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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第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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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
徐诗去了镇上的学校,沈家身体抱恙,学校的事情一直放心不下,哪怕有她亲手带出来的一批老师,她依旧挂念学校的事。
徐诗以应聘的身份,进入了学校。
沈佳知道的时候徐诗已经在工作了。
初中与小学的教学并不相同,尤其夢镇这里的孩子,他们的英语存在很大的缺陷,无论是读还是写。
那个时期的学生多数叛逆,逃课屡见不鲜,班上有一个数学天赋很高,但是不爱学习的男生,他叫杨潭。
徐诗很看好他的数学天赋,曾经劝过他很多次,他都不听。
徐诗为此十分惋惜,她觉得一个有数学天赋的人不该因而被磨灭。
在某天晚上,她还在备课,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徐诗去的时候,杨潭正坐在救护车旁边,包扎手上的伤口。
看到徐诗,他有些心虚地低着头,却难掩少年人的傲气。
“知道打电话给我?”
徐诗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跟警察了解了情况,杨潭是因为跟人打架,至于原因,是为了领居家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徐诗有印象,年级第一,叫沈栀。
沈栀有一个酗酒的爸,母亲早逝,她爸醉酒后爱砸东西,这天却对沈栀动了手,说她的降世害死了她妈妈,是灾星。
杨潭正准备睡觉,听到旁边院子的动静,就把沈栀推出了院子,跟她爸动了手。
沈栀在旁边眼睛都哭成花了,杨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死不了。”
徐诗手上的手机戳了下杨潭的肩膀,“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杨潭没搭理她,等她跟警方交涉的时候,听到杨潭小声嘟囔了句:“要不是我没爹没妈,才不会联系你。”
徐诗身体一怔,她并没有了解过杨潭的家庭,她不想干涉他的隐私。
徐诗见到了那个酗酒的男人,他并不是印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破碎中透着凄美。
“如果你因为你难产而死的妻子,而苛待女儿,那么你的妻子一定也不会原谅你,你如果真的爱她,就更应该好好养着沈栀,说来说去,你其实最恨的是你自己,你觉得是你让妻子遭受了生育之苦而难产致死,但你的这份愧疚,不应该牺牲沈栀的幸福。”
徐诗当时只说了这一段话,那个男人还轻声跟她说谢谢。
沈栀解释:“他没有想打我,是杨潭误会了,当时是我爸爸臆想症犯了,我打断了他对妈妈的思念,他就推了我一下,杨潭以为他要动手,整件事情就是个误会。”
解释清楚了,杨潭面色尴尬,抓了抓头发就走了,徐诗在一家小便利店门口找到的他。
徐诗从药店买了药给他,杨潭接过来涂着手上的伤。
“老师,你很闲吗?这个世界上堕落的人那么多,你就非要揪着我不放?”
徐诗被他说的有些失神,“我只是觉得,一个有数学天赋的人,不应该被辜负。”
杨潭听出了她话里伤心的意思,那个年纪,再坏的心思,也就是不想学习。
杨潭涂药的手一愣,“你不会数学考试失利过吧。”
徐诗觉得杨潭跟她是一种人,骄傲,也同样地,极度共情。
徐诗无所谓,好像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那年的梦想是政法大学,但我同样热爱数学,至于是哪一种热爱,高三最后一段时间做过的数学卷子,数学草稿本以及高三一整年的数学错题集我都留着。”
“后来,数学考试开始前,我珍视的表姐去世,我放弃了那年的高考数学。”
说到这儿的时候徐诗竟然有些哽咽,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不说就能够忘记的,释怀的。
我们以为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它就像一颗埋在我们心里的种子,只要浇灌一点水,看到一点阳光它就会生根发芽,而当它成为苍天大树的时候,人们才不会恐惧它,才会接纳它,因为失败的人类,需要一场成功去治愈一段失望的过往。
杨潭摸着手上的创可贴,他并不坏,相反地,他有些同情面前的徐诗。
徐诗在他们心目中非常完美,杨潭对于她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听说莫桑村的小学有一个女老师,她会认真备课,会用自己的工资给班上的孩子添置冬天的保暖物品,会买来他们不认识,没有见过又或者只听过的水果,会请他们喝奶茶,吃火锅,总是会在大棚里帮助一些家里困难的孩子和父母……
后来她来到了这里,他们说她是沈佳校长的女儿,他们说,她跟沈佳校长不同,沈佳校长是严厉的,而她就像一股春风,温柔无声,她不仅教语文,晚自习的时候她还会给问题的学生讲其他学科。
她讲课很少出错,杨潭看到过她因为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而苦思冥想,解出来的时候眉眼舒展。他们说她不在乎钱,你能在她身上看到两百块钱的一件短袖,也能看到四十块钱一件的上衣,她不像世俗意义上的人,像一个被赶下来的神仙。
她讲语文课,像诗一样,她说:“语文的作用,是让我们做一个人,一个懂进退的人,文化的瑰宝带着无限的延伸,等待着我们梳理。”
她讲数学题,像一个理智的“疯子”,越难越有趣,她说:“数学的作用,是让我们懂思维和逻辑,人类对于大脑的开发需要数学。”
她讲英语,通俗易懂,他们听不懂什么元音字母,辅音字母,分不清adj,v,n,adv,什么短语,什么句型,她把那些字母转化成他们可以理解的语文模式,她用语文的方式教他们英语,她说:“这个世界上,一门学科的学习从来都不是孤单的。”
当学生质疑她说:“老师,我们为什么学习英语,我以后不会出国,不会从事跟英语有关的职业。”
她平静地回答:“可是你要考试,任何学科的学习都有它的意义,而并非因为用不到而不去学习,这是逃避心理。”
讲历史,她好像不太相信历史,说“我们所看到的历史都是在位者又或者后世写他们的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我们应该记时间。”
唯独不讲物理和化学,还有地理!
她说:“我理化已经很久没有学习过了,你们现在学的,对我来说有点难,至于地理,是不喜欢。”
“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你们不要学,我是因为现在学习对于我而言是自由的,我可以想学什么学什么,你们不同,你们现在还并未自由。”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学习有擅长的学科,就有不擅长的学科,我们学习的目的,并不是说为了成绩,而是在将来,你们身处社会的时候,对很多事情都有一定的常识,读书是为了让你们发挥你们所擅长的,再战胜你们所不擅长的。”
杨潭继续涂着药,“所以你后悔了?”
“不后悔,我表姐,远胜于一场考试,但是我不甘心,于是在我18岁到20岁,我花费了两年的时候去研究命运,你知道我最后研究出来什么了吗?”徐诗把手上的纱布给他。
杨潭接过纱布在手上缠了两圈,“什么?”
“我想规避命运,想要逃避不幸,我看生辰八字,流年大运,紫薇盘,西洋星盘,上面几乎跟我的前十八年都对上了,我也真的在避开命运,想请命运高抬贵手。”
徐诗拿了个糖盒,放在两个人中间,杨潭含了一颗,“所以,你信命了?”
徐诗摇头,“不信,我想,或许只是命运欺负我年轻,如果我足够勇敢,足够坚强,足够坚定,那么在我走到人生选择的岔路口时,我就可以跟命运抗衡,哪怕我选了那条命运为我安排的既定的道路,我也并不恐惧,人类之所以生出恐惧,是因为未知,而我知道,哪怕前路坎坷,我都不会向命运低头,有本事它就弄死我,没本事它就看着我活。”
杨潭咬碎了糖,缠着纱布的手渗出了血,他自己弄的,他好似感觉不到,“老师,可是你战胜了命运,没有战胜你自己,你本质上还是个失败者。”
徐诗轻笑着,“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支撑我活着的理由而已。世界之大,痛苦的稀释需要贫瘠和苦难,你呢,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的故事呢。”
杨潭平静的眼眸分裂出了恨意,“我的故事,我爸是一个强/奸犯,我妈迫于世俗的议论,嫁给了他,生下了我,但你知道他们的差距吗?我爸连小学都没毕业,而我妈是西城大学的博士生,她不想结婚,她的亲人绑着她,看着他强迫她,她精神出了问题,我爸也经常打她骂她,后来,她一刀捅死了我爸,一刀捅死了自己,我的数学天赋就是遗传并且培养于她,我有什么脸面去学数学。”
徐诗手中的糖盒掉在了地上,她想过很多理由,比如,他不想,或者他家里的条件不支持……但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可是杨潭,你要珍惜天赋,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改变社会吗?做引领者,以你的数学天赋,可以问鼎最高学府,你是掉落在贫瘠泥泞的一颗亮星,如果你可以冉冉升起,你可以告诉他们,两情相悦是婚姻,人类的文明需要繁衍,可是人个人的课题是修行自我,上天赐予女性子宫,赐予人生养的能力,可是从来没有规定过拥有这项能力的人必须要使用它。”
“你站的低,没有人会听见你说什么,而你站的高,你说的话就会被奉为比肩真理的存在。”
杨潭也只是动容了片刻,他没有回答徐诗的话,为了能让他回学校,徐诗又去了他家。
而他家里的一切让徐诗僵直在原地,杨潭是被领居家的奶奶抚养长大的,如今奶奶得了病,杨潭想要凑手术钱。
那天的阳光太过刺眼,徐诗的眼睛被刺到双目落泪不止。
徐诗找了宋濯池,她拿不出很多的钱,她这些年没有积蓄,甚至连大学时期做家教的钱都用来给学生买课外书了。
宋濯池给她转了一笔钱,并求助他的导师,介绍了专家,在奶奶还在手术室时,不可一世的少年跪在了手术室外。
徐诗蹲在了地上,与他平视,“杨潭,他们说你无可救药,是个坏学生,可是我不以学生成绩好坏评价一个学生,这个世界上,没有好学生和坏学生之分,这是一种偏见,你要打破这份偏见。”
在奶奶从手术室出来后,杨潭一直守在旁边,宋濯池请了护工,在安顿好他们后和徐诗站在医院门口。
徐诗蹲着,她站不住,宋濯池站在她身后,“徐诗。”
徐诗低着头,看不出,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纤瘦的如同一张薄纸,“那天我见到了我爸爸一个朋友的儿子,他跟我是领居,他说,我想做一个悲悯的神,是没有意义的,宋濯池,你也觉得我做的这些没有意义吗?”
“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迷恋财富,有人痴迷爱情,就有人为了个人价值,而融入于社会价值中,徐诗,有意义的,就说这件事情,你拯救了一个迷途知返的少年,他未来或许会成为数学新星,哪怕不是,他也不会一事无成,神都普度不了众生,人更无法面面俱到,他们之所以觉得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只是因为道不同而已,是非对错,有没有意义,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说清楚的。”
他们追逐的她弃之,他们摒弃的,她竭尽全力地追逐。
这个世界,只要不伤害别人,一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