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chapter31 第七年。。 ...
-
第七年。
徐诗29岁。
沈栀和杨潭参加中考,他们提前在雾县订宾馆,却在这里遇到了故友,薛清然。
薛清然是雾县一所高中的数学老师,她已经半定居在雾县了。
薛清然看到沈栀和杨潭,就嗅到了他们身上的数学天赋,在中考结束硬是拉着他们做数学题。
薛清然看到她和宋濯池,笑的很开心,“现在不应该叫我一声小姑了?先见一见我这个家长。”
宋濯池搂着徐诗的肩膀,“小姑,你别把人吓跑了。”
那一年,沈栀拿下了雾县的中考状元,742分,杨潭740分,芜江一中这几年并不招收外地学生,是宋濯池和薛清然拜托了父母辈,两个人参加了一场额外的考试,证明了他们的能力后才被芜江一中录取。
也是那一年,宋濯池出了事,深陷舆论风波。
他的一篇论文,连接教育与医学,他试图证明,教育对一个人身体与精神的影响,他论文里最让人动容的一句话就是:
“在科技发达的时代里,我们的教育打造了一个笼子,在那个笼子里,终日笼罩着不见天日的迷雾,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承受着迷雾的晦暗,让他们在十几岁的年龄接受一个惨痛的事实:学习,需要天赋,而纵使是天才,也曾迷茫过。”
“课业任务的繁重,竞争激烈的教育环境,带给他们的是,如果未能成功,则一事无成。”
“世界并不在乎一个人的死亡,但他们需要知道,人各有千秋,未必学习成绩的不好,就是生命的失败,不该因学习而患上心理疾病,走上死亡道路,或者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过完一生。”
“我们接受一个学生凸出的天赋,但也同样要接纳一个学生的平庸,我们不能只赞颂天才,而贬低普通人。”
“未被看见的伤痛终将会反噬在健康的身体上,作为家长,我们要看到他们在竞争激烈的学习环境下的压抑,我们要接受他们的成绩并不出彩,并不是人人的课题都在学习,作为教师,我们要尊重他们,不因内向怯懦而欺负他们,不因热情开朗而打压他们,不是每个学生都会是好学生,但不是每个学习不好的学生都是坏学生,衡量标准从来不是成绩,而是她或者他本身,作为社会人士,不要过问,保持安静,我们仰慕天才,但也接受平庸。”
“教育的目的只是筛选出了智商高,又或者学习天赋好的人为国家知识阶层做贡献,但并没有放弃另外一部分人,请不要以旁观者的视角去批评指责他们,所处时代不同,不做评价。”
“不要做利刃,划向他们的身体,磨灭他们的少年心气,少年张扬肆意是本色,读书的意义是为我们的灵魂注入基本的价值观,不是俯视他人,藐视他人,伤害他人。”
“语言的伤害恰恰会像针一样刺向他们的身体,留下针孔,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疾病,但却足够痛苦,看不见的伤痛应该被纳入医学中,看不见的伤口应该被重视。”
以及一组庞大的实验数据。
那是宋濯池从踏入大学的那一刻就收集,从18岁到29岁,历经十一年的成果,却被他的导师和师兄据为己有。
徐诗是在西城大学的天台上找到的宋濯池,宋濯池在一脚要踏出去的时候徐诗叫住了他:“宋濯池!”
宋濯池回头,想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简直觉得荒谬,他抱紧了扑进他怀里的人,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徐诗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的,是他抱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徐诗声音微微发颤,“宋濯池,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症状太过熟悉,徐诗在大二那年就是那样,上半年她心悸,手抖,胸闷,她去医院,怎么都查不出病因,医生说她的心脏没有任何的病理性问题,那么就是心理问题。
她不想留下诊断记录,她的心理疾病在高一那年就痊愈了,起码在槐安市的医院是那样的。
她记得当时的诊断结果,可能顾虑到她还小,并没有写她是重度抑郁症,而是抑郁状态。
大二那年她联系过温清让,当她把症状告诉温清让时,温清让告诉她,很可能是双向情感障碍,有时抑郁,有时躁郁。
徐诗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时间的疼痛,是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晚上心脏疼的睡不着觉,是她躺在家里,呼吸不上来。
徐诗并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她觉得那些年的事情她已经慢慢走出来了,为什么还是会那么疼。
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几年的事情。
她被忽视的童年:是胃疼到在家里差点晕厥,她却不敢打一个电话给徐父,是小学难以启齿的成绩,是被忘记的生日,是长达两年的贫血,是初一那年,她生理期来了15天,她以为是正常的,但是血流不止,躺着不动都在流血,要用止血丸……
是那年被老师精神打压,被同学冷眼相待,她不明白那个年纪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嫉妒心。
她想如果是二十岁的自己,一定会反驳他们。
是外公去世,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是高考那天,她最珍视的姐姐离世。
她好疼,她以为她是一个健康的人,她学会用温柔,用一种淡漠去伪装自己。
她的大学舍友问她:“为什么很少见到你哭?又或者发脾气?”
徐诗想,她似乎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跟人吵架,她活着就好像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她总是浅笑着回答舍友:“就是觉得哭好像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哭的事情。”
温清让的妈妈是浔城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温清让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了徐诗,他说:“或许对你有帮助。”
徐诗:温老师,我觉得那些事情好像没有那么让我难过,可是为什么我的身体一直在告诉我我很难过呢,这个世界上辛苦的人那么多,痛苦的人那么多,我有矫健的四肢,灵活的大脑,我不明白,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会痛苦,会难过。
温老师:
我跟清让爸爸青梅竹马长大,我们甚至没有等到我大学毕业,在我20岁那年就领了证,一个想要嫁,一个想要娶。
但是在我28岁那年,他出轨了,那时候的我博士刚毕业,周围人都说我有大好的前途,一个男人而已。
可是我整整二十八年的光阴都是跟他在一起,我痛到呕血,我带着几岁的清让离开了西城,回到了浔城,在长达数月里,一个心理学博士出现了心理问题,多么讽刺。
周围人说我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他们说无足轻重,恶心的是他,可是我的28年,我痛的是我的28年的光阴,后来女性思想渐渐涌现,我前几天跟同事谈起这件事情,她们说她们并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前途难道不比爱情重要吗?
我反思过这个问题,我很庆幸现在的女性可以重视前途,但是我们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觉得爱情不重要,在有的人眼里,前途是重要的,当然爱情也是重要的,我们得允许女性有她们自己的思想,我们得让任何一个人的痛苦都成立,这才是心理学存在的意义。
你并不脆弱,恰恰相反,你很勇敢,当痛苦超出承受范围时,身体就会发出警告,我想告诉你,你的痛苦是成立的,并且你没有选择自杀,你活了下来,这本身就已经需要很多的勇气了。
我们不能去指责他人的脆弱,人与人是不同的,无足轻重的小事对于另一个人来说确实极度痛苦,足以毁灭他的泥流。
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没有大小和轻重之分,只要你感到痛苦,那么你的痛苦就是成立的。
徐诗:温阿姨,你会有感到痛苦的时候吗?就是那种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痛苦,但你的身体就是告诉你,很疼。
温老师:有啊,但是我们不能放任情绪作祟,亲爱的姑娘,你才20岁,你在痛苦什么?前途吗?可是你才20岁,你的前途有无限种可能,爱情吗?你才渡过了人生的五分之一,茫茫人海,总有你要爱的人,如果没有,没有关系的,只能说你的课题不在爱情,金钱吗?可是金钱不是必需品,你找一份工作,无论工资多少,它总归不会让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学历吗?可是学历能证明什么?你已经读到了大学,你的成绩在浔城文科的前百分之十,你很优秀,你只是永远在仰视别人,而没有看到仰视你的人,这并不是教你俯视别人,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总是仰视别人,有的时候低低头,你会觉得,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差劲。亲爱的姑娘,去读很多书吧,在书里看世界,让心先静下来。
徐诗从那年开始,开始读散文,读著作,她把自己埋藏在学校附近的自习室,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在那年,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以为我是痛苦的,但其实我只是常常仰视别人,我只是想在20岁,成为站在山峰的人,这本身并没有错,没有一个20岁的人不想做出一番成绩,可错就错在我用世俗的标准捆住了我自己。
有人20岁可能已经读完了大学,有人20岁在国外留学,有人20岁在大学迷茫,有人20岁碌碌无为,有人20岁恋爱,有人20岁一个人,我们总是在最年轻的时候拥有最大的抱负,可是忘记了,这个世界接纳有人有的快一点,有人走的慢一点。
20岁不是分水岭,30岁不是变老的标志,生命没有走到终点,就有无限可能。
宋濯池说:“徐诗,学医好难,怕救不活病人,怕诊断错误,什么都有容错率,可是医学不能,一个细微的判断错误就是一条生命,我收集数据的过程并不轻松,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我去过这个世界上最贫瘠的地方,不同地方生长出不同的花骨,我采访过天才,神坛上的天才,陨落的天才,我见过努力却无回报的少年,我见过跟随他们读书却一无所获的学生,我忽然明白。”
“造物主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它给了有的人显赫的家世,它给了有的人惊人的天赋,却又赐予他们坎坷的经历,熬过去就是天才,熬不过去就陨落,它给了有的人一身伤痛,挺过去就是太阳,挺不过去就是流星,我们的容错率太低了,我们的身体在那样的高压下像永不停止的永动机,只要停下来就会出现撕裂般的疼痛,告诉我们,你只要敢停下来,就会有人取代你。”
徐诗的手描过他的眉眼,“宋濯池,你是天使,真的,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徐诗在宋濯池师兄将要公布数据的讲座上,接过了话筒,他以为徐诗是要提问的人,语气还算平和:“同学,还没有到提问时间,现在是我的讲解时间。”
徐诗没有停下来,她按开了话筒,清晰的声音在整个教室回响,“我想问一下,这组数据以及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是你的导师,第二作者是你,你代表你的导师发言,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师兄:“你问。”
徐诗:“数据和论文都指向一个结论,就是教育与医学的关系,所以你觉得他们的关系是什么?”
师兄:“在于接纳,核心是教育要培养有天赋的人,也要接受平庸的人,不要让学习影响到他们的身体健康。”
徐诗:“你觉得是身体健康?作为第二作者你有认真读过这篇论文吗?高强度的学习之下带给他们的不仅是身体健康问题,是心理健康问题,但是这些都不是足以摧毁他们的利器,你知道这篇论文还有一段话没有加进去吗?”
徐诗把他们的慌乱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我们以为是教育体系的缺陷,但实际上是人性的缺陷。按照正常的学习时间,学生是可以接受的,那么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学生出现了身体和心理上的问题,本质在于周围的环境,给了他们一种你不学习就没有出路的感觉,而你有过高天赋的时候,就会有人试图取代你,窃取你的成果。”
“很多学生都出现过这种情况,看到别人算出了那道题,而自己看不明白,第一反应是心慌,为什么他能算出来,而我算不出来,在成绩出来时,家长失望的,不满的,又或者贪婪地想要你做的更好的眼神,是老师把优等生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想让他们为自己的教育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此重压之下,所出现的由恐慌,压抑所引起的心悸,胸闷,失眠,等问题,才是教育与医学真正的关联。”
徐诗走上了台,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导师,“我想请问您,有关数据当中那位以A命名的人的真实经历,你对她本人了解多少?”
徐诗数着时间,整个教室没有一点声音,她轻笑了两声,“你当然不知道,因为A就是我,以我个人经历为论述,我从小体质偏弱,但我可以完全接受各个阶段的作息时间表,在我所任职的学校,他们完全可以接受那样的作息,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会觉得在学校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徐诗眼睛很亮,“是家长对于学生成绩的攀比,是老师对优差生截然不同的态度,是学生之间恶意的揣测,而出现这种揣测的原因我认为在于家校教育当中父母与老师过于注重成绩而忽视学生人格的培养。”
徐诗的眼神逐渐变淡,“我的学业旅途中遇到很多老师,好的不好的都有,有我哪怕成绩下降,依旧会跟我父母说,我很厉害,希望家长可以鼓励我,有我只是犯了一丁点错误,就揪住不放,处处针对的老师,有四处攀比成绩的亲戚,哪怕我考第一,依旧觉得我不如人的亲戚与领居,以至于我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低迷,迷茫,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我会培养有天赋的学生,但同样我也不会轻视学习一般的学生,宋濯池的这篇论文要表达的核心观点就是:不要让学习变成一种负担,从而引起身体方面的问题,而负担指的就是学习环境中的外界因素,一个学生能走多远的路,请给他们自由的选择,以爱与以利为名的捆绑会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学习阶段中所造成的身体疼痛不应该以一句轻飘飘的是你不够坚强一笔带过,它在医学中同样应该被重视,这是教育与医学的桥梁,他呼吁学校与医院建立合作,让学生的伤痛被接纳与承认,让他们可以在最合适的时间被疗愈,而不是终其一生去疗愈学生时代的伤痛。”
徐诗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举着摄像机的女孩,她看向徐诗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要说几句话,你可以保证它不会被压下去吗?”
“可以。”女孩坚定地回答。
徐诗直视着女孩摄像机的镜头,“隐形的暴力不该被以爱和为你好的名义而隐藏,学生之间的矛盾也不应该以一句年纪小不懂事而盖过,请我们保护这些花骨朵,不要让花败在花苞时,任何一朵花都有绽放的权利,怎么绽放,如何绽放是他们的自由,而花蕊不该被窃取,是谁的花蕊就是谁的花蕊。”
有人问:“你跟原作者宋濯池是什么关系?”
徐诗眉眼盈盈,“他是我的望舒,无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个u盘的内容足以证明宋濯池才是第一作者,我不畏惧公开,因为我本身就站在阳光下,他也不畏惧,因为他本身就是人间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