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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天要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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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水顺着暖气管道滴落的声音像秒针。芜鸢数到第七十三滴时,林墨的香水味还粘在画室窗帘上。那是种混合着苦艾与鸢尾根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化疗病房里溃烂的矢车菊。
她其实不是很喜欢那个味道
"你最近总在躲我。"高芸溪摔上储物柜的门,震落几管钛白颜料。她手指上还沾着铲墙皮留下的灰浆,指甲缝里嵌着星空画的残渣。
芜鸢正在给《哭泣的女人》裱框。闻言美工刀划过卡纸边缘,血珠突然从虎口争先恐后的渗出来。她愣了愣了 ,没有先去拿绷带。而是习惯性去摸帆布包里的止痛药,却发现药瓶被换成了一罐克莱因蓝的丙烯——是高芸溪上周塞进来的。
画室石膏像的眼睛在暮色中泛青。高芸溪抓起那本法文画册,烫金书脊撞在画架上迸出火星。"你们上周去了哪里?她摸你头发的时候..."为什么不躲开,而且那天晚上你没回来,你什么意思,芜鸢突然问了这一句,高云溪气笑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俩是不是睡了!”
芜鸢的耳鸣突然发作。她看见林墨珊瑚色的指甲划过母亲CT片上的阴影,看见跨年夜红色甲壳虫尾灯在雪地拖出的血痕。调色盘上的钴蓝正在干涸,像结痂的伤口。
"不过是艺术理念的交流。"芜鸢用纱布缠住流血的手指,医用胶带撕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高芸溪手里的围巾扫过画架,那是她们被困写生基地那夜,用三个速写本和5袋康颂纸和芜鸢换来的。
本来芜鸢没想要她的东西。她硬要给她也没推辞。
争吵像打翻的松节油在画布蔓延。高芸溪掀开芜鸢的速写本,那些缠着绷带的水果与铁锈器械哗啦啦散落。带动着床上的布包,滚动出一瓶粘着珊瑚红色指甲油的止痛药。
"你连止痛药都和老师分着吃?"高芸溪的声音突然哽咽。她抓起那罐克莱因蓝的丙烯,在裱好的画框上胡乱涂抹。芜鸢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蓝色漩涡中扭曲,仿佛回到十二岁那年——母亲第一次精神病发作,把她的水彩颜料全打翻在诊断书上。
冰棱从屋檐坠落,在雪地炸开晶亮的碎片。芜鸢突然发现高芸溪右耳后有颗朱砂痣,和她速写本里藏着的十三张侧脸素描上的红点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像是有人往十二指肠里灌了滚烫的石膏浆。
"林老师丈夫是脑外科主任。"芜鸢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深水里传来,"那些止痛药...是给我妈准备的。"她故意略过CT片上林墨的笔迹,略过画册扉页那句"给我荆棘丛中的夜莺"。
暖气管道突然爆裂,蒸汽裹着铁锈味喷涌而出。高芸溪的质问被水雾模糊,只剩画室钟摆的滴答声。芜鸢数着地砖裂缝,想起入学考试那天递炭笔时,高芸溪后颈粘着的橡皮屑像初雪。
深夜的医务室泛着碘伏的黄。芜鸢给母亲发完"化疗费已筹到"的短信,发现高芸溪蹲在画室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尖在雪地画着纠缠的藤蔓。
"林老师爱人送的胸针。"芜鸢突然开口,"是手术刀造型的银饰。"她看着高芸溪睫毛上的冰晶融化,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玻璃药瓶——里面是用丙烯凝固的十三颗褪黑素,每颗都裹着高芸溪铲碎的星空画残片。
雪不知何时变成了雨夹雪。芜鸢在晨跑时发现围墙边的野樱抽了新芽,嫩绿冲破冰壳像静脉曲张的毛细血管。她想起高芸溪昨夜留在雪地上的画,那些藤蔓最终盘绕成心脏的轮廓。
更衣室里,芜鸢看见林墨的丝绸方巾挂在储物柜外。某个瞬间她想把止痛药全倒进对方保温杯,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实在是厌烦了那些暧昧不明的语言,放进去吧,放进去。就像当初在南方集训时对待那个往她颜料掺漂白剂的女生。心里有个声音在蛊惑着她。但最终只是把方巾塞进高芸溪的柜子,连同那罐染血的克莱因蓝丙烯。
素描课时芜鸢在画纸边缘画满囚笼。高芸溪的炭笔突然伸过来,在铁栏杆外添了盏小小的煤油灯。她们的呼吸在倒春寒里交织,铅笔沙沙声盖过林墨高跟鞋的脆响。
黄昏时芜鸢在颜料店遇见林墨丈夫。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挑选红色粉彩,无名指上的手术刀造型的戒指着冷光。"小鸢是吧?"他递来一盒进口水彩,"墨墨说你很有天赋。"
回程公交上,芜鸢把水彩盒浸在融化的雪水里。靛蓝颜料顺着车窗蜿蜒,她摸到口袋里的止痛药瓶,发现高芸溪在里面塞了张字条:"囚字少个口就成了人"。
第一朵玉兰绽开那夜,芜鸢在母亲病房画窗外的麻雀。高芸溪突然出现,往她速写本夹层塞了支体温计。"你发烧时总说胡话。"她的羊毛手套蹭到芜鸢手背,"说要把我画进格尔尼卡的废墟。"
暖气停了。芜鸢数着输液管的滴落声,听见冰雪在屋檐碎裂的轻响。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像高芸溪改画时颤抖的笔触,在她筑起的围墙上凿出细小的裂缝。
后来很多年以后,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画面依旧非常美好。只是人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