘱她乖乖写作业不要吵闹。女儿脑袋上一左一右扎了两根辫子，你早上给她梳的。你看见女儿很乖巧地点头，那两根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上下下来回抖动。你看着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觉得很幸福。临走时，女儿搬来凳子，一笔一划地认真写起作业。你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关上了门。

　　后来你总是想起那天你偷偷回到房间里看见的那一幕——女儿歪着头，手里的那只大头铅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从来没有哪一瞬间像那一刻一样快乐。一种甜蜜的、酸胀的感觉盈满了你的内心。也许人们常常将它称作“爱”。

　　女儿很快就要上小学了。你想，你一定要给女儿好的教育。你这几个月将周围全都打探了个遍，知道这里的公办小学教学质量都不好。于是你决定送女儿去上远一些的私立小学，即便那时你并不富裕，甚至需要省吃俭用。

　　私立小学要住校。你舍不得女儿，但是只能狠下心送她走。家里没有车。你牵着女儿走下小区里的缓坡，夕阳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女儿和你的手紧紧黏在一起，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你们走到公交站台旁，头顶上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辆公交车终于靠站。你提着女儿的行李箱，女儿背着一个大大的粉红色书包。书包和行李箱都是上周六你带着女儿新买的。书包里装满了你给女儿带的零食，还塞了一部老年机，方便女儿跟你联系。后面女儿告诉你，老师说这两个都不让带。

　　你点点头，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眼圈有点发胀。你为女儿整理寝室的时候，她很懂事地尝试自己铺床。她铺得并不好，床铺位置太窄，她抬起头时脑袋还撞到了栏杆。
　　你连忙去查看女儿的脑袋，却看见了女儿在悄悄抹眼泪。你假装没有看见女儿的泪水，而是说，乐乐，妈妈走了。女儿没有抬头。混着鼻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后来女儿说学校给他们发了电话卡。你第一时间把自己的电话存了进去。

　　从那天之后，女儿的电话没有一天缺席。

　　你几乎在各种时候都收到过女儿的电话。上班路上，赶车的间隙，处理工作的时候。其实女儿打电话的时间很固定，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晚饭前后的那段时间。是你太忙，只能在穿插的缝隙里和女儿聊上两句。

　　但你从没有漏接过女儿的一通电话。有时候排队的小孩太多，女儿的电话在晚上打过来。那时候女儿应该已经飞快地洗完漱，她攥着电话卡，冲向电话机。电话那头乱糟糟的，背景音全是小孩的叫声。

　　你和女儿彼此思念的时间绝不止通话的那三分钟。

　　你总是在黄昏接起这通来电，于是今后的几十年间，每到黄昏你都会下意识地留意着手机，抱着某种期待，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你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你的情感全都体现在实际行动上。女儿和你如出一辙。

　　因此，当你听到女儿在电话那头对你说“妈妈我爱你”的时候，你先是错愕了一下，然后才接道，我也爱你。

　　你虽然狠下决心把女儿送到寄宿学校，但还是忍不住悄悄到学校去看她。你没有进学校里，在打电话的时候你告诉女儿，吃完饭之后去操场。

　　你走到学校的围栏边，看见了女儿。女儿本来慢悠悠地在围栏边打转，看见你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让你联想到了某种小动物。女儿央求你带她出去。她说她想妈妈。即便公司、家还有学校之间一点都不顺路，你还是答应她了。

　　把女儿接出来的时候，女儿一直紧紧牵着你的手，就像攥紧了失而复得的宝物。她微微发潮的手心与你的紧贴着，你忽然觉得很沉重。你带着女儿在学校外面玩，然后牵着女儿的手带她回家。公交车上摇摇晃晃。

　　女儿仰头看着你，双手环抱在你的腰上，依靠着你，就像靠着一座温柔的山，觉得好安心。

　　但什么事都不可能只有美好。虽然和女儿在一起时绝大部分时间你都会觉得幸福而安宁。但有时候你还是会被女儿气得头晕脑胀。

　　女儿吃饭很挑食，你想尽办法她也紧闭嘴巴；女儿后面不愿去上学，一到周日下午就开始装病；女儿跟小朋友吵架，两个人瞪着对方谁也不愿道歉。

　　你已经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尽，处理起有关女儿的这些小事时总是疲惫不堪，往往采取一种更暴力，也更有效的方法。你的脾气本来也不算很好，你的父母因为你是个女孩，更是对你呼来喝去。从小耳濡目染这样的暴力，导致你很多时候无法控制住自己。

　　你看着女儿磨磨唧唧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在你的眼里，她简直是半个小时都吞不下一口饭。你随手抄起身边的“武器”挥向她。也许是一双筷子，也许是扔在沙发上的衣架，也许是周末你带女儿买小金鱼时店家赠送的鱼网。

　　你的愤怒像暴雨一样砸下，女儿东躲西藏，甚至想钻进餐桌底下。每次对女儿发完火，你都会很自责。

　　一次女儿周日说什么都不愿从沙发上起来，你没忍住用小鱼网抽了女儿。

　　女儿不动了，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头扭向另一边。你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流眼泪。

　　静静地，无声地流眼泪。

　　你捞开女儿的裤腿。你其实没用力，但还是在上面看见了一道泛红的印记。你给女儿道歉，用纸巾擦干女儿的泪水。

　　其实那天你也在流眼泪，但是没有人看见，因为你的泪水都在心里流淌。

　　女儿心思细腻，总是很敏感。但你的童年已经远去太久，很多时候你甚至无法理解女儿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女儿像一枝刚被栽种下的幼苗，风来时它会摇动，雨来时它会颤抖。蝴蝶经过时又忍不住驻足观望。她成长的年岁太小，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每一天都漫长无比。

　　但你不一样。你已经是一棵扎根了数年的巨木。微风无法摇动你，雷霆无法击垮你，就连鸟儿都很少在你身上栖息。所以你无法理解女儿眼里的世界，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件在你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在女儿却比天还要大。

　　女儿碰掉了货架的商品，哭着不敢声张，因为你，还有别的大人告诉她警察叔叔会把她抓起来；女儿不小心踩到了姑姑家的车座，亲戚告诉她必须要赔钱，不然就不让她走；不熟的亲戚逗女儿，要女儿到她家里去玩，不去就是不喜欢她。

　　女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问这话的是你慈祥的姑妈，看见你女儿这么大反应，有些不高兴。

　　你连忙往女儿背上拍了一掌，说，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还有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小的事情，小到像天空中一闪而过的星子那样不起眼。你逐渐开始觉得女儿惶恐的表情很讨人厌。

　　为什么女儿不能大方一点？为什么女儿总是哭泣？

　　时间有条不紊地继续前进，你照旧每周把女儿送进学校。女儿大了些之后你再没去学校看过她。

　　女儿跟你哭闹，你说，乐乐，你要适应。

　　有段日子你被工作烦得不成样子，而刚好这段时间女儿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是睡不着。女儿的电话每天都来，然后事无巨细地告诉你她这些天到底几点睡的，睡前都想了些什么......

　　你终于没忍住，说，没有人想每天听这种无聊的话。

　　你已经忘掉那通电话是怎么挂掉的。

　　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

　　女儿第一次考试就考了班级前几名。你心情很好，很高兴地夸了女儿。但过了没几个月，女儿突然跟你说，她想要一双鞋。那双鞋是什么牌子的，很昂贵，甚至一双就要上千。

　　那时你的薪水已经涨了很多，你带着女儿搬进了新家，手里也宽裕了。你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知道女儿进入青春期，有些攀比心也是正常的。

　　你想要尽你所能满足女儿。你甚至决定将其作为奖励机制，鼓励女儿好好学习。

　　你对女儿说，只要考进了前三名就会给她奖励。你问女儿下次如果考好了，想要什么奖励？女儿坐在后座，你刚好能从后视镜看见她的眼睛。

　　鞋。她还是说。

　　女儿一直努力学习，有时候你甚至觉得女儿比你还会会管理时间，闹钟一响就立刻起床学习，连手机都不会碰。所以，后面这样的奖励兑现了好几次。

　　但生活总是起起又落落。你最近遇到了一个很难搞的客户，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一次女儿又向你提出了“买鞋”的要求，你想也不想地打断她，说，你买那么多鞋干嘛。
　　女儿的声音小下去。她说，可是你答应我了......

　　你没回她这句话，手机刚好跳出一个电话。接通之前，你对女儿说，考得好是你作为学生的义务。

　　你滑下接听键，跟电话那头的人聊起来。
　　女儿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晃动撞来撞去，简直像没骨头。

　　你有些不耐烦地拽了拽安全带，说，乐乐，把脚挪开点，踩到妈妈安全带了。

　　人总是会变的，但人又常常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最初的时候你看见女儿的笑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就像一束刺眼的眼光，钻透了你阴翳密布的生活。

　　你的世界因为女儿有了彩色。那个时候你只是想，要是女儿能一辈子幸福快乐就好。

　　但逐渐地，你开始变得不满足起来。一次女儿考得很糟糕，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同你说话。你问女儿考了多少，女儿说五十八分。

　　你简直没法把女儿和这个惨淡的数字联系在一起。你只是沉着脸，没说话。女儿很恐惧地想要拉你的手，但你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女儿又开始哭，说她下一次一定会考好的。

　　你看着女儿的眼泪，觉得她一点都不争气。但是晚上躺在床上，你总是想到女儿满脸泪痕的模样。你又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你拿出为女儿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打开了她的房门。

　　女儿还没有睡，两只眼睛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你没有道歉，只是把礼物放在桌上，女儿没跟你说话，你也没跟女儿说话。

　　后面你变得越来越忙，每次把女儿送到学校，你总是急匆匆地离开，一次又一次，什么时候女儿转头都只能看见你的背影。

　　有时候你看到女儿的样子有些恍惚，忽然惊觉她已经长大很多，不再是那个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了。

　　假期的时候，你总是挤出时间来带女儿出去旅游。你总是把镜头对准她。但是女儿的话却越来越少，面对你的镜头时总是躲闪。

　　每天一个电话的习惯一直延续到女儿初中。但有天你突然意识到，女儿今天没有给你打电话。你仔细回忆，翻遍了记忆也没办法想起来女儿上一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你的时间流逝得太快太匆忙，很多细节哗啦一声就过去了。你的生活里堆了太多事情，有朋友、有父母，有工作。

　　女儿原本在你的生命里占了大头，但是她太懂事了，她越懂事，在你生命里发出的声响就越小。

　　于是乎女儿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最后变成了很小一团。所以你记不起来她上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也记不起来她跟你说过的很多话。

　　你颤抖着手去翻通话记录，发现上一次通话已经是三天前。

　　上了初中后学校已经不用电话卡，在寝室安装了座机。你点开备注着“乐乐”的座机号拨过去，接的却是她的室友。

　　一片嘈杂之后，女儿接起了电话，她喊，妈妈。你应了一声，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女儿开口，你们无关痛痒地聊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此时此刻，你终于感到了恐慌。你第一次意识到，女儿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她已经很久没跟你分享过她的生活，也很久没再向你提过要求了。

　　小时候女儿总是拉着你的手哀求，一会说她想养兔子，一会又说她想养乌龟。女儿走在街边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吸引注意力。你总是扯着她的手强行离开。

　　现在她不要了，你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你和女儿渐行渐远起来。

　　这在初中只是初现端倪。女儿上了高中乃至大学之后，她同你说的话越来越少。你竭尽全力想挽回你和女儿之间的关系。

　　你带女儿出去旅游，和女儿一起去吃饭，有天你问女儿，妈妈可不可以和你睡在一间？那时女儿已经在读大学。你本以为女儿会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答应了。

　　夜晚你们躺在一张床上，女儿的小腿和你的交叠在一起。女儿的皮肤光洁而有弹性，但你已经逐渐老去。终是岁月留不住，时光匆匆不等人。

　　女儿伸出手搂着你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你的肩膀。你感觉女儿的发顶在你的下巴上轻轻摩擦。不知为何，你的喉头泛上一阵酸涩。你抚摸女儿的头发，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女儿握住了你的手。你们的手黏在一起，好像一辈子不会分开。

　　“妈妈。”女儿突然叫你。

　　“嗯。”你轻柔回答。

　　你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轻拍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将她哄睡那样，再给她讲一次童话故事。

　　女儿又开口了。她说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件事。

　　她说，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初中的时候我想要买鞋吗？

　　你说，因为你看见班上同学穿了吗？

　　她说，不是的，妈妈。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牌子，也不觉得贵的鞋子就好。但是当时我穿着你给我的那双旧鞋子，班上有男生说我穿的是足力健。

　　你听见女儿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继续说，他们也没有嘲笑我，好像是真的很好奇那双鞋到底是什么牌子。妈妈，我没有虚荣，我只是很想哭。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你和女儿之间。

　　你说，这样吗。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一点哽咽。

　　女儿继续说，我讨厌小时候那些亲戚总让我赔钱。你们总是一起开玩笑，说我是个小财迷之类的话。但其实我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我好怕他们真的不让我走了，我好怕他们不让我见你。

　　你没有接话，因为这些事情你已经全都忘记了，只有亲戚们开玩笑说女儿是小财迷这件事你还有一点印象。

　　女儿自顾自地接下去，说，其实小学的时候，那句“我爱你”不是她说的，是她的一个朋友抢了电话筒喊的。

　　但是你没有听出来。

　　你真的没有听出来，这一瞬间，你突然意识到女儿这辈子好像只对你说过这一次“我爱你”。而你似乎也只有这一次回应了她。

　　你突然说，对不起。

　　你从没有给女儿道过歉。直到此刻，你终于开始重新审视你们之间的关系。

　　你这句“对不起”不仅是跟现在的女儿说的，更是跟以前那个总是被你忽视情感需求的她说的。

　　你恍惚间回忆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牵着女儿的手，回忆着，很缓慢地说，小时候妈妈总是因为你不吃饭打你。

　　后来有一次你想给女儿夹菜，但在筷子伸向她碗里的时候，女儿毫无征兆地抱头躲避。你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你意识到，女儿把你伸出筷子的动作理解成要打她。

　　女儿惶恐的眼神彻底刺痛了你。

　　从那天以后，你再也没打过女儿。

　　但是像你一样，女儿也不记得这些事了。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妈妈，但是今夜，你突然发现不是的。

　　小时候你被父母揍，你发誓长大后你绝不会这样对待你的孩子。你会给她全部的爱，做她的朋友。

　　但是你全都忘记了。如果不是女儿说，你甚至都忘记你因为女儿的成绩发过火。你只记得女儿成绩一直很好，女儿也一直很听话。

　　窗外的天色隐隐也有些泛白了。
　　女儿问你说，妈妈，你对我有什么期望吗？
　　经历了一整晚的聊天，对于这个问题，你几乎是字句斟酌着回答。

　　你终于说，你希望女儿能顺利保研，找一份好工作，有很光明的前途。

　　女儿没说话，身侧传来一阵平缓的呼吸声。

　　你扭头看女儿，你只能看见女儿的侧脸，她的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好像在出神。

　　你将这个问题拋回去，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说，乐乐，那你对妈妈有什么期望吗？有没有幻想过妈妈很有钱，带你住漂亮的别墅，没事就环球旅行之类的？

　　女儿的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

　　她摇摇头，说，妈妈，我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