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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56:百鬼点灯,千手哭面 温意存感觉 ...

  •   温意存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口竖放的棺材里。四周的土墙高得望不到顶,狭窄的空间勉强能容下她一个人。

      蜡烛点起来后,昏黄的光影摇曳,更添了几分守灵的味道。

      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总觉得自己伏在海浪上,脚下虚浮,站不稳当。底下的泥土也跟活物一样,一晃一晃地向上拱动,似乎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温意存心里发怵,后背紧贴着湿冷的泥墙,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土里,慢慢往前挪动。

      她既想瞧个明白,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突然冒出个什么庞然大物,自己连逃跑都来不及。

      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抓挠。温意存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颤动的土块,全神贯注地等着那东西冒出头。

      然而,钻出来的只是一条细长的虫子,身子一拱一拱地向前蠕动。紧接着,无数小虫跟着钻出地面,四散爬开。其中有两条朝她这边蠕动过来,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突然转向,像是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温意存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些虫子也挺膈应的,但比起她脑海里那些未知怪异的想象,已经温和多了。最重要的是,它们都绕着自己走。

      温意存正暗自庆幸,忽地注意到虫群爬出的土坑里似乎露出了半个泥偶脑袋,像是刚被刨出来似的,半边脸还糊着湿泥。

      这应该就是她刚才不小心踩到的东西。

      她想等虫子爬干净了再凑近仔细瞧瞧,却猛地发觉自己浑身僵直,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刚才只顾盯着前头那些虫子,全然没留意自己身后的动静。

      这会儿,数十只黏腻冰凉的手从背后的土墙里探出。青白的手指像活蛇一般缠上她的四肢,脖颈也被死死箍住。

      其中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脸颊,指腹黏滑,在皮肤上拖出一道冰凉的痕迹。

      一道似哭似笑的幽咽声贴着耳畔响起:

      “鬼烛焚身,点灯招魂。朱红典面,贷命三更。子母宫门已开,还请来人……莫——再——回——头——”

      紧接着,那声音忽而转了调,添上几分矫揉的亲昵:“咦,这位妹妹,好生面善啊~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不知此番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是为抵命,还是换魂?”

      温意存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声音的主人见状,低低笑了起来。

      “从前来这里的女人可贪心得很!怎么妹妹你,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那枯瘦的手指突然掐住她的下巴:“如今的女子都这般无欲无求了么?你的爹爹,你的夫君,你的儿子还有孙子,全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无欲无求?温意存心里直喊,怎么可能!

      她有欲有求,而且还是数欲数求!比如现在,她就想求那只手赶紧松开自己,求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她身旁不过巴掌远的墙面上,泥土突然诡异地鼓了起来。那土疙瘩同孕妇的肚皮般蠕动着,渐渐顶出一个人形。

      先是一绺绺沾着不明粘液的黑发钻出墙缝。紧接着,一张腐烂了大半的女人脸,硬生生从缝隙里挤了出来。空洞的眼窝里,白花花的蛆虫簌簌往下掉落。

      更确切地说,那应该是一张被剥下来的脸皮!

      “好细嫩的皮肉啊!”一道甜腻得发瘆的声音紧贴着耳根响起,阴冷的气息喷在颈侧:“我以前……也是这般漂亮的!”

      土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更多手臂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沾着脓血和湿泥的手指在她脸上、身上肆意抓挠摩挲,剐蹭出一道道黏稠的血痕。转眼,就把一张白净的脸糟蹋得污秽不堪。

      腥臭的泥浆糊住了口鼻,每一次喘息都灌进满嘴腐土味。

      此刻,温意存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些手的主人们正在暗处发出吃吃的笑声。

      她猛地想起,刚才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时,指尖曾触到一团冰凉湿滑的东西。那种触感,那股气味,和现在箍在她身体上的这些手,一模一样!

      所以,火折子根本就是这些东西故意递给她的!还有纸片人说的“她们”,指的肯定也是这些东西!

      温意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就在这时,一个温吞迟缓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这位姑娘,你见过我女儿吗?”

      那声音听着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温意存茫然瞥向声源处,只见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以下都隐没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

      “哎唷!白太太,您就别再折腾了!”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插进来,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叫白太太的那只手,“不是我成心跟您作对,实在是看不下了。我知道您闺女是个顶好的姑娘,可也不能像您这样见着个活人就问呐。这世上人来人往千千万,哪能个个都认得她、遇着她?她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能确定她在这边吗?前头那么些回,您也瞧见了,回回没个结果我看着都难受!再这么问下去,我真怕您……唉,怕您熬不住啊!”

      空气中沉默了一瞬,白太太没再说话。

      紧接着,那尖利的女声就转向了温意存,手指不安分地摸向她的脸,语调也变得热络起来:

      “妹妹!你的脸好美啊……”

      她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手在温意存脸上贪婪地摩挲着,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给我好不好!把这张皮给我好不好!”

      “不!该先给我!”最初那个甜腻的女声突然尖叫起来,猛地打掉其他伸来的手。

      “你都有脸了!”一个阴冷的声音恨恨地说,“现下这里,就你还有张囫囵脸皮!还要来跟我们抢?”

      “我这张脸……都烂了一半了……”甜腻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指着自己的右脸,“不换张新的,叫我怎么熬过接下来的一百年??”

      “你们都闭嘴!”又一个声音打断,“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这么新鲜的了,这脸必须归我!”

      “哼,谁都别抢,她是我的!”

      “给我!给我!”

      ……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密,无数双手在温意存脸上拉扯、争夺,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在抢夺最后一块肉。

      混乱中,温意存感觉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触碰。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探了过来,在她大腿处不安分地摩挲着。

      耳边随即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姐姐,你知道妈妈的爸爸叫什么吗?”

      听声音,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温意存对小孩子没什么戒心,又觉得在这群几近癫狂的女人中间,这个孩子显得格外“正常”,便回答道:“外公。”

      “姐姐说错啦,”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

      她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又问道:“姐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爸爸的姐妹叫什么?”

      听到小女孩说她回答错了,温意存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惊吓过度听岔了,或者逻辑没捋清,下意识反问:“你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妈妈的爸爸叫什么对吧?”

      “是哒!”

      “妈妈的爸爸就是外公啊,哪里错了?”

      “就是错了,姐姐你先回答我第二个问题,我再把答案一起告诉你!”

      因为刚才回答错了,温意存这一次有些犹豫,这答案似乎不能从常理去看,但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只能随便答道:“妈妈!”

      “对啦!”

      温意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爸的姐妹叫妈妈?

      她只是随口胡说的,竟然蒙对了?

      “那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嘻嘻,姐姐你是小笨蛋!妈妈的爸爸应该叫爸爸呀!”

      这下温意存是彻底懵了。

      “小朋友,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啊,我们都是这么说的!姐姐,是你记错了哦~”

      温意存刚想追问,突然浑身一僵。

      那只小手突然往她大腿内侧蹭去。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女孩的笑声蓦地扬起。“嘻嘻嘻嘻,姐姐,你觉得好玩吗?”

      温意存的脸颊骤然滚烫起来,一阵刺痛的记忆翻涌而至。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剧烈挣扎反抗,可全身都被其她手紧紧锢住,根本动弹不了。

      那小女孩见她这般反应,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温意存死死咬住嘴唇,齿间几乎渗出血。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那种声音,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温家是那种老式保守的家庭,对于性的话题一直讳莫如深。在她们看来,性教育就是避之不及,闭口不提。

      温庭雪虽然常常告诫她,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可如何保护,却从未有过具体的指导。

      少年时代,妈妈的话语总是模糊而笼统的:晚上不要出门,不要跟男孩子走得太近。对于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温意存而言,“性”始终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每次出现,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羞耻与禁忌。

      唯一的开口,来自于姐姐温而安。

      温而安在温家算是个异类。妹妹温意存自出生后便时常生病,再加上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温庭雪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小女儿的衣食起居上,手把手地照料她长大。如此一来,对大女儿的关注自然就少了。

      或许是从小被放养长大的缘故,温而安接触的人和事多,思想也比家里其他人开放得多。

      书柜最上层用红布盖着的两排书,全是她当年偷偷买回来的言情小说。

      温而安自己看得津津有味,却坚决不让温意存碰,生怕这个从小就缺根筋的妹妹,被书里的情节带偏。

      不过,温意存后来还是趁着她不在家时偷偷看了几本,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是门后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彻底掩上了。

      高中时那些没来由的闲言碎语,恶意的玩笑调侃,让温意存对男女之事格外敏感,一度到了厌恶和恐惧的地步。

      如今,面对这样的触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恐惧,她莫名想到了《白鹿原》里被当中剥下裤子的田小娥。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可怜的小娥,似乎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姐姐,你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我娘亲说过,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丢人的!”

      一只小手轻轻拭去温意存脸上的泪痕。

      那女童转向方才那只不安分的手,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阿喜,你不能再像这样随便碰别人。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非常非常不尊重人!”

      “为什么不行?”叫阿喜的女童不服气地反驳道,“我阿娘说女孩子只有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而且我没有不尊重别人,我就是跟姐姐开个玩笑罢了!”

      “可这一点也不好笑。”小女孩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你怎么又把你爹教你娘的那套歪理搬出来了?白太太平时教我们的道理,你都忘了吗?”

      阿喜小声嘀咕:“我没忘!可白太太说的和我娘说的不一样。我就是想在这个姐姐身上试试看到底谁说得对......”

      “女孩子不是你学习试验的工具,你得向这个姐姐道歉!”小女孩异常严肃地说道,“还有,以后别提你爹爹说得那些话了,没人想听!”

      “我还没问清楚呢,我不道歉!”阿喜突然拽住那个小女孩,“阿茶奴,你到现在还记恨你爹爹吗?你知不知道,其实这里只有你娘亲不愿提起你爹爹。我,我娘亲,盼儿,还有楠楠,我们都很想念自己的爹爹的。从前的生活确实没那么如意,但至少比现在好过,至少我们有家,还有爹爹!我们的家是完整的!我阿娘说了,我们身为内宅女子,要多体谅爹爹们的难处。他们在外头打拼,要撑起整个家,心里指不定压着多少苦楚呢。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当年的事……或许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该试着理解才是。”

      “你不要再说了!”那个叫阿茶奴的小女孩猛地打断,提高声音喊道,“白太太!你快过来!阿喜又在说糊涂话了。”

      方才那位白太太的声音再次传来:“阿喜,我刚才都听见了。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女孩子的身体,不管哪个部分,都不可以让人随便乱碰乱摸。我先前教过你的,现在你得跟这位姐姐道歉!”

      “我不管,我还没求证清楚呢!我不道歉!”

      见状,白太太忽地去拉角落里的一只手:“三姨太,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在阿喜面前嚼舌根了?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怼,可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还用从前那些陈腐思想毒害她呢?”

      三姨太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又赖我?我算是看明白了!但凡这里出点事你们就往我头上推!”她冷笑一声,“我跟自己亲生女儿说几句贴心话反倒成了罪过?合着就只许你们整天给孩子们灌输那些假大空的道理呗?”

      “呵,白太太你何必与这样的疯子多费唇舌。”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这种人是教不明白的!她心里头啊,还揣着当正房夫人的春秋大梦呢!她就乐意这样围着男人转,一门心思琢磨从前那些歪理,做个安分守己的小媳妇,小孕妇,您又何必非要拉她出来?”

      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对啊,白太太!人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愿意听劝的,拉一把是积德;执迷不悟的,你拉她一百次,她照样往回跳,硬救还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你的善良可是金贵东西,别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

      “人呐,要先自救,别人才救得了你,自己都不想好,神仙来了也没用。”

      “二小姐,你凭什么用这副嘴脸说我?”三姨太的手猛地转向那声音源头,发着颤道,“也不瞧瞧从前是谁,这院里最会讨男人欢心的就是你吧!如今倒教训起我来了?我看你们就是明摆着合起伙来欺负我!好啊好啊!你们受了教育,就你们最聪明,最能耐!仗着人多,就拿捏我一个!我争不过,也说不过!行了吧!”

      话音未落,一阵抽泣混着浓重的鼻音传了过来。

      “你们走开!都走开!” 阿喜突然从旁冲出来,小手胡乱拍打着其他伸过来的手臂,挡在三姨太跟前,“不许欺负我娘亲!”

      “阿喜,我们没有欺负你娘亲,只是在纠正她的错误思想。”有人耐着性子解释,“我们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好!”

      “骗人!”阿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亮,“从前哥哥欺负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带好多人围着我,很大声地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不对,还说是为了我好!可我只觉得害怕,只想跑开!你们现在围着我娘亲,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声音那么大,都把她吓哭了。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白太太!”阿喜忽然转向一旁,对着黑暗里的那只手说道,“我先前问过您的,什么叫做欺负。您那时候告诉我,凡以势迫之,以言怵之,令人丧志怀惧者。纵有千般美名,万般道理,亦为欺凌。”

      “是您教会我的,哥哥掀我裙子不是和我开玩笑,是在欺负我。我不应该顺从,应该站起来反抗保护自己。您那时候还说,以势压人为之暴,爱人应以德为先。真正为一个人好,不是强迫她接受我们自认为的好意,也不是逼着她变成我们想要她成为的样子。我们应该先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的处境,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想、为什么变成这样。然后让她自己醒悟,主动选择改变。”

      “可是,可是你们现在这么对我娘亲,像在好好说话吗?像在尊重她吗?你们只是在告诉她:你错了,你必须听我们的!如果为她好,就可以让她这么难受、这么害怕,那这种好,和欺负有什么区别?”

      “你们总说见不得女人受欺负……那现在,你们对我娘亲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一番话堵得众人都哑了声,整个空间霎时静了下来。

      见此情形,那三姨太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她伸手紧紧握住阿喜的小手:“好喜儿,娘亲的好喜儿,娘亲如今只有你了!你要是个男孩多好啊,那样咱们娘俩也不至于被人这般轻贱……都怪娘亲这肚子不争气。娘对不起你!”

      “阿娘,您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要怪也该怪我,对不起,我不是男孩!”阿喜的声音有些歉疚。“但阿娘你放心,喜儿也能保护您的!白太太说过,女孩子也能……”

      “喜儿,咱们不要听她们的,她们就是被外人蛊惑了。真以为学了几句新话,就能当什么新女性了?娘告诉你,没用的。”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悲凉,“都被困在一个院里,都被同样的男人拿捏着,谁也别嫌谁。”

      “我们都是被糟蹋的,被遗弃的!”

      “我们一样恶心!”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冷冷开口,正是二小姐:“糟蹋?真是好笑?你说的是哪门子糟蹋?哪门子恶心?是和自己的亲哥哥生下女儿叫恶心,还是和亲生父亲苟合叫恶心?嗯?”

      “从前是我执迷不悟,总想着讨那些人欢心,这的确是我的不对!所以我努力学习,纠正自己的错误。如今我受过教育,辨得是非,懂得羞耻。我也知道了,那些将我禁锢于方寸后院,终日只与女工粗活为伴的,是剥夺我见识天地、发展心智的欺负!那些把我视为生育工具,不顾我身心损耗,逼我不断生养的,是践踏我身体主权、将我彻底物化的欺负……父亲将我当作一件货物,估价、议价、送出,换取家族利益;丈夫将我当作一份妆奁,接收、使用、占有,满足私欲传承。说到底,这嫁娶两个字,骨子里就是买卖和霸占!全是欺负人!

      我承认自己从前的狭隘和过错,并一直努力做出改正,我没有觉得哪里丢人了。相反,我为今日的自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意!”

      “还有!”她突然转到阿喜面前,“阿喜,白太太教你反抗欺凌,教你尊重她人。这都没错!你也做得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亲此时此刻最大的欺凌者是谁?几十年、几百年来把她困在扭曲认知里的是谁?”

      “是从前那帮恶心的混账东西,还有——

      现在的她自己!!”

      二小姐突然笑起来,声音一下拔高了:“甚至,更可悲的是。你每一次挺身而出保护她,表面看是在为她对抗外界的伤害。可实际上呢?你的每一次反抗都在无形中提醒她,她是多么无力,多么不幸。你越证明自己的力量和强大,就越映照出她内心的脆弱和不堪。这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厌恶自己罢了。”

      “你可知,这世上最难拯救的,是一个人的自我欺凌。”

      “你敢于对着外人挥剑,可你想过没有,如何帮她拔出插在她心口那把名为自轻自贱的刀?外人欺负她,你尚可以反抗;可她内心那些对自己的伤害,你能帮她停下来吗? ”

      阿喜沉默了。

      温意存始终低着头,静静地听她们说话。最初的恐惧渐渐消散,她意识到这些不可名状的“手”并非只会无脑攻击的怪物。她们有思想、会争辩,只是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之下,模样怪异了些。

      既然能思考,那就意味着可以沟通;可以沟通,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或许,她能从这些对话中找到突破口然后设法脱身

      她正盘算着如何开口介入,忽然又有几个声音加入了讨论。

      这些新出现的声音并非要为那位三姨娘辩护,似乎仅仅是想反驳二小姐的观点。

      “我……二小姐,您刚才说的我大部分都认同。只是这个欺负该怎么界定,我觉得还需要再斟酌一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声说道,“人和人的相处,因性格不同难免有强势弱势之分,也难免会产生压迫和欺凌。但如果就此把男女之间的情感,单单看作只有欺负与被欺负的关系,说其中再无半点真情可言,是不是有些太绝对了?”

      “这世上难道就不能有因真心相爱而缔结的姻缘,因彼此渴盼而孕育的生命吗?若真如您说的那样,为何如今还有那么多女子盼着寻个好人家,最终选择成婚的仍然是大多数呢?您不能就因为您接触到的都是一群人渣,就否定所有吧?”

      “我这么说,并非要为天下男子开脱。这世道,多少姐妹在泥沼里挣扎,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慎重看待欺负这个说法。”

      “哎哟喂!岩兰,你这般处处维护,莫不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你那劳什子未婚夫陈郎君吧?这都几百年了,人早没了,你怎还这般死心眼儿?”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语速飞快略带刻薄地说道。

      “陈三哥他,他是个顶顶好的人!我为何不能惦记?我与他真心相爱,就差一点点,就只剩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凭什么不能惦记?你知道吗?我后来偷偷上去打听过,那事发生之后,他,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终身未再娶!! ”叫岩兰的女声回道,声音有些发颤,说到最后几乎哽咽,却又倔强地抬高声调。

      “就凭他没再娶?这就能证明他是好人了?男人证明自己是好人的方式也太简单了吧!照你这么说,那天下光棍汉多了去了,难不成也都是为心上人守活寡?哼,我看呐,分明是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姑娘瞧得上他那点破家底儿了!”

      “青枝!你别瞎说!陈三哥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了!就算天下人都对不起我,三哥也绝不会负我!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他一直护着我。小时候挨爹爹打,哪回不是三哥替我挡着?这世上再找不出比陈三哥待我更好的男子了!”岩兰原本平和的声音骤然拔高,隐隐透出几分哽咽,似乎在拼命压抑翻涌的情绪。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像样的男人!”那个叫青枝的姑娘冷哼了一声,“好,就算真如你所说,他是个千年难遇的好人,那又如何?小岩兰,你睁眼看看!看看这高门大户,看看这市井闾巷,像陈郎君这样的好人能有几个?凤毛麟角罢了!”

      “你把这万中无一的特例当作救命稻草,岂不是把天下女子的苦楚都看轻了?”

      “再说了,这辈子没再娶又怎样?下辈子呢?下下辈子呢?他还能生生世世为你守活寡?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说不定此刻,他就在哪处洞房花烛夜,和别的女子你侬我侬呢!”

      岩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青枝,没用的。不管你怎么说,陈三哥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你说的那些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虚无缥缈的事,不能拿来否定眼前的真心。若按这个道理,今生你与某个人结为夫妻,指不定来世就成了兄弟。世间一切情爱岂不都成了笑话?我看重的是三哥的此生此心,至于下辈子,下下辈子,那都不是陈三哥!也和我没有关系!”

      她说完就跑开了,孤零零一只手躲在角落里。

      青枝苦笑着自嘲道:“这傻岩兰平时看着木木呆呆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倔!唉,要是真有下辈子,我倒是愿意跟她做母女,做夫妻,或者继续做姐妹,什么都成!可惜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旁边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过来拍了拍她,安慰道:“青枝啊,真是难为你了。每次都要你来当这个恶人,我们都知道你是为岩兰好,想让她早点走出来。这丫头为这事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她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那样好的姻缘,陈三哥又是个有情有义的,换作是谁都难放下啊。”

      她往角落里挪动着,温声劝道:“岩兰别哭了啊!其实吧,你刚刚说的那些,我觉得是有道理的。”

      “当然,二小姐经历的那些苦楚,我也都懂,也亲身体会过。可日子这东西嘛,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过法。嫁了人做太太,未必就是暗无天日。你们或许觉得这般日子难熬,但我是真的喜欢这样踏实的生活。每日里照看孩子,闲时也能描个花样子,拾掇拾掇自己,再做些喜欢的小玩意儿,这难道不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福气吗?”

      “我并不觉得在后院做女红是丢人的事。想当年整个怀鲁镇,数我做女红最出色。旁的营生我总做不称意,唯独这女红我能想出百般花样来,我一直都为自己拥有这门手艺沾沾自喜。你们想想,既有女子向往征战沙场的豪情,自然也有女子偏爱慢工细活的雅致,何来丢人欺负一说。包括让我生孩子,其实我也不抗拒的。我从小就喜欢孩子,总盼着能当个像我娘一样的好母亲。我娘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我觉得能和她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只要是我心甘情愿,只要我的身体能承受,这便算不上是欺负!”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道:“至于别人说嫁人很痛苦什么的,我倒觉得症结不在嫁人本身。而是有些姐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概念。这日子过得好与不好,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还是看你手里有没有钱和权!若有丰厚的家底,有管家的实权,不用看人脸色度日,还能自由支配银钱时间……这样的生活,我凭什么不乐意过?要是没这两样,你就算不嫁人,那日子也照样苦哈哈。”

      “坏就坏在,咱们太多姐妹错误地把钱和权跟男人绑定在一块儿,误以为嫁人就能自动获得这些。可男人本身并非钱权的化身啊,拥有他们,并不就等同于拥有钱和权。这两样金贵东西,是要靠自己去挣、去夺的!把握在自己手里,那才叫真本事,才叫靠得住。很多女人结了婚之后才意识到这点,自然憋屈受苦。这其实也不能怪男人存心欺负,说到底是钱财和规矩在欺负人,是那穷在作祟,并非嫁人二字天生就是牢笼啊!”

      “当然,他们有些事做得确实不地道!逼人生子、三妻四妾、重男轻女……这些真的很可恶!但细想想,我们的父兄、夫君,他们生在这套规矩里,从小被灌输这些念头,有时也是身不由己。他们也是被那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宗家法,还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道理在背后推着走。要恨,就该恨这吃人的礼教,而非一棍子把所有男人都打成十恶不赦的坏蛋。他们中许多人,其实和我们一样,也是这牢笼里的囚徒,只是位置不同罢了。”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不同意!您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其实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您出身大户,境遇优越,即便二嫁,别人也因顾忌您的身份不敢欺负您。可是,并非所有女人都能像您这样幸运的!”

      “在这个女人不能继承土地、普遍缺乏教育、被限制参与社会生产、终身依附于父兄和丈夫的时代,让女性通过‘靠自己’挣得实质性的、能与男性匹敌的钱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不能因为有人在黑暗的洞穴里种活了一朵花,就认为花天生该属于黑暗。”

      “封建礼教是根源没错,但封建礼教也不是凭空运作的鬼魂啊,它是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父亲,兄弟、还有丈夫来实施的。这些人不是没有脑子、身不由己的木偶!逼人生子、重男轻女、三妻四妾……这些具体的行为选择,都是由一个个有独立思考能力和判断力的男人做出的。”

      “您方才说,男人也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礼教观念束缚着?是,假设这个观点成立,那么请问这束缚最后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是被囚禁在内宅后院失去自由发展的空间?还是被逼着一次又一次冒死剖开肚皮赌一个未知的性别?”

      “都不是!”

      “这个束缚给他们带来的是家族的血脉延续和财产的稳定继承。他们是这套规矩的最大受益者! ”

      “而女人呢?在这种必须生儿子的压力下,她们承受的是身体的伤害、是自身价值的贬低,甚至是生与死的抉择!这其中的痛苦和代价是绝对绝对不对称的!”

      “您说只要是我心甘情愿、身体能承受便不是欺负。但您所谓的心甘情愿是在何种环境下形成的?当一个女孩如阿喜那般从小被灌输‘相夫教子是唯一正途’、‘女人的价值在于生育和持家’、‘反抗就是不守妇道’,她的心甘情愿还能说是完全自由意志的选择吗?显然不是!这是被规训、被塑造后的自愿!”

      ……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冒了出来,每个人都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有人把声线捻得尖细,有人任话语沉甸甸地坠下,争着抢着给这口沸锅添一把柴。

      字句与字句碰撞,各执一词的声浪在空中交缠,又各自消散。说的人愈说愈响,听的人愈听愈远。到最后只剩话语追着话语,在虚空中徒劳地打着转。

      没过一会儿,场面就从最初的言语交锋,演变成了肢体冲突。女人们互相撕扯,尖利的指甲在对方身上留下道道红痕,顿时乱作一团。

      温意存其实觉得她们说得都在理,但她已经顾不上细想了——这会儿对她而言,实在是绝佳的逃跑机会。

      她正准备趁乱溜走,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妹妹,你别哭。你一哭,这张脸就不好看了。这张脸不好看,长在你身上干嘛呢?不如……直接给我吧,好不好?”

      “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你要钱吗?我能让你家里富起来,或者帮你丈夫当上官,想要个儿子也成的,我都可以帮你。这个条件我从前都不轻易答应别人,这次给你走个后门!求你把脸让给我吧,有了脸我才能离开这里……我实在太想出去了。”

      温意存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打断:“哦豁!三奶奶倒是打得好算盘,趁我们吵架,你想渔翁得利啊!这可不行!先前说好了,一致对外,平均分配。你可别想独吞!”

      另一个声音也冷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讥诮:“姐妹们,都别在这儿瞎琢磨了!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净说些没用的。你们看看三奶奶那作派,咱们在这儿争得面红耳赤,人家倒好,坐吃山空!要我说,这事儿压根就不是谁欺负谁的问题。要是人人都能分到张好脸,谁还稀罕欺负来欺负去?”

      “是啊是啊,这地底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怎么还会有闲工夫扯那些仁义道德的?我劝各位省省吧,真的别再谈什么灵魂高尚不高尚了,咱们貌似也没那个东西呀,保住小命最要紧!!”又一个声音厉声喝道,枯爪般的手指深深掐进温意存的皮肉,“赶紧抢脸,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占了便宜!”

      话音一落,所有手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脸!先给我!”

      “先给我!脸是我的!”

      其她声音也都跟着嚷嚷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角落里,两个声音窸窸窣窣响起。

      “啊?不就是一张脸皮嘛!至于那么大动干戈吗?又是生存又是道义的,都给我听迷糊了。怎么就突然扯上这些大道理了,咱们在地底下不是过得挺好的吗?这么多年过去,也该习惯了,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争来争去!”一个细细的、带着几分不解的女声说道。

      “你管这叫小事?老天奶,你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虽然我平时也不愿意发出声音,但至少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呢?就一点追求也没有吗?他们把你困在这里,你就认命了?心甘情愿呆一辈子?就算,就算不能像那些有本事的女人一样为自由抗争,你也好歹追求一下阳光,蓝天,或者白云雨露吧?”

      另外一个声音实在压不住火气,越说越激动。

      “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你就是因为总躲在角落里当缩头乌龟,不肯面对也不愿思考,才会到现在还傻乎乎以为天下太平。你知不知道,外面的天早就变了。说实话,你这种麻木的样子,比三姨太那些明着使绊子的还要恐怖啊!”

      “你别这样说我!我……我被搞得有点怕了。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个细细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另一个声音沉了沉,继而道:“罢了,现在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等抢到脸再说。”

      温意存觉得那些手一直若有若无地留恋在她额角的部位,就像是辣条包装的开封口,只要从那个位置下手,就可以顺利地扒下她整张脸皮。

      最初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温意存心里直发苦——就差那么一步,她就能逃出去了!

      那些手在她脸上摸得越来越起劲,温意存已经冒了一身冷汗,使劲琢磨该如何脱困。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女声突然传过来,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尤为突出,温意存立刻捕捉到了。

      “几百年了,还是这副样子。”听声音,应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厌倦,“我早就同你说过这些女人血脉里就带着肮脏的东西。生下来之后,又被龌龊思想荼毒着长大,那些原始愚昧的念头早融进了骨血里。任你怎么教都没用,这辈子别指望她们有长进。”

      温意存又听见白太太那温和的声音说道:“阿昭,别这样苛责。她们被困住太久太深了。从前几千年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岂是一朝一夕能挣脱的?你我同为女子,当知迈出这一步需要怎样的勇气。细算起来,自嘉靖以来,也不过短短百年光阴。她们能走到今日的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

      嘉靖?温意存心头蓦地一跳,对这个时间点格外敏感。她记得余为一讲述妒女祠历史时也提及过这个年份。

      她努力回想着,却听那位白太太又说道,“每个人挣脱精神枷锁都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不妨再多给她们一些时间和空间。她们个个都是极聪慧的女子,并不比我们愚钝。只要多听听、多想想,假以时日,自然能寻得自己的方向。”

      “况且,思想上的争论未必是坏事。观念,立场,信仰这些支撑生命的东西,不就是争来的嘛。在辩论中碰撞,在思考中摸索,人心中的答案才会越来越明晰。

      ‘争’本身从来不是目的。重要的是她们能在交锋中,学会听见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

      “而后,方能有足够的勇气去为一念生,亦为一念死。”

      那个叫阿昭的女人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白太太,您和您女儿,真像。”

      温意存一番话听下来,努力梳理思绪,隐约感觉这一路被刻意隐藏的某种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这时,阿昭的声音从头顶上压了下来,像是管事儿发了话,一瞬间镇住了周围所有的躁动:“都别磨蹭了!留着这些外来物在肚子里不嫌膈应吗?赶紧把她带下去!还有那边那个偶,也一块儿捎上!”

      话音刚落,一阵尖利的笑声在温意存耳边炸开,阴森森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小妹妹,你莫怕,姐姐先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之后再慢慢商量,这张俏脸儿,到底该归谁!”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温意存的脸颊,指尖蛇信子般在她皮肤上游走。温意存刚想开口和这些“手”来个深度沟通,那只手便猛地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一串含糊的呜呜闷响。

      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紧紧捆住她的身体,那姿态像极了无数细细密密的藤蔓绞住一棵小树,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其蚕食殆尽。

      温意存能感觉到皮肤被勒出的刺痛,能听见骨头仿佛要被挤碎的闷响,可喊不出声,也动不了。

      只有那些手,还在无声地、不停地涌过来。

      她的身体被一股股蛮力向后拖拽,后背渐渐陷入土墙。浓重的土腥味混着腐烂的枯叶和死鱼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她更加头晕目眩。

      要是现在吐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些手会不会嫌脏索性放了她?

      毕竟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这些手的主人都是女性,应该很爱干净的吧!

      她拼命想呕出点什么,可偏偏自己也是个讲究人,这么一想反倒连恶心的劲儿都憋了回去。

      温意存暗自苦恼,抬眼却对上了那个同样陷在土里的泥偶。

      泥偶的脸裂开了几道细缝,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她。温意存心头一阵发凉——自己是不是也要变成那样了?

      恐惧一波波袭来。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那个纸片人果然没说错,她就是自寻死路。

      自己刚刚为什么要不听劝地点蜡烛?为什么要招惹这些邪门的东西?

      那些声音明明警告过她的!!!

      “白长命……”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要是这时候他能在自己身边该多好啊!温意存刚这么想,便立即清醒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白日梦!真是蠢透了!

      这是时家的老宅,白长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真要出现,也该是时家的社灵才对!

      可她转念一想,时家的社灵只保自家人,怎么会管自己这个外人的死活呢?

      想到这里,温意存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卢州月的脸。

      他应该就是这里的社灵了吧?但看他先前那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淡然样,温意存顿时心凉了半截——这卢州月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快活呢!

      温意存咬了咬嘴唇。

      算了!还是得靠自己!

      她怎么说也是在释境里大展过神通,把流煞都收拾干净的女人。

      大仙见了她都得说谢谢,就凭这实力,自己便没什么好怕的。

      刚好白长命不在身边,到时候成功了还能跟他炫耀一下战绩,证明证明自己。

      白长命之前不就说过嘛,要感受自己,要相信自己。

      这一次,绝对也可以!

      温意存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慢慢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重新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如果她没形容错的话,那应该是一种将意识沉入深渊,让本能接管一切的催眠状态。

      她按照催眠课上学到的方法,开始自我引导:

      现在,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对,就是这样,做的很好。

      我看见前面有一棵大树,我正在仔细观察它的样子——粗壮的树干,伸展的树枝,茂密的树冠。

      1——

      深呼吸

      2——

      我的呼吸深沉而平稳,为身体注入生命能量。

      3——

      深呼吸

      我一点点描摹大树的轮廓,所有肌肉都在慢慢舒展,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放松。

      我信任自己,信任大地给予我的无限能量。

      我能掌控局面,我感受到内在的力量正在觉醒。这股强大的能量正流经我的全身,滋养每一个细胞。

      再次深呼吸:

      1——

      每一次呼吸都在强化我的内在力量,如同大树的根系深扎大地。

      这份觉知将融入我的意识,让我始终与最高版本的自己相连。

      2——

      从这一刻起,这种力量会持续生长。

      即使结束催眠,我仍会保持这份平静与力量。

      3——

      轻轻动一动手指……

      慢慢睁开眼睛……

      带着全新的能量回归当下。

      温意存不断在心里默念自我暗示的话语,试图通过自我催眠让自己冷静下来,感受到当初那种力量。可事实上眼前的状况下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各种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她猛地睁开眼睛,期待中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反而感觉身体又往后沉了一截,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土里。

      糟糕,失败了!

      温意存彻底绝望了。她开始怀疑上次的经历只是白长命一时兴起在戏弄她。那些所谓的力量,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现在就算想找白长命问个明白也没机会了,她根本没带金银纸——谁出来玩会随身带那玩意儿——自然也没法把人召唤出来。

      这下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随着泥土不断挤压,她的手臂渐渐使不上力。最终,在一阵窒息的黑暗袭来时,温意存彻底被埋进了土里。

      整个空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泥土间细微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缓慢爬行。

      疏松的泥土表面原先布满了小孔,此刻却一个接一个自动闭合。泥土仿若在呼吸一般,按着某种节奏一收一缩,所有缝隙都在无声无息间弥合。

      土墙上赫然嵌着一个人形轮廓,四肢大张,仿佛正在拼命挣脱。但随着泥土的蠕动,那个影子越来越淡,像是被墙体慢慢消化吸收,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墙面。

      “砰——”

      “砰——”

      “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056:百鬼点灯,千手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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