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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姗身穿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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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姗身穿红色敬酒服,挽着周仲礼穿梭在来敬酒的人群里。今天的婚宴简单而隆重,她很满意。当初预定场地的时候是她主动提出要选在珍宝楼,柳园虽好,但她还不会傻到不顾及周仲礼的身份非要去那办酒席,要是连这点自知都没有,那当初她也搭不上周仲礼这艘船。
今天出门前她问周仲礼,周忱会不会来,周仲礼说自己有告诉他,但他没有表态。陈姗假意难过,自责自己做得不好,没能让周忱接受她。
见她如此内疚,周仲礼自然不会怪她,安慰她周忱正在叛逆期,大喜之日不能掉泪。陈姗顺着他给的台阶,借抬手擦泪挡住弯起的嘴角。
整场晚宴她风头占尽,连酒都多喝了几杯,但也还记得要端住检察官太太的格调,人来客去,笑容得体。
直到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
“爸。”
众人回头,见一个长相和新郎七分像的男生端着杯果汁走上前,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路。
“爸,我来晚了,抱歉。”
周忱脸上带笑,一片和煦,周仲礼当下心头一暖,虽然知道儿子对自己另娶颇有微词,但无论如何,周忱也是自己唯一的孩子,他心里自然是希望能看到他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如今他来了,谦逊有礼,周仲礼只觉佳人在旁,教子有方,更是喜上加喜。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说一声,爸好让人去接你。”
“去了趟学校,耽误了点时间。”
听到这,周仲礼忽然记起之前学校打电话来问他无法出席家长会的原因,心头不免涌起疚意,难得对着周忱温言道歉。
“爸爸今天实在抽不开身,过几天我会再和你们老师联系。”
“没事的爸。还没恭喜你们呢,祝您和姗姨百年好合。”
好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赵珈岚在旁边安静看着,要不是事先知道内情,此时的她一定也会和各方宾客一起,感叹一声“周仲礼真是好命”。
“对了姗姨,我今天带了个朋友来,没想到她居然认得您,这也实在太巧了,我就带她过来打声招呼。”
一记眼神递来,赵珈岚心领神会,堆起笑脸上前一步。
“姗姨您好,我叫赵珈岚,我舅舅之前经常去你们店里买衣服的,我也跟着他去过几次,不过您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不知道您和周忱是一家人,刚刚还有些不太敢认。”
周忱说陈姗是一家服装店的销售,高级定制品牌,只做高端客户的生意,心思细,会捧人,轻易不让话掉地。
果不其然,听到赵珈岚说的话,陈姗立即笑容满面,头也微微往下低了些。
虽然她现在已经嫁给了周仲礼,不必再做那些做小伏低的工作,但这些客户还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怎么会呢,我这人就是容易忘事,你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越来越漂亮了,上回我还和你舅舅夸过你呢。”
陈姗言辞尽显亲昵,伸手虚扶了下赵珈岚的肩。赵珈岚假装害羞,含笑低头。
既然对方已经接了她的戏,那这一出自然要继续扮下去。
“舅舅常说您眼光好,好些衣服都是您帮忙搭配的。我刚才和舅舅打电话,说在这边遇见了您,他托我祝您新婚快乐,还说像您这么懂男人会讨男人欢心的女人,谁娶了真是有福气,他说恭喜您美梦成真。”
一句话,让陈姗的笑凝在脸上,赵珈岚用余光扫了眼周仲礼,发现他的脸色也早已不复刚才光鲜。
四周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虽然话不露骨,但其中隐晦足以让人浮想联翩,陈姗僵在原地,她感受到身旁的周仲礼呼吸变得沉重。
陈姗匆忙调整表情,一开口嗓音竟是哑了一半。
“是吗?……小妹妹,你可能是听错意思了吧……不过还是谢谢你舅舅的祝福。”
赵珈岚依旧笑得纯一不杂,她的长相其实是偏艳的,只是在闻歆面前低头惯了,顺从的表情不用演都已有七八分。
一室尴尬,最后还是周仲礼发了话。
“好了,周忱带你的朋友过去吃点东西吧,多玩会儿,一会儿如果要回家了就让司机送你们。”
帷幕下落,周忱领着演员缓缓退场,赵珈岚以为他们会直接离开,没想到周忱居然又拉着她回到座位上。
这回赵珈岚没再多问,就这么静坐在一旁。
直到玻璃瓶由金褐变透明,周忱终于肯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珈岚跟在后面,看一盏盏廊灯打在他身后,看他挺直了腰背影子落到墙壁上却只剩半个头,看他步伐沉稳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楼……
某一瞬间,赵珈岚忽然觉得周忱和她是相似的,明明该是全世界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到头来却伤自己最深。
家就在那,他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周忱出了珍宝楼,沿着临街商铺一直走,右拐之后再右拐,直到珍宝楼的招牌再次映入眼帘,周忱仍继续往前。赵珈岚追上去,问他要去哪,周忱不答。
“送你回家吧。”
赵珈岚见他没有反应,也不管他,自顾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车还没拦到,周忱先倒了,赵珈岚一回头就看到他坐在地上,靠着垃圾桶闭上了眼。
她连忙跑过去,推了下他的肩膀。
“周忱?你不能在这睡觉!”
可醉酒的人哪听得清旁人说的话。
“没事,我不用吃药。”
“说什么呢?你快起来,你家门牌号多少?”
赵珈岚只记得小区名,具体地址得问出来。
“用不了多少……”
盛夏时节,赵珈岚早就被热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跟个醉鬼在这里比空耳,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本想着帮他一次,权当谢他之前给自己讲物理题,要早知道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她宁可被拉下车后花钱打车回家也不会跟他进珍宝楼,不,她宁可从一开始就不搭理他,拿完成绩单后直接下楼。
路过的人已经开始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赵珈岚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手机拨出了电话。
珍宝楼的霓虹灯牌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橙黄倾泻而下,洒了周忱一身泥泞,也浇透赵珈岚半边身子。
赵珈岚不再看地上的人,眼神放空,直到听见有人低声呢喃她的名字,不止一声。
她蹲下身,打算听清他的话。不知是否因为霓虹刺眼,周忱始终双眉紧皱,不肯睁眼。
“赵珈岚……”
“你在这里等我,我送你回家……”
……
陈景桉来得很快,珍宝楼整个苏城人人皆知,垃圾桶旁边更是好找。
“怎么回事?这人谁啊?”
电话里赵珈岚说找他帮忙,三言两语说完就挂了。
“一个同学,喝醉了。”
“借酒消愁?”
陈景桉随口一问,赵珈岚并未答复,有些事,不是她能随意提及的。
见她不说,陈景桉自然不再多问。
“你家有地方收留他吗?我不知道他家门牌号。”
“把他从这儿拉回五中?”
这份差事估计只有的士司机愿意接,绕大半个苏城跑一圈,吐车上还能再加几百块,虽然味道难闻了点,但难得遇到大单,钱难赚嘛。
陈景桉解开扣子,摘下头盔捋了下头发,赵珈岚也觉得有些不现实。
“那还是把他送酒店吧,身份证带了吗?”
刚才打电话,为以防万一,赵珈岚让陈景桉带上身份证,他刚高考完,已经成年了。
陈景桉点头,看了眼地上意识模糊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十八岁的第一次开房,居然是为了个醉鬼,还是个男的。
“他叫什么名字?”
就算现在倒霉,也得知道以后要找谁报仇。
“周忱。”
一辆车坐不下三个人,陈景桉让赵珈岚带着周忱打车,自己骑车跟在后面。
找的一个最近的经济型酒店,前台顶着一张厚粉也盖不住黑眼圈的脸,意兴阑珊地看了眼陈景桉的证件,键盘上点了几下后便掏出一张房卡,无视昏睡在陈景桉怀里的周忱,更没心思去想跟在两人后面的赵珈岚是来干嘛的,这一行做久了,看见什么奇闻逸事也都不觉得稀奇了。
背阳的房间门窗紧闭,一开门便涌出一股带有湿气的霉味,淡淡的,特地摆在房内的香薰也盖不住它。
两人架着周忱的手,合力把人扔到了床上,陈景桉跟着摔倒在床,胸膛剧烈起伏,赵珈岚靠着墙歇气,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去开空调,又把窗户打开,一边通风一边制冷。
“这兄弟……我记住他了。”
陈景桉大喘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赵珈岚让他在房间等着,她下楼一趟。
回来时拎了袋东西,毛巾,解酒药和几瓶矿泉水。
毛巾用热水洗过一遍后放到了床头柜,和拧好了瓶盖的矿泉水一起。
“走吧。”
“就把他一个人扔这儿?”陈景桉大叫。
“不然呢,我得回家的,你留下来看着他?”
陈景桉默不作声,很快做出了决定。
“那走吧。”
下楼后两人进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淇淋,赵珈岚搜刮全身也只能凑出几十块,一股脑全拍到陈景桉的手里。
“不用啦,没多少钱。”
陈景桉要把钱还回去,被赵珈岚抬手挡下。
“不是在跟你客气,剩下的下次还你,等他酒醒了我会找他要钱的。”
刚咬下的冰淇淋冰到了牙,陈景桉扭曲着脸,收下钱。
“送你回去?”
这个点已经不早了,幸好今天闻歆和赵谨谦都要加班,赵珈岚不愿耽误时间,扔完棍子便上了陈景桉的车。
“把我放到公车站就行。”
车子晃了一下,陈景桉没出声,把车把上挂着的头盔递到身后。
白色头盔被赵珈岚接过,她看了一眼后戴上,身前的人早已戴好了黑色的那顶。
车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条半米长的光柱,陈景桉停下的时候赵珈岚要等的那辆车正好靠站,她匆忙下车道谢,把头盔还给陈景桉后绕过车头,沾着灰迹的白鞋点过地上的银光,跳上了公车前门的踏板,只留给身后的人一个跃动的背影。
玻璃门重新弹回,公车摇摇晃晃地再次上路,赵珈岚走到车厢中部,抓住一个拉环站下。
车厢里的冷气和车外各为天地,一块八的学生价,是唯一能让赵珈岚为自己身份感到庆幸的事情。
沸腾了一整个白天的暑气,到了夜里也不见凉下多少,体感温度三十五,车水马龙的喧闹盖过聒噪不止的蝉鸣,却压不住人们体肤下的腾腾热浪。
店门口摇着蒲扇的老人,人行道上拿着冷饮的情侣,自行车后座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童……左手拿着甘蔗汁,右手揽着父亲的腰,喝一两口就要往前挪,举高了手让前座的男人也喝一口。
是谁唱过的?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膀/哪怕遥遥长路多斜……”
钥匙插进锁孔,老旧的不锈钢铁门被赵珈岚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弥留之际的沉吟,又似弦断之前的哀鸣……
灯逐层亮起,漆黑的楼道短暂地少了点深不见底的麻木。
铁门缓缓闭合,只剩须臾了。
“砰!”
一楼的声控灯暗了又亮,灯罩外粘着飞蛾枯尸,生前再热烈,经年累月,终是无人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