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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我欲因之梦吴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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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马蹄,北狄凶狠的目光,纷飞的黄沙和战火。匍匐在遍地尸骸中,从头到脚都仿佛被一同冻在了甘州凝成冰雪的血河中。
      周身活的死的尚存余温的和已经冻成冰雕的人密密挨在魏盏身边,直到张扬的马蹄声渐远了,他这才扯掉遮蔽面容的破布,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继续向前爬。
      体内的热意渐渐流失而趋近于边塞小城朔风的苦寒,魏盏吃力地抬起头,半日前被攻破的城门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角月色衣袍荡入视线中。魏盏还欲向上看,却先闻到了热腾腾的白面香。

      ……
      魏盏挣扎着睁开眼,滤过树影的星光从破旧军帐的缝隙里映入眸中。
      他又梦到那位仙家了。
      距离匈奴南下进犯已经过了十年,他从甘州炎凉走到苏杭的春,从一个濒死的少年成长为叛军副将,也用了十年。
      身在军营中不愁吃喝寒暖,只是和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处大声饮酒食肉时,魏盏总会想起彼时在存亡之际递到他面前的那块白面馍,和如海上仙山般翻涌在大地之上的黑云。

      即便是南地的早春,夜晚同样天凉。这破帐子本就漏风,他又惊出一身汗,凉风一吹,当下便打了个喷嚏。
      布帘子簌簌响了两声,紧接着打帐外走进来一个男子,步履沉稳。
      魏盏警觉,早披上袍子坐起身,抬眼看过去。
      这位不速之客同样是军中装束,一身玄甲反衬得他那玉面明眸更加动人。此外鸦羽般的长发用月白色束带高高扎起,乌发随意搭在一侧肩上,长长垂到腰际。

      虽然面生,但这身行当也确实是军中人的穿着。魏盏握着枕下匕首的手放松了些,仍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目光坦荡淡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抱拳一揖微微欠身:“回将军,下官梁锁月,自陈将军帐下而来。”
      “你就是前几日那位自荐追随甘州军的人?”
      梁锁月应声。
      “为何在我帐外?”
      梁锁月:“陈将军说将军您这处缺一位参谋,锁月本想效仿先贤程门立雪,待明早再与您相见,不成想反让将军您受寒了。”
      “与你无关……”
      魏盏心中大窘,不过面上仍然冷淡,等到帐里的气氛再搁置下去就要彻底凉透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你去给我拿个热馍吧。”

      一炷香过去,魏盏几乎要以为梁锁月自个偷摸跑走了,险些裹上被子又睡下,梁锁月却突然捧着个干馍掀开了帘帐。
      魏盏接过馍馍,冷哼一声:“跑哪快活去了,拿个吃的还要这么久?”
      梁锁月歉然地低下头:“天太黑,下官迷路了。”
      “明天早上演完兵带你转转。”魏盏说罢,就自顾吃起干馍,没再管仍然侍立一旁的梁锁月。

      这个馍应该是被梁锁月回炉烤过了,淡淡的面香充盈在唇齿间,捂得手心也暖起来。
      “将军若是还冷,锁月给您支个火盆?”
      魏盏把最后一口干馍咽下肚:“不必。”
      他确实体寒,这毛病还是在十年前甘州的那场大雪里落下的。除了夏日里和战场上,他的手脚基本上是冰凉的。
      冷暖自知,魏盏没和其他人提起过,没想到被梁锁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用那么麻烦,你来我榻上。”
      梁锁月不解:“?”
      魏盏懒得说第二次,朝他勾勾手指。
      梁锁月大骇:“将,将军,如果这也是职务之内的话……”
      魏盏:“嗯,算在里面,你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

      看着一板一眼大言不惭的梁锁月这般模样,魏盏心情莫名好起来。不过等到梁锁月硬邦邦冷冰冰地杵倒在他身侧时,魏盏又后悔了。
      “你好冷。”
      “劳将军挂念,下官不冷。”
      “呵,你蠢不蠢。我说你的甲胄冻得我冷……!”
      “将军息怒。”
      “……”
      魏盏害怕此人与自己同床共枕会把这股憨劲传染过来,忙不迭裹着被子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恨不得离梁锁月八丈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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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日午后,魏盏按昨晚的承诺带着梁锁月在营地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虽然过不了太久甘州军就会再次上路,他还是相当尽职尽责,给梁锁月指了路。
      旅途的最后一站,二人莫名其妙溜达到了炊灶旁,奸计毕露的魏盏顺走一块馍馍,就近找了个树荫处坐下。
      梁锁月早把长发束了起来,却还是出了一脸汗,此时正用手扇着风。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要带我认路。”
      “贵人多忘事,我是贱人,所以当然不会忘了。答应你了就要做到。”
      梁锁月:“?”
      吃到烤馍的魏盏神情愉快,迎着对方震撼的目光耸了耸肩:“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那么金贵。”

      两个人都走累了,没人主动开口挑起话茬。魏盏把馍吃到最后一口,正往下咽时,突然自不远处的树丛中响起一道弓鸣。梁锁月反应极快,一个飞扑便将魏盏护在身下,砰的一声把人按到了地上;后者猝不及防被人推倒,嘴里的食物上不去下不来地卡在嗓子眼,堂堂甘州军副将抻长脖子猛咽好几口才消去了被噎死的悲惨结局。
      木箭头浅浅地钉进他们先前靠着的树干上,尾羽还嗡嗡打着颤。
      “将军,你没事吧?”
      魏盏好容易捋顺了气,一扭回头来就看到了梁锁月紧张戒备的眼睛,怪罪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和刚才那口馍馍一样干巴巴地落在了原处。
      他语气诚恳:“我没事。也没有刺客。就是差点噎死,谢谢你。”
      说罢,魏盏推开委委屈屈的梁锁月自地上爬起来,当即便换了一副面孔,咬牙切齿地向箭射来的方向走去。

      “老大,你看老三是不是射箭又有长进了!”
      林中走出来几个甘州军装扮的孩子,为首的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看见魏盏满脸怒容时吓了一跳:“不会吧,真射中了?老三果然争气,哈哈……哈……”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抱着长弓的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闻言立马惊惶地把弓藏到了身后。
      “放屁,你们几个臭小孩的鸡毛箭下辈子都飘乎不到我身上。”魏盏扭了扭脖子,三下五除二把身上沉重的铁甲脱下来,扬手甩在一边,“跟我过两招,能挨过半柱香我就找老陈给你们每人弄把新刀玩。”
      孩子们显然习惯了老大随时随地发出的比试邀请,纷纷摩拳擦掌围了过来。

      很快,众人便在地上摔作一团,灰头土脸的老三摇摇晃晃还想冲上前,魏盏忽然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笑容,伸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弹,后者就啪叽摔了回去。始作俑者事了拂衣去,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行了,正好半柱香,歇会就赶紧回去吧。”
      梁锁月在一旁默默看了全程,眼见魏盏一脸洋洋得意走过来,忍不住问:“真的有半柱香了吗……?”
      “谁知道呢。”魏盏俯身把盔甲一件件捡起来,仔细揣进怀里,“我眼中无香心中有香。”
      他惯爱说点乱七八糟的浑话。相识几天,梁锁月居然也见怪不怪了。
      直起身子,两人往回走着,魏盏又交代道:“那帮小孩是回中原之前顺路带上的,家里人养不起,又不舍得卖,就趁半夜裹着破被塞给我们了。这么多年也就跟着我们一块往南走,他们年纪还小,也扛不动刀枪,顶多给人添点乐子。”
      魏盏讲话显得嫌弃又满不在乎,语气里却满是感慨:“他们没事就爱吓唬我玩,不过老三射箭是我教的,你不用担心。”
      梁锁月忍俊不禁地点点头:“那他们以后呢?”
      “有天赋的就留在军中,不行的就再说,主要还是看他们自己想法,反正老陈都能安排顺溜了。”
      “那将军您呢?”

      魏盏沉默了,他觉得梁锁月的准头也不错,一句话就能让他无话可说。
      半晌,魏盏移开目光:“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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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陈兴所说,当时见到魏盏时,他小小一个蜷缩在甘州被攻破的城门外,双目紧闭,嘴里还念叨着胡话。
      那一年南都依然维持着歌舞升平的繁华假象,陈兴也还不是横扫六合的叛军首领,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匈奴进犯时触犯圣颜,被名为调任实为发配到甘州任知州的一个谏官。不过甘州在朝廷人马抵达前不久就已经成了一座死城,大雪覆盖了数不尽的尸体,有被胡人的阔刀了结性命的,有死于马蹄下的。除此之外,仓廪内饿殍满地,他们在屠杀中幸免于难,却饿死在被劫掠一空的粮仓中。
      陈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小孩是怎么在这座毫无生机的边陲小城活下来的,只能把他随军带上。但还没等到魏盏从高热导致的昏迷中醒来,西南就反了,走在回京路上的队伍也莫名其妙改组成了起义军。

      显而易见,小小年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魏盏并没有读过很多兵书。甚至在他一口口啃干馍最终啃成身高八尺的俊俏少年,在一次受袭时带领寥寥几个卫兵阻断对方中段兵力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魏盏之于叛军的宝贵之处,只把他当成白面馍馍倾销处——魏盏对白面馍馍有着异乎常人的狂热,令人不禁怀疑如果有一天他也会吃剩,那肯定会找个神龛把馍馍供起来。

      在那之后,陈兴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教他识字且几次三番提拔他。陈兴也让魏盏读过兵书,但再见时,那书往往被塞在了桌腿下。
      对此魏盏的回复是,运筹帷幄这种事情他实在干不来,我军一路势如破竹至今还是得靠咱们英明神武陈将军的指挥……总而言之,他只想负责决胜千里之外,一夹马肚子就能蹿到千里之外破敌的千里。
      陈兴几次劝他都被敷衍,后来索性也不管了。只是在听说魏盏庆祝往后不用学兵法的方式是把以往所有兵书都搜罗来添进灶火里来烤馍吃,他没忍住重重拍了一下几案。
      下一刻木头断裂,桌案嘎嘣一声,身陨道消。

      -
      “他和你很像。”
      今天的馍烤得过了火候,有点韧,魏盏正咔吱咔吱嚼着馍馍,对面的陈兴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魏盏闻言噎了一下,啜了口粗茶,把馍咽下去:“谁?梁锁月吗?”
      陈兴颔首。
      魏盏:“看不出来。”
      本来就是。论出身,魏盏一介草民,全家都死在甘州了,而那人满腹经纶,文文绉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论性格,两个人也全然没有相似之处,梁锁月矫情又多虑,走一步之前恨不得能看一百步,魏盏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平日做事确实常有欠妥之时;由体格来看更是,魏盏生龙活虎,最多只是有些畏寒,可几日观察下来,梁锁月可堪称得上病西施,时不时便捂住心口皱起眉头,几次让魏盏疑心陈兴不是在给他选军师,而是千挑万选了个祖宗来捉弄自己。
      陈兴呵呵笑了两声:“体悟不到也无妨,至少那孩子对兵法颇有心得,能帮衬到你就足够了。”
      “我不需要。”
      魏盏撇撇嘴,神色变了又变,埋头和坚硬的馍馍再度搏击起来。

      吃完馍馍擦擦嘴,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老陈,改明你找点真家伙分给那些小孩吧,给老三来把结实点的弓,我答应他们了。”
      “还管别人叫小孩,我看你也没成熟到哪去,天天净给人找事了。”
      陈兴一个爆栗敲过去,魏盏相当配合,立刻捂住脑袋假惺惺地嗷了两声。
      在陈兴那处吃完晚饭,魏盏照例在营中转了几圈,一为消食二为视察,巡视过后才回到自己的帐子。

      果不其然,梁锁月也照例坐在案前翻看古籍,身上披了个狐狸皮氅衣,瞧上去暖和极了。他看书看得入神,一时间都没注意到魏盏回来。
      魏盏心里不知打哪升起一股郁气,冷哼一声,噔噔噔走到梁锁月身后,把大氅提溜起来。
      “大胆!谁准你穿我的衣裳了?”
      梁锁月无甚反应,只仰着头轻笑:“将军别吓唬下官了。”
      魏盏仍板着脸,凶道:“不许看什么劳什子兵书了,陪我睡觉。”
      梁锁月无奈:“将军,天还太早……”
      两人暗中较劲片刻,最终还是魏盏败下阵来,悻悻搬了个小凳坐到梁锁月身边。

      大氅又回到梁锁月身上,魏盏靠着他,热意源源不断在两人的肢体平衡流淌着。
      魏盏想不通,明明不论从先来后到还是官职大小,都是他在梁锁月之上,为什么他总在气势上输对方一头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不爱读书……?可是案上摊开的兵书中语句依然晦涩难懂,魏盏跟着梁锁月看了两眼就眼皮打架,迷糊之际,也没发现梁锁月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
      终于,好胜心败给了困意。
      帐外月明星稀,帐内烛火幽微,魏盏暖乎乎地睡着了。

      周公在梦里朝他招手,梁锁月隐隐约约的一声叹气又把魏盏吹得游离起来。魏盏感觉到他扯了半边大氅给自己盖上,随后纸张簌簌翻动的声音再度快了起来。
      既然这样,这衣裳也不算白送给梁锁月。虽然自己身边确乎不需要什么对兵法信手拈来的人,但这梁锁月也不算全无是处。
      思绪越飘越远,那边周公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白面馍馍,魏盏眼睛一亮,于是心安理得会周公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我欲因之梦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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