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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55:地宫回魂,纸人窃声 史为镜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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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为一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梦里扯了出来,脑子还昏沉着。
耳边传来温意存和时迎春的呼唤:“为一,醒醒!快醒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汉服店。当时她好不容易挑选出一件适合自己的衣服准备试穿,谁知刚走进试衣间没多久,突然眼前一黑……之后彻底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
要不是温意存她们一直叫自己的名字,她可能还会一直昏迷下去。
周围空间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一个人。余为一艰难地抬起头,上方黑漆漆的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封死的细长深井里。一股浓重的泥土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潮湿的空气中还夹杂着腐烂树根和霉菌的味道。时不时有冰凉的小东西从脚背上快速爬过,窸窸窣窣的声响让她浑身发麻。
余为一从小就害怕幽闭阴暗的环境,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这是哪里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时迎春的声音从旁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我们也不太清楚,一醒来就莫名其妙到这儿了。”
“你还好吗?”温意存有些担心地问道:“刚才你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真是吓死我们了。”
“不好,非常不好!一点也不好!这鬼地方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余为一的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不行,咱们必须想办法出去!立刻!马上!”
“你以为我们不想吗?”时迎春的声音更低了,透着浓浓的疲惫。“我和知寒刚刚看了一圈。四周都被封死了,根本没有连接外界的通道。”
余为一仍不死心,追问道:“那上面呢?”
“不知道,但估计也没戏。”时迎春的声音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虽然看不见,但我觉得上面很高很高,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两手两脚就能够得着的。”
说完,那点强撑的镇定就彻底崩了。她的语调陡然拔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喊道,“完了…… 全完了!根本出不去!我们死定了!肯定要烂在这鬼地方了!”
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
“本来就没法出去啊。”
“从来就没有女人逃出去过。”
“被搞到这里来,我们也算彻底完蛋了!”
……
细碎的话语声开始蔓延开来。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当时就不该心软!”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抱怨道,“瞧见那老太太可怜巴巴地过来求助,就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也不想想,为什么周围那么多五大三粗的男人她不找,偏就冲我一个女的来。”
另一个声音哽咽着接上:“我也是!后悔死了!爸妈当初死拦着,说什么也不让我跟他回老家见家长,我偏不听。现在倒好…… 连他们最后一面能不能见着,都不知道了……”
“你们谁有我惨?”一个声音沉了沉,苦笑道,“我普通本科的学历,失业半年!好不容易想通了,打算去做家政多挣点钱。已经约好去客户公寓面试了,结果刚进门人就晕了。工作没找着,还把自个儿搭进来了。”
还有人说起什么山区爱心支教,模特星探测评,电商直播……总之什么都有,并且一个比一个离谱。
女人们自顾自地讲着,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只是想把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在这一刻,言语本身已脱离了倾诉的本意,化作一种纯粹的生理宣泄。她们的声音——那些破碎的叹息、突兀的尖笑、含混的呜咽,统统搅拌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碰撞。
时而重叠,时而断裂,最终融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嗡鸣。就像盛夏午后,千万只蝉在树梢同时振翅,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
余为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渐渐分辨出些门道来:这地方聚集的女人少说也有几百号。她暗自吃惊,看来先前估计错了,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模型构造?怎么能做到又窄又深又容纳那么多人的?
“唉,都怪我自己!太容易相信人了。 ”
“是啊,你说我怎么那么笨呢?大晚上就不该走那条路,黑灯瞎火的,能不出事吗?”
黑暗中有人长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倒霉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法反驳。
“胡说八道!”
余为一嘟囔道:“怪什么自己倒霉!这根本就是拐卖啊!能听明白吗?这是‘拐卖’!是‘犯罪’! 不是你们自己‘倒霉’! 这和你或者我做得好不好,有没有防备心,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你多么小心谨慎,无论你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当心怀恶意的人盯上你,处心积虑要下手时,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很难、甚至不可能完全防备。”
“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应该为这样的结果负责。该被审判、该承受一切后果的,只有那些实施犯罪的罪犯。真的搞不懂你们了,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错,怎么还上赶着揽责任呢?”
余为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鞋底在地面上反复磨出沙沙的声响:“与其在这里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吧!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坐着吧?我们有这么多人呢,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我就不信想不出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前面的人不都说了吗?根本没有!”
“那难不成就在这儿一直蹲着?那我是真得死在这儿了。”
一片寂静中,温意存忽然开口:“或许,不一定。”
“啊?”余为一愣了,“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但其他人或许会有。”温意存答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出不去,但外面可能会有人来救我们。”
“谁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而且我手机也不见了,他们根本联系不上我!”
“也许,他不需要手机就能感觉到我们在哪儿呢?”
“这是神仙吗?”余为一差点笑出声,“温知寒,你不会古偶看太多把脑子看坏了吧!真以为有天神会降临呢!”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反应过来什么:“等等!你说得这么肯定,那人该不会就是你小情郎吧?”
温意存没吭声。
“我的天!”余为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刚只是开玩笑的,居然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他真能找到这儿?是不是会飞檐走壁那种?”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真想看看是到底是什么奇男子,能得到我们温知寒的青睐。”
还没等温意存回话,时迎春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余为一你竟然还不知道?我们都听说了!”
其他女人也纷纷附和:“可不是嘛,这都公开的秘密了!”
余为一顿时涨红了脸。好嘛,合着全世界都知道了,就瞒着她一个人?可恶的温知寒还当不当自己是朋友了。
她正生闷气,突然听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小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姐姐~你刚刚那么不相信有人来救我们,是不是因为你还没有小情郎呀?”
“什么?”余为一刚要反驳,又听见小女孩天真地说道,“妈妈你看,这个小姐姐没有小哥哥爱,她好可怜哦~”
余为一彻底懵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她现在特别想知道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都跟中了邪似的。
那边温意存和时迎春还在热络地聊着,余为一想拉住温意存问个明白,可伸手一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你们是在搞抽象嘛?”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但没人应她,大家自顾自聊得开心。
余为一心里一沉,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会那些人。又不是什么领导,跟自己的前途和钱袋子八竿子打不着,何必上赶着讨好?她余为一早过了那个看人脸色的年纪——现在只有别人看她脸色的份儿
回忆起刚才那小姑娘说的话,余为一越想越觉得可笑,最后竟生出几分同情来。到底是年轻不经事,还做着白马王子来拯救自己的美梦。
等吃过苦头就知道了。
余为一靠在墙边,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这狭小的空间实在让人憋闷,总勾起些不愉快的回忆。她无意识地用鞋尖蹭着地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烦闷都磨掉似的。
忽然,她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那东西又凉又滑,怪瘆人的。她吓得赶紧缩回手,下意识往墙上蹭了蹭。这才发现墙面也是湿乎乎的泥巴,越蹭手上越脏。
“该不会是什么软体动物吧!”她心里直发毛,赶紧把手在裙子上来回擦了好几遍,可那恶心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刚才摸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触感怎么感觉这么像……生肉?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余为一试探着用脚又碾了碾地上那个物件。硬邦邦的,半天没动静,看来不是活物。正琢磨着,突然感到脚底一阵发热——那东西竟迸出了几点火星!
这是......火折子?
余为一不太确定地想着,依稀记得古装剧里是这么叫的。她顿时来了精神,攥着裙角把那东西包起来,正要凑近吹气,忽然发觉周围安静得可怕。
先前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知何时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为一,我怎么看到你那边好像有火啊!”温意存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啊,我们也看到了!”其她人也跟着附和。
“没错!”余为一有些小得意——这么乌漆嘛黑的地方还能找到火源,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振奋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人刚才还对她爱答不理,现在倒主动搭话了?
她冷哼一声,打定主意不吃这套。
余为一把玩着火折子,等着听她们说好话。虽然没打算真交出去,但趁机套点话也不错,正好弄清楚这群女人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时迎春突然尖叫起来:“不要!”
“什么不要?”余为一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别点火!”女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慌乱和恐惧。
这么大的反应直接把余为一整懵了。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点火?
刚要开口问,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妇人声音:“这儿见不得光,会招来脏东西的!”
余为一这回是真搞不明白了。她只听过怕光的鬼,还没见过喜光的。
本想着开个光,气气那些家伙,可温意存和时迎春都拦着不让,再加上其他女人吵吵嚷嚷,闹得她头疼,只好作罢。
说到底,她心里也犯怵,怕真招来些什么。
自己昏迷了那么久,错过太多。
这种缺席的不安,让她在心里把自己孤立了。
“我还是想不通,你们怎么就确定外头有人来救,里头不能开灯的?”余为一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职业习惯又上来了。
“自然是前头的女人说的!”老太太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前头的女人?”余为一追问道,“她们人在哪儿呢?是亲口跟你们说的吗?她们已经出去了?既然都出去了,怎么不把你们一起救走?”
余为一越说越觉得在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这丫头片子怎么那么多问题!我都说了是前头的人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那在我前头,还有位树人先生说过,从来如此,便对吗?”余为一忍不住还嘴,“这也是前人的经验,您说有没有道理呢?”
“你——”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温意存连忙出来打圆场:“为一,你别急!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先听听前辈们的意见。她们毕竟是过来人,总不会害咱们。”
“对对对,忍一时风平浪静嘛。”时迎春也连忙附和,像是生怕余为一一个冲动又说出什么话来。
听着俩人又像之前那样一唱一和,余为一虽然心里不服气,也知道再争辩下去没什么意义,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边。越想越觉得憋屈:这完全不是她的作风啊!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动动脑子也好
余为一焦躁地跺了跺脚,鞋底在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只是轻微的摩擦,但渐渐地,那声音变得刺耳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擦地面。
余为一猛地停住脚,声音戛然而止。
她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丝异样,鬼使神差地又蹭了蹭地面。
“嚓——嚓——”
这次声音更响了。
她再次停下,可这回那诡异的抓挠声却没有停止,反而在黑暗中持续回荡,越来越清晰。
“你们,没听见什么声音吗?”余为一声音发紧。
“没有啊,光听你在那儿制造噪音了。”时迎春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不以为意。
温意存的声音也紧随其后:“为一,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放松点。”
余为一的心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是幽闭空间导致的幻觉吗?
为什么只有她能听见?
而且,越来越响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裙角,耳朵竖的老高,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可那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
周围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纷纷出声关切,但落在余为一耳朵里,全都扭曲成了诡异的 “擦擦” 声。
“不行,我受不了了!”余为一崩溃地大叫起来。
由于视觉受阻,听觉被无限放大,此刻她满世界都是那种抓挠人心的声响:生锈的伞骨在风中吱呀作响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尖锐摩擦声音,还有爪子抓挠墙壁的声音,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呻吟,一遍遍刮在她的神经上。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余为一哆哆嗦嗦地摸索着火折子,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光。
她要见光,她再也不要在这种幽闭的空间里呆着了。
她快要死了。
比起那些未知的恐惧,此刻具体的窒息让她更受不了。
“不行!你不能打开!”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其他女人瞬间发出尖锐的哀鸣,刚才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带着哭腔喊道:“她们要来了,她们要来了!怎么办!”
时迎春和温意存也跟着大叫起来:“余为一不要!这样会把她们引来的!”
她们叫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阻止她。
既然没人来阻止,余为一索性放开了手脚。
那些尖叫声、哀求声,一概当没听到。
于是就这样,在众多女人的哀嚎声里,她顺利地打开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像是一颗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心脏。
火光渐渐映出余为一紧绷的嘴角和微微发亮的眼睛。
也就是在火光燃起的瞬间,周围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余为一不自觉地攥紧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只有温意存一个人。
余为一皱了皱眉,刚才明明听到了很多女人的声音,甚至还有脚步声。
“这是怎么回事?”
温意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余为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开口:“你为什么要开光?”
余为一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身体不舒服。”
她并不想多做解释。
温意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压着火气:“可是你有没有为别人考虑过?为什么大家都好好的,偏就你总听见那些怪声?我看你就是太较真了。为什么不能为大家稍微忍一下呢?我们是个集体——”
“温知寒!”余为一打断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温意存抿着嘴不说话了。
余为一懒得再争辩,转身打量起四周。这时她才注意到,墙边密密麻麻堆满了烛台,上面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多年无人问津了。
她心头一动,掏出火折子就要去点。
“别碰那些蜡烛!”温意存突然在背后尖叫起来。
余为一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瞥了她一眼,眉头微挑:“哦?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点?说得在理,我就不点。”
“就是不要点灯!能不能别只考虑你自己?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余为一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我不为自己着想,难道还要替你考虑不成?”
说完,她故意放慢动作,将火折子缓缓移向烛芯,眼睛却紧盯着温意存。
“我求你了,别点!”温意存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余为一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将温意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就在这时,她手腕忽然一抖,火苗窜上烛芯,“啪”的一声,烛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余为一怔了怔,心头掠过一丝懊恼。
原本想多关注一下这个“温知寒”的。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温知寒从来不会用道德绑架这一套,更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慌乱。况且之前聊了那么久,她也从未提起过有什么男朋友,怎么就突然冒出一个“小情郎”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少年时代惺惺相惜的好友或许早已不复当初模样。毕竟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连她自己都不再是当年一股子热血的余为一了。说不定温知寒对她的热情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些年她见识过太多背叛,人心的复杂让她不得不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心。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她太了解温知寒了。即便这些年被社会磨平了棱角,性格确实变得圆滑世故了些,可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干净特质终究没变。几句寒暄过后,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她完全理解这种自我保护式的伪装。说到底,她自己不也始终在人际交往中留着一道无人能跨的门槛么。
所以,温知寒没有问题,她一直都是从前那个温知寒。
有问题的,只能是眼前这个“温知寒”了。
既然眼前这个是冒牌货,那真正的温知寒去哪儿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余为一原想再试探几句,看能不能套出些线索。
没料到一个疏忽,局面彻底失控了。她急忙转头想要补救,话到嘴边却僵住了——
火光摇曳中,“温意存”的身体变得像纸一样薄,轻飘飘悬在半空。虽然五官轮廓还在,但整个人已完全扁平,就像从画册上剪下来的纸片,边缘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锯齿状痕迹。
“你……”她的声音直发抖,不可思议地眼前这个“温知寒”。
余为一设想过很多可能。也许是温知寒给她下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有人整容成温知寒的样子来拐骗自己。但怎么也没想到,站在面前的竟会是个纸片人!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是什么秘密组织研发出来的新物种吗?还是得了什么怪病变成这样的?
余为一浑身发冷,猛地推开那个“温知寒”。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从来都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却不得不往迷信的方向想。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难道刚才那些人都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么多人!全是这个怪物在装神弄鬼!
自始至终,这里就只有这个纸片人和自己!
蜡烛一点燃,“温意存”就像中了邪一样,眼神突然变得空洞。
她直愣愣地盯着地上跳动的火苗,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反复嘟囔着:“不要!不要!”
还没等余为一回过神,她的身体就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火势窜得飞快,转眼间就将纸片人烧成了一堆灰烬。
那身形歪歪斜斜地消散在空气里,只有扭曲的声音还在回荡:“造孽啊!不听我的话,你就等着她们找上你吧!”
余为一慌忙伸手试图拉住她:“等等!你别消失啊!你还没告诉我真正的温知寒在哪里呢?”
“还有,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温意存看着眼前的这个“余为一”。
从一开始交谈,她就觉得不对劲,余为一怎么可能是那种耐着性子等别人来救的人?
后来她也遭遇了类似的冷落,不过和余为一喋喋不休的反应不同,温意存选择了冷处理,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让她突然回到了高中的某个时刻。
她仿佛又看见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投来若有似无的目光;听见背后突然爆发的哄笑,还有老师一遍又一遍的劝解:“你太敏感了,他们其实没有恶意的。”
因为抗争从未带来改变,所以她选择用老师的话说服自己:是我想太多了,是我太敏感了。
他们没有恶意的!
是你错了!
渐渐地,她彻底分辨不出那些笑声背后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抑或只是无心之举。她也不知道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是否与自己有关。那些交头接耳的瞬间,会不会正在编造关于她的某个不堪传言。
她开始害怕所有的说笑。甚至于有时候明明四周寂静无声,她还是会觉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些看不见的手指从四面八方伸来,在她背后写满流言蜚语。很多时候阳光照进教室时,她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钉在墙上,无数张嘴正对着它咀嚼。
到最后,温意存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反应,只要听见周遭人说笑,就会不自觉的沉默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拼命把自己缩进黑暗的角落里。
事实上,从17岁开始,她就一个人在那个角落里呆了很多年。
身体很聪明,为了保护她,习惯性地将那些锋利的记忆折叠、藏匿。可是,伤害的记忆能随着长大被抹去,疼痛的感觉却永远不会消失。
伤害一直都在,过去的只是时间。
此刻,温意存又一次站在了自我审判的十字路口,她已经想好怎么批判自己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伤害过后,她首先选择的不是谴责别人,而是将自己推上被告席,一刀一刀地审判。
那些外人对她放出的狠话,她一句不落全塞进心里,之后再翻出来变成自己的台词: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太敏感了!你太脆弱了!你太自私了!
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
她像个手术医生,拿着刀,对着镜子,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漓。
因为病人是自己,所以她知道哪里是软肋,哪里是伤疤,哪里戳下去最疼,哪里是永远愈合不了的旧患。
她知道这样很疼,但她停不下来,因为似乎只有把伤害自己到极致,才能证明她真的在反省,真的在忏悔,才能掩盖别人带给她的伤害。
在过往无数场审判里,她既是法官,也是囚徒。
她冷漠地看着自己在审判中一点点支离破碎,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等到碎得差不多了,她又开始后悔,自己何必这么狠,非要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于是,她蹲下来,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试图拼回原来的样子。
可拼着拼着,手里的碎片还没完全拼好,心里又开始不安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放纵了?是不是对自己太宽容了?
她不舍地批判自己,又不敢轻易放过自己。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在背叛什么。
于是,她在这种拉扯里,来回折腾,像一只被风吹来吹去的塑料袋,飘在空中,落不下来。
可是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在自我审判快要开始的时候,她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她自己的,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对她说过的话,只是被她翻译成了自己的语言。
轻轻的,柔柔地覆盖在心上。
“算了吧。”
“算了吧,这次对自己好一点。”
“毕竟你还在释境里呢,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先放过自己吧,好不好?”
温意存心底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特别,很微妙,也很熟悉。
恍惚间,她想起了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一种更遥远、更原始的意象。
就好像,她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居所,被温热的羊水包裹着,感受那双看不见的手隔着肚皮轻轻抚慰自己。
温柔、安宁。
一种被全然接纳与包容的安全感,将她整个人稳稳承托起来。
如此厚重,又如此轻盈。
刀刃依旧悬在空中,但她已经不再感到那种熟悉的、近乎自虐的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似乎终于找到了某种平衡,某种与自我和解的可能。
温意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应该用来拥抱自己,而不是仅仅用于惩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这一次,她要试着先放过自己。
温意存从自我内耗中挣脱出来,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迅速分析起眼前的处境:
首先,毫无疑问,她进入了释境。
余为一先前提过,这里是时家的祖宅。再加上昨天时木春突然重病,想来这两件事应该脱不开关系了。
就是不知道是时家的哪位祖宗回家了,到底有什么执念解不开呢?
虽然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但显然这位祖先的境遇并不如意。释境中的一切,都是流煞生前际遇的映射。进入这个空间的人,也将重历她曾经受过的苦难。
想到这里,温意存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楚,让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祖先多了几分理解。
她重新启用起刚才被自己抨击得一无是处的“敏感”天赋。
没办法,一到那个自我审判的处境里,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感知力。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种特别的能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没有一点人气,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生气”。
看来,自己这次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温意存不再理会旁人言语,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找出路。
她摸黑找了半天,最后终于在角落摸到一根火折子。那东西潮乎乎的,带着霉味,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温意存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寻到了这里,只觉得越靠近这个角落,耳边就越发窸窣作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玻璃,听得人心烦。手指探过去时,似乎还沾上了什么软烂黏腻的东西。她心里一阵恶心,但转念一想,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能找着这么个玩意儿也算运气不错了。
温意存其实并不清楚手里这东西是什么,只闻着有股火药味,便认定与火有关,立刻埋头捣鼓起来。这期间,周围人的惊叫怒骂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普罗米斯修老人家壮烈取火的场景。
心理学上不是有个吸引力法则嘛,多想想和火有关的,火肯定马上就来了!
她暗自念叨着:火来,火来!
不一会儿,火苗果然蹿了起来。
视线刚变清晰,就看到纸片人余为一拉着脸愤怒地看向自己。
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厌恶突然翻涌上来。她早就受够了那些孤立、假笑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从前不敢发作,因为知道对方是活生生的人,是能在现实社会里千百倍报复回来的同类,所以不敢胡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眼前不过是个纸片人,自己在这里无牵无挂,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个空间似乎给了她莫名的勇气。温意存索性不再伪装,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余为一和时迎春在哪里?”
“余为一”支支吾吾地躲闪着,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劝她别点蜡烛。
温意存原本还在思忖该如何逼问才能达到最佳效果,没想到对方自己乱了阵脚,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干脆地拿起火折子靠近蜡烛,光明正大地威胁道:“她们在哪里?”
“余为一”像是被那火光刺痛了眼睛,突然捂住脸蜷缩起身子,嘴里不住地念叨:“不要……不要……她们要过来了……她们要过来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整个人也像被折叠起来一样,皱巴巴地瘫在地上,看起来十分诡异。
温意存皱了皱眉,实在没耐心再耗下去。下一秒,就当着“余为一”的面,慢条斯理地点起了蜡烛。
前一秒还痛苦蜷缩的“余为一”,在烛光亮起的瞬间,忽然变了脸色。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在地,轮廓逐渐模糊。说话时咧开的嘴角也因为变形看上去更加诡异,像哭又像笑:“你会后悔的……是你一定要见光……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烟消散。空间里,只剩下蜡烛的火光孤零零摇曳着,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
“见光会引来什么吗?”
温意存沉吟片刻,决定不再去深究她话里的意思,还不信邪地把剩下的蜡烛全点了起来。
反正已经点了一盏,横竖都见光了,干脆再亮一点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会儿的操作特像那些恐怖片里不信邪的NPC,明知道不对劲,还非得往坑里跳。但眼下这情形,除了冒险一试,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主动出击,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找到转机。
她吹灭了火折子,正琢磨着怎么从这地方出去,耳边忽然飘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这声音与方才那刺耳的抓挠声不同,像是被人掐着喉咙硬挤出来的,时断时续,每一声都带着颤。
温意存屏住呼吸,想辨明声音的来处。可那哭声飘忽不定,一会儿像是从地底渗出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四面墙壁里挤出来,根本抓不住方向。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突然“咔嗒”一响,也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那哭声陡然放大,无数女人的哭喊跟海潮似的一下子涌了上来。
起初还能分辨出几声抽噎,转瞬间就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出去!出去!滚出去!!!”
“出去!出去!滚出去!!!”
尖利的嘶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温意存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有了实体,顺着指缝往脑仁里钻。她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只觉整个空间都在天旋地转。
墙壁上似乎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喷吐着怨毒的咒骂:
“滚! 出!去!”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她忽地听到一个阴冷的女声贴着耳根响起,异常清晰:
“这、是、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