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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啼到春归无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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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军只在那林子中驻扎了几日,便再次踏上向南州的路。大部分年岁里南方的春日气候都相对宜人,于是队伍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不少。
入夜,疲惫的甘州军来到一处荒芜的村落。在安营扎寨前,他们把村内和田中搜查了一遍,目之所及全无人迹,只有长满杂草的广袤稻田能说明此处曾经也是相当富饶的地界。
自甘州城破,各地揭竿而起那年起,匈奴屡次向中原发兵掠夺,几次都几乎渡过淮水。他们离开后,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不多时日就有山匪于各地兴起,而此时,甘州军正途径的小村庄显然也是不幸因此破败。
士兵们纷纷在村落中央的槐树下安置好,不久,篝火燃起来,木柴哔哔剥剥,令微凉的空气中多了些暖意。
近些年来魏盏远离故土,随军征战,险些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捡了一条命,直到他目睹了这个无名村庄尸骸横陈的惨状,心底埋没已久的恐惧和无助才再次被唤回。
魏盏独自倚坐在一旁阖眼假寐,其余人识趣地不去打扰他,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们的副将正微微发着抖,脑袋也越埋越低。
梁锁月曾在某次夜话时问过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只是魏盏彼时没能给出答复,一是他原本便无甚想法,二是而今他也无法追溯到那一年,自己望着天边云霭时的心境了。他并不知道在攻下南都后天下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而自己又将何去何从,魏盏不想卷入朝廷琐事,他可能会继续向东,在结束这场十余年的幻梦后回到甘州。
也许他只是恨经年的流离,也许他只是放不下多年来的执念,最与实际相合的计划只是把那个尸位素餐的天子赶下龙椅,在那之后——
倏忽间盈起的热气打乱了全部思绪。
“仙……”梁锁月疑惑地歪了歪头,魏盏直直盯着对方,很快便回过神,把泪意憋回眼眶。
“先生。”
我想回家。
梁锁月在魏盏身边坐下:“将军可是在思虑什么事情?”
魏盏随心而动,伸出手把馍馍一把抢过来,仍然默不作声。
端详片刻,梁锁月笑道:“那是锁月来得不巧了。”
魏盏表情冷硬地咬下一口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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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盏心情不佳,懒得找梁锁月茬。他草草吃掉馍馍,拂去指尖的面粉,站起身:“陈将军可有什么安排?”
梁锁月:“只说叫大伙各自去找干净的屋子简单修整,明早再集合向东去。”
魏盏料想是今天风大的缘故,怕将士们着凉了转天延误路途,陈兴才作此安排。
他微微颔首,便拉上梁锁月走到于夜色中影影绰绰的茅檐间。阡陌中杳无人迹,但路旁草中仍有蛙鸣声声,咕呱咕呱,不知疲倦,令人心烦。恰好魏盏也累了,便随机选了一个顺眼的门扉,将梁锁月领进去。
这间院子柴门敞着,甫一进去就能闻到牲畜干涸血液的腥臭味,好在魏盏一路南下已然见过不少此类场面,只微微皱了皱眉。
这户人家的屋门由外反锁着,不知道主人是否因在外而逃过一劫。门锁着几年的风吹日晒后锈得厉害,魏盏只不过轻轻一拽,木门便应声而开。
两人走进堂屋,被风卷起的灰尘把两个人闷得够呛,魏盏眼疾手快把窗子都打开,通了通风,这才好一些。而后看了一圈,他们发现屋子里几乎全部的物件的表面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只得从屋内的柜子里翻出一条散发霉湿味的厚褥子,铺在正厅地上凑合着躺下。
二人紧紧挨着,身上盖了张薄单子,两厢无言。
良久,魏盏随意开口:“这村子和我想象中差远了。”
梁锁月“嗯”了一声。
“将军想家了?”
“有一点吧……只有一点。”毕竟他早就没有家了。
话音落后是漫长的寂静。魏盏一度以为对方睡着了,于是翻身面向梁锁月。后者紧闭着眼睛,却身体紧绷,不像是已经入眠的样子。
此时流连的月光惨然地照在身边人的面庞上,一缕穿堂风掠过,魏盏不禁打了个寒战。此情此景,他甚至要觉得梁锁月是一具死物了,这样一具本应在神龛上的塑像却在和他比肩而卧……魏盏不敢再看。
魏盏躺回原处,试图用胳膊挡住眼来摆脱挥之不去的妄想。就在他抬起手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身侧传来,梁锁月捉住魏盏的手腕,将脸靠过来。
“……梁锁月!”
梁锁月置若罔闻,两眼依旧闭着,轻轻地,在魏盏的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梁锁月那头长发披散着堆叠在魏盏头边,发尾偶然蹭到他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人完全不对劲。
魏盏简直要疯了,他奋力挣了一下,却反被搂得更紧。混乱之时,大脑忽然清明了一瞬,魏盏意识到对方状态不对,于是不再挣扎,僵硬地任由梁锁月将指腹按在自己的唇上,随后是一次更过火的舐吻。
这简直是僭越。
不过还好,梁锁月的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僵硬冰冷。
就仿佛不合时宜的情欲能盖过恐慌一样,魏盏生涩地喘息着,回抱住在这个漠漠长夜,他仅能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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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未曙,魏盏便被号角声震醒,他从地上爬起来,屋里没有一丝一毫响动,梁锁月不在。
头很痛,昨天晚上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魏盏一概记不清了,就像被人敲开了脑袋把记忆取走一样,只剩一些诡谲的感受还残余在意识里。
他很讨厌思想不受控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安。
魏盏在褥子上呆坐了一会,直到号角声再次响起,才匆匆起身走了出去。苍白的晨曦迎面而来,魏盏抬头,发现光投来的方向,天上仍然挂着一轮明月。
月色皎洁,天色惨然,魏盏盯着月亮看了几息,忽而觉得心若擂鼓,口鼻被浓雾没过了似的难以呼吸,于是赶紧移开目光。
号角声……甘州军的号角是由陈兴那家伙亲自吹的,从来不会有错……这样想着,魏盏努力忽略心底的不适,疾步向那棵大槐树的位置走去。
刚刚走近,魏盏就被扑鼻的血腥味熏得干呕起来。他一路上杀过不少人,但如此骇人的程度让他难以控制地想起那几日里的甘州。
魏盏扶住身旁的藩篱昏天黑地地干呕起来,偏偏他睡前没吃什么,最后只艰难地吐出两口酸水。
他深吸一口气,抹抹唇角,继续向前,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正新鲜的残骸,那些胳膊腿脑袋之间甚至有张毫无血色的脸正冲着魏盏。
就在魏盏要认出那张血液模糊下的脸属于自己认识的哪一个人时,又一声号角响起。
天光乱坠,断肢消失了,血迹也消失了,一个疯老头正站在槐树荫下,手里拿着把牦牛角做的号,笑嘻嘻地看着魏盏。
“魏公烛,你找到路了吗?”
两人离得有些距离,老头开口,声音却仿佛是正附在魏盏耳边捏着嗓子讲话般刺耳。老头一遍遍重复着,得不到答案不罢休似的,一步步踱向魏盏。
对方还在靠近着,万般惊惧之下的魏盏却已然无法说话,张张嘴,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
时间流逝,他们几乎脸贴着脸,魏盏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次发问:
“魏公烛,你找到路了吗?”
说罢老头怪笑一声,鼓起腮帮,第四次吹响号角。
魏盏早就力气全无,猛然咳出一口血,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将军,将军?”
魏盏睁开眼,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自己躺在槐树下,梁锁月蹲在身边一脸焦急,看到魏盏的目光对准自己才松了口气。
梁锁月把他扶起来:“将军怎么睡到外面来了。”
魏盏眼前依旧闪回着方才的画面,一时间无法回神,随意答道:“可能梦游了。”
“将军随下官回房休息吧,时间还早。”
除此之外,梁锁月没有再多说什么。魏盏满心惊疑,并未察觉到不妥。
二人回到那个小院,直到他们再次在褥子上躺下,魏盏都没有平复下来,背对着梁锁月蜷缩成一团。
梁锁月静静地呼吸着,忽然转过身抱住魏盏,温热的掌心覆在他颤抖的眼帘上。
“睡吧。”
这次,魏盏很快便睡着了。
他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号角声响起,魏盏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紧绷。有了前夜那样一番经历亦或是幻觉,“号角”于他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很好的征兆了。
梁锁月还没有醒神,就被魏盏扑了个满怀,感觉到身上人心绪的波动,他轻轻拍着魏盏,直到后者不再发抖。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抱了一会,才各自起床整理衣衫,一起走向集合地。
甘州军已经集结完毕,魏盏看着熟悉的士兵,总是想起梦中所见的那些尸体,难免心焦,一时慌不择路地捉住梁锁月的手,梁锁月虽然惊讶,但也没有挣开他。
魏盏垂首站着,“身边有梁锁月”这个事实让他安心许多。
不久,队伍就动了起来,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后退去。
“?!”魏盏惊骇地看向梁锁月,“我们不是要去南都吗?明明马上就要到了……快马行军几日的路程便能到了……”
梁锁月温和地打断他:“陈将军说大家还没有做好入主南都的准备,要我们先回甘州。”
“回甘州?甘州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还那么远!”
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也已经倒退出去很远了,魏盏失控地抓着头发,不知不觉便已泪流满面。梁锁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用怀抱桎梏住他的双手,语气却十分和缓。
“将军,回家吧,”梁锁月吻了吻魏盏的前额,“你还没有找到属于你的路。”
……
“阿盏——”
眉眼平淡却柔和的妇人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发包,将几枚铜板放到他的手中:“帮娘亲去买些白面好不好?娘亲晚上给你和爹爹烤馍吃。”
男孩雀跃地跑出家门。娘亲每次叫他买东西时,总会多给他一些铜钱,这次要买些什么呢,是糖块还是小蚂蚱?他来到街上,走向城门外的粮食铺,娴熟地递出一些铜板和家里的面口袋,又接过自己刚好能拿动的白面。
才转过身,男孩一下子被城门另一侧的小摊吸引了。商人披着一件大氅,正专心读着手中的书,似乎并不在意没有人来买他的货品。
男孩走过去,翻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物件的同时偷瞄了一眼那书封上的字。
孙子兵法……那是什么东西,难道还有儿子兵法吗?
突然,摊主抬起头看向男孩,后者立刻移开目光,随手抓起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要买这个。”
摊主扫了一眼男孩手心里的牦牛角,微微一笑。
这是十年前的甘州。落日夕照,金沙似海。
将军,你找到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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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盏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醒来,但他还是睁开了眼。他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几次三番在将要迷失在梦中时,他总会被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唤回神智。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吧。
最后一次在梦里时,他又一次南下,最终回到了南都城外。
也许是他几乎在梦里重新经历了一次人生,导致他已经忘却了麾下士兵的样貌,也有可能这只是编织梦境之人的诡计——直到他们每一个人在魏盏面前倒下,他都没有认出从他面前走过的任何一个人。
除了梁锁月。
无论是作为童年回忆里那个多出来的存在,还是甘州城破时递给他一块热馍馍的仙家,或是真真实实和他走到南都的那个人,他始终面容清晰,静静地伫立在那条横亘魏盏生命的长河彼岸。
大江东去,日月回环,梁锁月始终立于他触摸不到的黑云山脚下。
大概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吧。
屋内犹如白昼,魏盏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很软很暖的榻上,适应了房间内的光线后,古朴但精细的雕花床架映入眼帘。
前一场梦中的幻象似乎还未完全淡去,眼前陌生的画面自然让魏盏以为自己正身处另外一场梦里。他努力转了转脖子,随即僵住。
床边乌央乌央跪着许多人……很多人,全部战战兢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相持片刻,位于最前的一人颤巍巍直起上身,只是仍不敢抬眼看他:“陛下。”
魏盏终于觉出不对劲。这不是梦。
下一刻,他掀开锦被,赤足踏到地上,伸手掐住说话那人的脸,逼他抬起头。
这是一张过去声色犬马,眼下恨不得溜须拍马但难掩恐惧的脸。
戏剧一样的瞬间——其余跪在地上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又是叩首又是一口一个陛下,像是帷幕拉开后一个个突然牵上了线的木偶。
“……”
自己能看清别人的脸了,这次真的不是梦。
可魏盏下意识去寻找的人还是梁锁月,而后者正站在角落,身后是扇半开的琉璃窗,一弦弯月悄然出露在缝隙里。
眼神交接,梁锁月在一泓淡漠的月色里静静地看着他,和每一次甘州初见别无二致。
他这才明白,这是不含杂质的,怜悯的目光。
将军百战,回头万里,故人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