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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庭院深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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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庭院深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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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自您登基已有七年……”
魏盏支颐坐在龙椅上,闻言换了个方向歪着,颔首示意谏官继续说。
这谏官叫燕旻曦,看起来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家伙。他的父亲是前朝的帝师,大概是人到暮年又经历了朝代更迭,对朝廷之事没了热情,早在魏盏登基时便事了拂衣去,告老还乡了。燕家算是世家名流,几百年前似乎出了一个有名的宰相,此后便钟鸣鼎食至今,即使是现在也有许多世家争相拥簇,好在燕家家风清正,不然凭这样的号召力,这天下不知几辈前就该姓燕了。
帝师自参机殿吹着胡子怒气冲冲离开的场景历历在目,指着自己鼻子大骂绣花枕头不堪大任的话语言犹在耳,此时看着燕旻曦执笏而立,脸上和他老子如出一辙的刚正不阿,纵使魏盏已经安安稳稳无甚差错地当了几年的皇帝,眼下也从心底浮起了些恐惧。
燕旻曦上前几步:“臣等皆以为,陛下当充实后宫,诞育龙嗣了,望陛下多加考虑。”
……啊?
魏盏神色复杂,想来在臣子眼中他的表情大概很纷呈了。
“咳。”魏盏摆摆手,说实话燕旻曦没有当这么多人下他面子,他已经很感动了,“此事……再议吧。”
不论如何大家的意愿都传达到了,燕旻曦又行一礼,退回了朝列中。
南都今年极冷,一早甚至还下起了雪。魏盏在下朝回福宁殿的路上看见不少在园子里玩闹的小宫女,倒让这萧索的深宫里多了点年轻的生气,还算不错。
见皇帝走近,她们纷纷扔了手中团的雪球,拾起扫帚有模有样扫上雪,片刻后老老实实向魏盏行礼,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魏盏扫了这些小鹌鹑一眼,都是些生面孔,正是刚学点宫里规矩,还玩心不改的时候。
“你们玩就玩,不用惺惺作态,该干的活计别少干就行。”
魏盏说罢,转身施施然走了。
“陛下还是太宽厚了。”跟在魏盏身边的扬青叹了气,“再过几年这宫里就没几个懂规矩的新人了。”
说的也是,这世上做什么行当的都是一代传一代,老人走了新人顶上来,想来几轮过去就全是被他魏盏纵容放养惯了的宫人在高位了。但魏盏压根没想过这么远的事,对扬青的埋怨向来敷衍了事。
这扬青打他到南都就一直干着,两人算得上长久相识。初来南都时魏盏不在乎宫里的事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梁锁月管着,后来机缘巧合下才知道对方因为他挨了好几次罚,这才对扬青亲厚起来,时常叫他跟着自己狐假虎威。
在观星楼前停步,仰头看去,宏伟的楼宇仿佛巍巍百尺,没入阴云之上耀眼的日光中。
魏盏眯起眼:“扬青,我打算几日后东巡一趟。”
扬青难掩惊愕:“几日后?!今年天寒,陛下不如等开春天暖了再动身。”
一片寂静。魏盏呵呵冷笑两声,听得对方额角淌下两滴冷汗。
“看来朕确实是太宽厚了,”魏盏有意做出一副肃杀的表情,却没绷住笑,“噗嗤……”
“……”
扬青无语凝噎,面容狰狞,几次三番开口都没挤出句完整的话。
“好啦,送到这就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
魏盏拍拍扬青的肩,大笑着转头走进观星楼里。一阵寒风刮过,摇动门边两列桂树的枯枝,魏盏衣衫猎猎,仿佛要被风一股脑吹走似的,脚步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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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楼顶楼四面通透,地板上洒着灿灿的阳光,梁锁月桌上摊着演算本,正笔耕不辍地埋头计算,桌角砚台中的新墨覆盖着一层层早已干涸的墨斑。
梁锁月满脸倦容,连魏盏走到他身边也只是稍稍抬了下眼。
“燕家小子早上催我找个皇后来着。”
魏盏说着,随手把笔杆从梁锁月指间抽出来,啪嗒一声撂在笔架上:“不眠不休算了一整天了吧?稍微休息一下行不行,皇后娘娘?”
魏盏吭哧吭哧把梁锁月从案前搬到榻上,自己也倒头趴在他身边,脸埋在枕头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冷不丁开口。
“梁锁月,我想继续往东走了。”窗外的风似乎停了一瞬,“南都太无聊,我都七年没出宫了。”
梁锁月沉默,沉默,沉默,但魏盏知道他根本没有睡着,毕竟同床共枕了七年,被骗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了。
“你别不理我,我知道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
梁锁月的衣服熏过香,七年来都是不变的方子,魏盏偷偷深吸一口,试图让自己能平静一些,熟悉的气味却迅速模糊了心肺。
人生林林总总不过百年,魏盏今年二十七,他已经失去太多自己本该拥有的时光了。凡人的力量太小,可他想抓紧的东西又太重,魏盏几乎用尽全部气力才能挽住十之一二。
而记忆里寥寥几面之缘的“梁锁月”,关于他的笑、他的泪,已然于一次次应接不暇中逝尽,汇入指隙流沙,坠落在波光破碎的长河之中。
梁锁月终于开口:“你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来到南都,把皇帝的位置坐稳……”
“不是我。”魏盏顿了顿,翻身坐起来,“不应该是我。”
宫墙深深,确实会像囹圄压抑人的情感,魏盏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就连现在,虽然眼中含泪,他吐字也异常清晰。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魏盏随甘州军南下,本意就是去找那个救他一命的仙家,只不过仙家本人试图用残损的答卷阻止他。
努力地把朝堂事务处理好,不仅是为了不让甘州军的血泪空流,更是想让曾经的梁锁月回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被过往的噩梦牵绊时,魏盏总会想起他皆拥有的一切,其中有好有坏吧,但少是证明他存在的证据。
他是那么近乎固执地想要追求一个答案。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梁锁月似乎能透过魏盏的眼睛看穿他。不过那样也好,魏盏想。
刹那间,似乎有悲哀的情绪在梁锁月眼中飞速闪过,于是魏盏得以抓住天道的纰漏,顺理成章地打断他:“那我问你,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陛下,回不去的。”
魏盏早知答案,毫不意外地笑了:“你知道我的性格,与其让我往后天天面对这样的你,不如去拼一个结果。”
终于说出来了。在甘州军的日子里魏盏一直很看不上做文书工作的人,来南都这么多年他倒是丢了初心,说话办事也弯弯绕起来。
“今晚我会让燕旻曦进宫。”
魏盏在梁锁月复杂的注视中最后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观星楼。
这才对,这才对。
他魏盏生死不由人,如果认为用一个万全的谎言就能困住他的一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无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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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先依照历代惯例,除夕应是宫内家宴的日子,但由于魏盏迟迟不开后官采秀女,于是新春前夜只在宫里为肱股近臣摆几桌筵席热闹热闹。
虽说魏盏平日里人前人后都没什么皇帝包袱,在这种场合,殿里座次也是有尊卑之分的。今年同往常一样,魏盏坐在上首,梁锁月在他左手边,其余官员大改按照品阶囫囵分了几桌。
宴席很快开始,魏盏随意讲了几句就让他们开吃,紧接着有伶人奏起曲子。
“燕小兄弟,燕小兄弟?”
燕旻曦心里有事,夹了几口菜就魂不守舍地溜起号,有人叫他也听不见,还是被身边的工部侍郎戳了两下才回过神。
对面的兵部侍郎狐疑地瞧着他:“你怎么也这么不对劲?”
“啊?”
燕旻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工部侍郎一阵挤眉弄眼,他在暗示下看向上首,才发现他比自己更加心猿意马的另有其人。
其实那二位以往在席上也不会多吃,可现在魏盏一杯杯喝着酒,神情晦暗不明,而梁锁月在边上哗啦哗啦推演着卜筮,拦也不拦一下——皇帝身体似乎并不太好,他们都记得第一年除夕宫宴时,有人喝大了想劝魏盏酒,彼时可是被横眉冷眼的梁锁月直接挡了的。
这是……吵架了?因为禅位的事?那不吵才怪。
两人气氛诡异,燕旻曦看不懂,只依稀觉得家中兄嫂在为过年要支多少钱争执时会有这样的画面。一打眼过去剑拔弩张,实则注定有人要妥协。
同桌的大臣叹道:“你们说陛下到底为什么突然提起来要东巡?”
“还说要低调行事,不带宫人。”另一人补充。
“陛下登基才七年,虽然没什么大岔子,但四境也并不全然安稳,这简直是……”
大致知道内情并且是半个当事人的燕旻曦表情复杂,在心中为他补全了后半句。
这简直是儿戏……额,也的确算是儿戏,堂堂一国之君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权臣就跑了,完全的奇闻一桩。
唉。
年前发生的事太多,殿里嘈嘈切切的低语一直不曾停过。更漏渐长,宫宴走向尾声,梁锁月收起龟甲,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他才是皇帝一样。
“我知道诸位的顾虑。”梁锁月微笑着,通明的灯火投照在他清俊的脸上,宛若不夜,任谁看了都不禁暂时按下脑海中的思绪,感慨一句公子世无双。
“不过,卜算的结果是,我朝今年行大运。请大家放心。”
所有人都没有出声,连一早就喝趴在案上的魏盏也挣扎地坐了起来,板正神色,认真打量着梁锁月。
梁锁月无疑是一个严肃的人,只不过他表现得太过游刃有余,以至于对很多人和事的态度显得有些满不在乎了,他从到了南都之后就一直这样。
良久,魏盏低低笑了两声:“行了,就到这里吧,你们都赶紧回家团圆去。”
送走大臣们,魏盏和梁锁月比肩走在回凤仪宫的宫道上,月光自他们头顶洒下来,白白地落到青砖上,好像在常春的南都又下了一场雪。
魏盏:“没想到你还能看到你这么生气的样子,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您喝醉了。”
“听不懂。”
魏盏酒量一般,但酒品还不错,不会在喝醉后乱吐乱叫,乍一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只是轻声哼着方才席上的曲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缄默越来越长久,偶尔的亲昵也默契无声。譬如此刻,两人的距离愈近,空气也因共同分享而逐渐稀薄。
他们在僻静一隅安静地吻着彼此,魏盏确实尝到了眼泪的咸涩,比先前席上的美酒还要烈上几分。
他可能更醉了一些吧。魏盏迷迷糊糊往身后的墙上贴了贴,找回些神志又推开梁锁月,质问的话在喉咙里和溺在水中似的上下滚了又滚,直到活活淹死了也没能说出口。
“算了……你只告诉我,我做得够好了吗?”
梁锁月点头。
“那就行。”
魏盏喃喃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他最想求索的问题梁锁月无法给他回答,那个属于这个世界的答案一直在魏盏的未来等待。
所以魏盏可能是从未怪过他的,自始至终,从甘州炎凉到苏杭的春。
无言片刻,魏盏彻底人事不省,软趴趴伏在梁锁月肩头。后者迟钝地眨眨眼,明明滴酒未沾,竟也和喝醉了一样。
梁锁月艰难地把魏盏背起来,呼出的气在唇边迅速氤氲成一团团白雾。他想起来了,攻破南都那一晚,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把魏盏背进宫城的。
被天道压制这么久,还能找回一些感知真是难得……可能天气这么冷,天道燃的炉火把他老人家自己的心也捂暖和了些。
如果能退缩就好了。
可惜不能。所有人都在翻一本无法回顾的书,他无路可退。
梁锁月定了定神,步履生硬地又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