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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巧施名计 青山夜谭断酒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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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竹盒藏春
窗外落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雨幕隔绝内外,也好像颠倒了黑夜和白天,让人仿佛置身一场不愿醒的朦胧梦境。
细雨唏嘘如歌,落叶曼妙似舞。暮色与雨帘交织,搭建成一方小巧却又精致的舞台,仿佛正待迎接一场人间盛宴。
情人邀约立黄昏,夜半三更撞坏人,青雀山长达十年主仆之谊的两人第一次密约悄然而至。多年后两人回想起这段被赶鸭子上架的深夜的密谋,方才晓得这次二人的商谈不仅深刻影响青雀山的局势,也影响了四方天地间的风云。
木门轻启,铜环扣响一声清越。刘母手提“褐漆竹编圆食盒”,步履轻移至叶青霜房内。
食盒镂空雕花,形制精致,原以为不过盈尺之量,待摆上圆桌时,竟似内有乾坤,转眼间铺开一席佳肴——
西坡肉趴卧在白瓷盘里,东湖醋鱼浇着琥珀色酱汁,茶香鸡裹着新采的青井嫩芽,油焖虾蜷成丹砂色的月牙。最惹眼的是那坛青瓷酒壶,釉色里游动着冰裂纹,隐约可见 "寒潭凄切" 四字篆刻。
整个过程静悄无声,一点都没影响到在床盘膝修炼的叶青霜。
待刘母掩门离去,叶青霜方才抬眼,指尖灵气未散,目光掠过食盒时、瞥了一眼满桌珍馐,似已洞悉刘母为备此宴,晨起便踏雨翻山,软磨硬泡方换得武家寨名酿。雨声渐密,烛影摇红,这一席佳肴竟似天地棋局,无声落子间,已牵动青雀山百年风云。
贰·寒潭凄切
说起这名酒·寒潭凄切,青雀山谁人不知?
“玉碗盛来琥珀光,寒潭凄切绣红娘。”寒潭水清冽灵动,初饮时不觉其味,再品时方觉其甜。武家寨占得寒潭,坐拥此方宝地却并未致富发家。这世间的酒缺少了故事便少了一半的味道,真正的发达得益于另外一段佳话。
二百年前,忘川酒鬼·阴阳渑。踏遍千山,寻遍万水,只为酿出世间第一美酒。寻至青雀山寒潭时,见潭水清冽如碧,隐有灵光浮动。他俯身掬饮,只觉一股清凉直透丹田,如灵力贯通经脉,霎时间灵台清明。这位痴于酒道的奇人,立时悟到:此水若佐以天地灵物,必成绝世佳酿。
阴阳渑遂以**寒潭为基**,采周边灵植为曲,引星月精华入酒,酿得初坛“寒潭凄切”。酒成之时,香飘十里,山鸟盘旋不散,走兽驻足而醉。
此酒初饮如冰泉沁骨,再品似春风拂喉,若连饮十八碗,可闻潭底龙吟——虽为醉语当然,这是醉话,却也成了酒肆里最动人的传说。
阴阳渑痛三品过后,直叹可惜,谓此酒虽妙,犹未尽天地之造化。他留下半阙酒方,便继续踏上了云游四方的旅程,继续追寻酒道极致。而这个半阙酒方却成为武家百年基业的开端。
武家本就对酿酒有着浓厚的兴趣和一定的技艺基础,得到酒方后,依照酒方精心酿造,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家不断改进酿酒工艺,终得酒中真味。凭借酒鬼的名气、寒潭酒的独特的风味以及满饮此酒的醉话,成为了众人竞相追捧的美酒,承载着这段因酒鬼而起的传奇故事,流传至今。
叁·美人现形
酒色清冽,入口醇厚绵长。佐以西坡肉、东湖鱼,肉的丰腴与酒的清冽交织,恰似冷暖人间味。
“美酒配佳肴,良夜需佳人,你说是么,刘翠翠。”叶青霜忽然叩了叩桌沿,语气笃定,如早知有人在侧。
食盒中腾起一缕青烟,如绫罗漫卷。青烟散尽时,竟立着个妙龄少女。她身着素白对襟襦裙,鬓边银簪刻着竹节纹路,青竹刺绣在烛光下泛着细碎银光,恍若有竹林在她身畔沙沙作响。更奇的是她腕间玉镯,触地时竟发出凤鸣般的清响 —— 这哪里是寻常丫鬟,分明是入品的修士。
“少爷好眼力。”少女轻移玉镯轻碰出声,“奴家这点小把戏,原瞒不过您。只是......”她忽然抬眸,眼尾微挑,似含秋水,“少爷可知,青雀山三大家族的灵虫之秘?叶家鸟羽能化千羽箭,武家肚撑船可纳百川水,至于奴家这火胖......” 她指尖掠过酒坛,竟有幽蓝火苗闪过,“可是能吞魂炼魄的。”
叶青霜眸光骤然收凝——此女手法之凌厉,分明已突破一品境界,气劲吞吐间隐有风雷之势。然其杀意未臻圆满,恰似利刃初淬,锋芒虽露却未尽敛,尚不足对他构成绝命之危。此等天赋,莫说远胜其表妹,便是相较己身这未竟蜕变之躯,亦强出何止一筹。
叶青霜挑眉,仿佛似不知晓一般,忽然凑近她耳畔:“我闻刘家火胖以血为引,需饮名血方能成形。小翠姑娘身上这股轻香,怕是比血引更金贵吧?”
少女见自己的恐吓未奏效果,银牙轻咬,银簪上竹节轻晃,倒像是惊起的雀翎。她忽然直起身子,眼中怯懦尽褪,锋芒乍现。虽仍行着丫鬟的装扮,眉眼间却扬起一丝天生的傲气,如燕雀虽低首,却不肯服输。
“少爷既已看破,何必再绕弯子?有话请直说”这次是装也不装了。
肆·雨夜秘辛
雨声渐急,如珠落玉盘,两人相对,许久无声。
“我原以为这些年看透了你的底细,却没想到最让我惊艳的竟然是你那骄傲的头颅。”叶青霜把玩着酒杯,语气倏然转冷,“不过,昨日既然你们做出了选择,决定对我弟弟下手,今日若你拿不出足够分量的‘口封’,明年的今天就是我俩的祭日。”
小翠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听着如此刻薄无情的话,许久叹了口气:“霜少爷当真不怕死么?又何必吓我呢,你若真想害死小翠母女,早在知晓奴家身份时,便可动手,何苦费这么大劲儿来欺负我这么个丫鬟。”小翠指尖划过温酒,声音随着屋外的雨声泛起淡淡的涟漪,“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叶青霜起身为她斟满酒盏:“不急,先听少爷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要从武松月下斗猛虎说起,武松转战天下,路过武家寨的寒潭时,点了十七碗寒潭凄切,醉卧虎崖时,恰救下被妖兽袭击的年轻美妇潘矜怜。潘矜怜乃是北地名门潘凤之后,正值秋月,回家探亲,两人月下相谈甚欢,互生情愫,在月下缱绻旖旎。可那时武家正被叶刘两家联姻所困 —— 一旦结盟,寒潭便要易主。寨主武大见兄弟武松归来,又知晓武松斗虎的事迹后,竟使了个美男计,让武松去搅黄婚约。并拿出武家至宝·寒潭古玉作为信物,去刘家提亲。
“叶听风那般高傲之人,岂容他人挑衅?二人约战虎崖,从日出打到月升。谁知刘家小姐突然闯入战局,叶听风收手不及,竟伤了她肩头。武松为护美人,甘愿受她一剑,却趁机制住叶听风。最终......“
“你知道后面的故事吗?”叶青霜话音微顿
”最终啊,刘家小姐扶着武松下山时,袖口血色比寒潭枫叶更艳。最终武松抱得美人归,叶刘两家交恶。”小翠接口道
她垂眸轻笑,“这青雀山刘家版本的传说,可对少爷寻找武藏有助益?”
叶青霜品着口中的清冽,眉头紧皱,原来如此。难怪找不见酒虫,酒有问题,地方也有问题,时间也有问题。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估计,自然不能的出正确的结果。
他抬眼时眸光如电:“你们真是有心人啊,叶家山寨怕是被你们渗透差不多了……”话音一转,“不过,你可听过麻雀枝头变凤凰的故事?”
伍·麻雀枝头
叶青霜执杯轻晃,烛影在酒液中碎成万点金鳞。他声调沉缓如古寺钟鸣:
“相传凤凰涅槃后,虽借希望之光重获新生,却从昔日振翅可撼天地、遨游洪荒的至高神鸟,沦为枝头喳喳啼鸣的凡雀。这般庸常岁月,最是消磨峥嵘棱角——于生来便是神迹的生灵而言,尤为难熬。”
他目光掠过小翠微颤的银簪,续道:“当凤与凰筑巢育下九枚卵后,那位曾仪态万方的凰,终是振翅撕裂平庸的天幕,自此谱写《凤凰传奇》之一的:麻雀枝头化凤凰。”
“它飞越千山万水,方悟空有智慧不过镜花水月。于是敛翅尘泥,从浩瀚智慧海中择取最朴拙的法则,重铸凡躯为灵骨。它吞食曾啖其血肉的族类,取回散落的血脉碎片,以解封、推演、吞噬三步,终成世间第一部生命赞歌。”
语毕,叶青霜忽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你既是青雀山三杰之一的血脉,比之神鸟涅槃的劫难,眼下际遇又何须愤懑?”他眼底锐光如刃,“还是说,对我这丙等资质的庸才施以美人计,竟折辱了你的傲骨?那我可真是百死莫赎。”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陆·博弈分成
雨声渐疏,烛影摇红。
小翠眸中娇媚尽褪,声如寒潭击玉:“开出你的条件。若问武松秘藏所在——我亦尚未寻得。”
叶青霜忽将酒杯重叩案几,目光灼灼似剑:“若我今夜要的,不止是秘藏呢?”
“皮囊虽贱,却非筹码。”小翠袖中指尖微蜷,“此事免谈。”
“秘藏线索我已得七分。”叶青霜倾身逼视。
“呵——”小翠捻着发梢轻笑,“少爷若真握七分线索,何须与我周旋?怕是一分未得,空钓虚弦罢?”她忽如灵雀掠近,“若当真只差临门一脚,奴家自当鼎力相助。”
“代价?”
“三七分账,我七你三。”少女下颌微扬,坦荡如砥。
叶青霜嗤笑:“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少爷可知,”小翠声若蚊蚋却字字惊雷,“武松与刘氏曾育一子。这秘藏唯其血脉可启——”她指间幽蓝火苗倏忽明灭,“我十年蛰伏,等的便是今日。”
烛火骤暗,映出叶青霜眼底波澜。他终沉声道:“六四分账。”
“欺人太甚!”小翠跺脚时玉镯铿然,“十年端茶送水,竟换不来半分情面?”
叶青霜忽捏住她下颌,气息拂过银簪:“若非我替你遮掩,叔叔婶婶早识破你身份。五五分成,莫要得寸进尺。”
惊雷炸响,雨瀑倾泻。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那个故事 —— 麻雀想变凤凰,总要先啄破自己的皮囊,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吗?小翠咬唇:“那我先选宝物。”
“成交。”叶青霜松手时,瞥见她唇角得逞的笑纹,“若耍花招……”
“奴家省得。”小翠福身退入雨幕,青衫掠过门槛如惊鸿一瞥。
月光破云时,叶青霜触到袖中突兀的温润——武字残牌隐现,恰似武家寨那句谶语:“寒潭水清浅,凤凰待涅槃。”
他望向檐外滂沱大雨,恍见百年恩怨正随水雾翻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