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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隔天早上闻 ...

  •   隔天早上闻歆二人离开家后不久,赵珈岚也出了门。

      早高峰时段,上车下车都是门技术,坐公车还是坐地铁其实区别不大,金鸡独立是赵珈岚上学这几年练成的特技,都不用担心会摔倒,四周的人群早已像灌水泥一样填满每道缝隙。赵珈岚时常单脚站立,另一边脚尖点地,气沉丹田稳住重心,否则稍有不慎,即便还未到自己那一站,也可能会被人群夹住一起带下车。

      出了地铁站一路走到五中门口,赵珈岚才记起自己忘了提前联系陈景桉。

      临街的商铺有些已经卷起拉闸门,在冒着热气的早餐店门口,赵珈岚给陈景桉发了条短信。

      “小妹吃点什么?”

      蒸笼后的店老板两手把塑料袋掏反套在手上,动作麻利地从笼屉里找到客人指定口味的包子后抓起,塑料袋往回拉,掏好提手递给客人。

      也就是这么点时间里,他都能看到被客人挡住的赵珈岚,歪过头招呼她。

      赵珈岚还没吃早饭,不过此时也对包子提不起兴趣。

      “不用了,谢谢。”

      蒸笼不停开合,空气里弥漫着面点香,赵珈岚站在拉闸门前,有个小孩跑过来。

      “你在等谁?”

      六七岁的小女孩右手拿着笔,父母赶早出摊,她也跟着一起,一高一矮两张凳子,刚才正坐在门口写作业。

      身上的T恤有些起毛,马尾也乱糟糟的,大概是自己扎的。

      “等这家人开门。”

      赵珈岚指向身后的门。

      “陈景桉吗?”

      小女孩神情专注,每个发音都说得格外认真且清晰,不知是否是正在学习拼音的缘故。

      “嗯,等陈景桉。”

      “方奶奶这几天身体不舒服,都是下午才来开门,你是来改衣服的?”

      这家裁缝店赵珈岚只来过一次,小女孩口中的方奶奶大概就是上回教她改衣服的那位老太太,身体抱恙这件事,她事先倒是真不知情。

      “我是陈景桉的同学,有东西要给他,他刚才说快过来了。”

      听完赵珈岚的话,小女孩扬起笑脸。

      “那就快了,陈景桉说快到了就是快到了。”

      自信到让人无从怀疑。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骗人的,他虽然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但每次答应要帮我讲题的时候都会准时回来。”

      承诺本身其实并无意义,赋予它意义的是那个许下它的人,诺是应允,承是担当,一诺一承,才是完整,差一点点都不算,而这世上能赋予它完整的人少之又少。

      在外面跑来跑去……赵珈岚确实听他说过要帮人送货。

      “去送货吗?”

      “差不多吧,他什么活都干,我妈说要是他也有爸爸妈妈的话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孩子藏不住情绪,哀叹遍布话里眼里。

      路人行色匆匆,一张张还未消肿的脸写满疲惫,机械往前的双腿正忙着反抗内心深处的意志,对于路边陌生小孩的世界无暇顾及。

      “那他爸爸妈妈呢?”

      “我爸妈说,他妈妈去别的地方上班了,他爸爸前几年去世了,我八岁了,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他爸爸,我想……他爸爸应该真的已经去世了吧。”

      小女孩垂首,握在手里的笔来回摩挲,赵珈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她很快又抬起头,下一秒眼里又恢复了光彩。

      “陈景桉!”

      黑鲨很快停靠到她们身旁,车上的人熄火摘头盔,几撮未被头盔驯服的头发立刻挺身。

      “你怎么在这?偷懒了吧。”

      陈景桉拔出钥匙下车,小女孩跑上前,仰头看他。

      “没有,我一大早就起来写作业了,不信你问她。”

      两道目光一同投来,赵珈岚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陈景桉无声地笑了,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让她回去。

      拉闸门被卷起,赵珈岚跟着进去。陈景桉把钥匙塞进口袋,走到墙边拉总闸。夏天的早晨光照充足,其实不开灯也足够亮。

      赵珈岚站在外堂中央,看陈景桉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还是你想喝热的?我去烧水。”

      “不用了。”赵珈岚接过,从口袋里抽出一早备好的东西,“昨晚的房费。”

      和上次一样,她置钱于台,他收钱入柜。

      “你平时不住这里的吗?”

      一大早从别处开车过来,很明显另有住处。

      “这里只在里面隔出一小间房当客厅和洗手间,住不了人的,老太太有套房子在西陇,我们家就两人,平时都住在那边。”

      西陇,九十年代之前的苏城市中心,百载商铺、灯火通明,那个时期能在西陇买房开店的,都称得上是富裕家庭。而如今,政府重心东迁,昔日的繁华地段日渐变成污糟旧城,九零年后出生的人只能从上一辈人留下的影像去猜测它曾经的美艳。

      回想起上次见到的老人家,举止的确可见风范。

      全家只有两个人……看来刚才小女孩的那番话并无假。

      “这么早被你叫过来,脸都差点没时间洗。”陈景桉抽出几张零钱绕过收银台,“喂?发什么呆啊?”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左右挥动,赵珈岚下意识地向后仰,罪魁祸首又收回手,摇身一变礼貌绅士。

      “吃不吃早餐?”

      刚才有事在身,赵珈岚吃不下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毛病,心里藏着事,无论吃什么都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阻碍呼吸。

      现在事情办完,才有空照顾肚子。

      “吃什么?”

      “包子喽。豆腐包行不行?”

      赵珈岚点头,陈景桉拐进隔壁小店,不一会儿就拎着三个袋子回来。

      一人两个包,再加一杯豆浆。

      “不用客气啊,自己拿吸管。”

      陈景桉把装豆浆的袋子放到赵珈岚面前,说完咬下一口热腾腾的白面皮,青菜豆腐馅露出全貌,淡淡清香扑鼻。

      赵珈岚拿出其中一杯,把剩下的那杯推回。谁知收回手时手指勾到了袋沿,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幸好豆浆无恙,只是袋子里的吸管不幸掉了出来,一路滚落地板。

      陈景桉按住她的手,自己捡起地上的吸管。

      赵珈岚看着插在自己杯子里的那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她抽过一张纸巾递给陈景桉,看他接过后擦着吸管。

      “要不别用它了。”

      “很烫的大姐!”陈景桉瞪大眼睛,“直接开盖喝的话会变香肠嘴的!”

      语气夸张又认真,尤其最后那三个字让赵珈岚一瞬间梦回几年前。那年暑假她趁家里没人,偷偷跑到音像店租碟,回家后大门反锁,客厅的窗帘全被拉上,一个人看完了《东成西就》,笑声弥漫一整个下午,欧阳锋误食五毒散后急忙找水漱口,还一脸认真地问洪七自己是不是好多了,洪七言辞恳切:“好很多了,刚才好像是烧饼,现在好像两条肥香肠挂在嘴上。”

      把梁X伟的脸换成陈景桉……赵珈岚强忍笑意,抿住双唇扭过头。

      头顶的吊扇尽职转动,就着刚磨好的豆浆,店里的两人在三十度的高温下吃完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一夜昏沉,再醒来时头疼眼胀,周忱躺在床上,像个刚安好四肢的新人类,浑身酸痛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昏睡前的记忆无法为自己为何会躺在酒店床上提供任何蛛丝马迹,周忱半眯着眼环顾四周,瞄到了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纸。

      “房费198,开学后还我。”

      落款是赵珈岚。

      前台电话打进来,说是已到退房时间。

      退房?

      周忱连自己什么时候订的房都不知道。

      话筒扣了一次没扣上,浑身不舒坦,周忱干脆把手里的话筒往床头柜上一扔,不愿再管。

      靠坐在床头,总有一股难以忽视的酸臭味萦绕四周,他皱鼻轻嗅,又拉开被子,最终确定那个万恶的臭源就是自己。半秒都等不了,一个鲤鱼打挺后直冲浴室。

      清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流水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去污除垢,净化身心,改邪……

      在除了继续穿上酸臭衣服外别无选择的198的标间里,周忱并没能获得重新归正的机会。

      只能强忍着不适,带着闷气用力拉开房门。

      “您刚才说什么?”

      出租车上,窗外的街景如退潮般不停后退,而不久前刚刚结束的对话却似涨潮般层层卷起。

      “能不能帮忙查一下昨晚开房的人的电话?”

      前台只有一个人在,听到周忱的问题,表情变得有些怪异,眼神里满是探究。

      “我昨天喝醉了,有人送我过来的,能帮忙查一下吗?”

      要不是自己刚才拿着房卡来办手续,这会儿应该会被直接拒绝。周忱又再解释了一遍,前台才勉强答应帮忙查看。

      手指在键盘上一顿操作,一分钟后告知了结果。

      “抱歉先生,对方没留电话。”

      “姓名呢?是姓赵吗?”

      “姓陈,陈景桉。”

      陈景桉?

      不是赵珈岚。

      手心里布满折痕的字条上,工整的字迹变得扭曲,这是周忱关门前又折返回去找到的,在凌乱的床被底下,为了再次确认字条上是否真的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

      高二上学期的第三次月考成绩出来后,班主任说要重新调整座位,座位表已经排好,课间照着换好就行。

      一下课,众人纷纷挤到讲台前,看着投影屏上的表格找自己的名字。

      周忱从不会去凑这样的热闹,晚点再看也无妨,再说坐哪都一样。他合上课本就要往外走,半路听到有人在抱怨新同桌,他本没兴趣知道,却在下一秒又突然停下。

      “班主任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把我跟李崇山排在一起,谁要跟这种人做同桌啊!一天挤不出半个字,没本事就算了,人还无趣。”

      女生说完用力把书摔到桌上,动静不小。话里的主角此时并不在教室,周围不少人都看向女生,而她似乎毫不在意,一边大开大合地收拾东西,一边继续抱怨。

      “已经有一个这样的同桌就算了,现在居然换了性别又要再来一次,烦死了!”

      一通发泄,末了还不忘斜眼瞪一下旁边的人。

      话一出口,四周霎时沉寂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几秒后才陆续重新动起来,教室再次回归喧闹。

      但周忱没动,他站在原地,在那些叮当作响里听到了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当然有讨厌他的权力,但你没有指责他的立场,因为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他想起来了,这声音他听过的,在二楼的青石板台阶上。

      换座后他们成了相隔一条过道的前后桌,每每抬头看黑板,周忱的视线总会不可避免地要先经过右前方的背影。

      渐渐地,有时他会在中途将视线停住,只不过那道背影的主人一次都没有发现。

      在大多数人都热衷于三五成群的年纪,她似乎更愿意成为透明。

      ……

      “问过了,没有人知道赵珈岚的电话。”

      “对了,你怎么突然要找她的电话?”

      好友孟靖禹的回复打断思绪,周忱按灭手机。

      没事,一次意外而已。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刚付完钱就听到手机响。

      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

      “你不在家?”

      电话那头的周仲礼语气一如既往地低沉,三十度的天不见太阳,这对于周忱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有事?”

      “我现在在清澜湾,你回来一趟。”

      清澜湾,周仲礼的上一个家。

      周忱轻笑,“进不了门吗?这么快就把钥匙扔了?”

      “注意你的态度。”周仲礼不怒自威,“马上回家,我有话要问你。”

      半个小时后,伴着热馄炖的余韵,周忱悠悠然地打开了家门。

      陶然离开时只带走了一些衣物,清澜湾的这套房子,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沙发上的人影巍然不动,周忱便不去打扰,放了一晚上的手机电量几乎耗尽,把手机充上电,又找了套衣服进浴室重新洗一次澡。

      再出来时,周仲礼已经坐在他的书桌旁,手上拿着的是他的期末成绩单。

      “第四名,比上次退步了。”

      擦头发的手微顿,周忱走上前,从周仲礼手上抽走了成绩单。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那应该去跟老师谈。”

      不工作时的周仲礼最常做的事情除了看书就是运动,因为保养得当,四十不惑的年纪依旧身形挺拔,无需用皮带兜住满腹经纶的肚子。

      除了那些无法逆转的白发,周仲礼其实对前半生已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了,如果没有昨晚听到的那番话的话。

      “昨晚那个女孩子说的话,是你教的吧。”

      人人都道周家家风好,单看周仲礼就知道,周家公子定是卓尔不群、人中龙凤,却只有周仲礼自己知道,他这个儿子,谦逊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如何叛逆的心。

      是的,叛逆,他把周忱所做的那些让他觉得有违他意的行为定义为叛逆,青春期的标志之一,有时限,但通常没有缘由,而这一次,最多就是对他另娶的抗议,于是找来一个人在他面前演戏。

      “哪些话?”

      倚着书柜,周忱不答反问,他清楚周仲礼这样爱面子重礼节的人是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的。

      “我知道你的心情,你阿姨也理解。”和前妻分开这件事无论如何对周忱来说多少都会产生一些伤害,周仲礼不愿过多地怪罪他,但并不代表自己会同意他继续作乱,“但你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场合,快十八了,该收一收性子了。”

      好一派好好父亲的发言,严慈相济,恩威并施。

      可惜周忱并不买账。他站直身子嗤笑一声,拿下脖子上的毛巾重新盖到头上,擦着头发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指控要讲证据的,周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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