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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两个月的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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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补课结束,赵珈岚的期末物理成绩比补课前提高了不少分,物理老师称赞她孺子可教,但这分数仍远远达不到闻歆给她定的标准。
“考不进前十,你高考拿什么去跟别人争?”
于是高二最后一次家长会,闻歆拒绝出席。
赵谨谦倒是想过要参加,只不过长久以来这些事情都是闻歆在主管,就算赵谨谦偶尔有不同意见,最后也还是会偃息旗鼓,但闻歆却不会就此打住,她会继续数落自己的丈夫,说他身上哪哪都是错处,除了一点,他的名字。闻歆说他的名字就是他整个人的完美写照,胆小如鼠,毫无魄力。
每每这时,赵珈岚都是站在一旁,起初她并不明白,明明是在讨论她的事,为何会演变成夫妻之间互相讨伐,还要让她成为他们的观众,用一种最直观而残忍的方式来告诉她,她的父母有多厌恶彼此。
但后来次数多了,她竟也开始变得麻木了,有时看到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她甚至都想敞开大门让邻居都过来一起欣赏,她大概是疯了吧。可爱侣变怨侣,这么好的戏,光让她一个人看,糟蹋了。
“这次期末考,很多同学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下面我来念一下这次物理考试,进步最大的前十位同学。第一位……”
窗内,平日里坐满了学生的教室此刻换成了姿态各异的中年男女。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却也遮挡不住教室后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赵珈岚没有停留,一路走进四楼最右边的办公室。
就在她抬手准备敲门时,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赵珈岚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殊不知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
门被挡了个严实,看不清里面,只听见班主任有些浑浊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周忱,你站那干嘛呢?”
一句话,让赵珈岚回神,再看过去,那人脸上早已恢复平静。
“没什么。”
说完他便侧过身,让出路来想让赵珈岚先进。
门内,班主任见赵珈岚站在门外,便招手喊她进去。赵珈岚微微垂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她是来拿成绩单的。
今天的家长会本来就是为了下学期升高三做准备,学校要求各班老师要做好家校工作,期末成绩单必须亲自发到各个家长手上,做好学情反馈,促进家校合作。而因为闻歆的缺席,赵珈岚只能自己来拿成绩单。
班主任事先已经和闻歆联系过了,赵珈岚知道她答复给班主任的话是说自己女儿的成绩让她不满意,家长该做的教育她会尽责,但家长会也会等到自己女儿达到标准后再来参加。
如今再问一遍赵珈岚,赵珈岚自然也是一样的说辞。
“这次考得不好,我会继续努力的。”
见她低眉颔首的样子,班主任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之前在电话里他曾向闻歆表示过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激进,可惜闻歆到最后都不肯松口,而自己带着那么多个学生,不可能面面俱到,能把那些拔尖的顺利教到毕业就万事大吉了,于是眼下的他也只能宽慰赵珈岚体谅家长一片苦心,鼓励她调整心态,再接再厉。
楼梯口,周忱看见了赵珈岚手上拿着和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纸,在她快要路过自己时叫住了她。
“看来今天全班就我们俩的座位空着。”
“你怎么知道?”
全班几十号人,他怎么就断定只有他和她?
“班主任桌上的登记表,缺席人数里写了个2。”周忱笑了笑,“我还想着剩下的那个会是谁,哪知道一开门就碰到你了。”
向阳而立的周忱让赵珈岚能毫无阻碍地看清他的每一处微表情,不似讲题时的沉稳,多了些痞气。
“还没恭喜你,听说你这次物理进步不小。”
赵珈岚轻扯嘴角,眼睛看向他处。
“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觉得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赵珈岚不想多说,反问起他怎么也自己来拿成绩单。
“年级前五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红榜第一天贴出来时消息就传开了,除了不久前刚结束高考的高三,其他年级只公示前五名,五个宝座偶有新贵,但更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包括周忱在内的几个元老。
少年的脸上仍是笑着,却分明少了刚才的鲜活。
“再好也不比过人家的新老婆。”
赵珈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惊讶之余内心不免暗叹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时语塞,只挤出一声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周忱笑得洒脱,少年人的肆意来去自如,“又不是你和我爸结的婚。”
眼下的状况对赵珈岚来说其实有些尴尬,她无意了解周忱的家庭,虽然知道他现在心里大概是不好受的,但言语上的安慰在她看来最苍白无力,再者他们本就不熟,刚刚要不是被叫住,她是打算直接离开的。
“那你现在是……回家?”
“你要走了?”
“嗯。”
“那走吧。”
校门口,周忱跟着赵珈岚走到公车站。
“我今天没骑车,刚才打的来的,你搭哪一路?”
“106。”
“106……”,周忱对着站牌一个一个数,几秒后挑眉一笑,“巧了,能到我家。”
周忱随口提了个小区名,赵珈岚听在耳边,没有言语。
市井房和高级住宅,同搭一辆车,共行一段路,再有缘也是同床异梦。
车上没座,两人各握住一个拉环站着。
公车底盘高,又是站着,每每司机等红灯时,赵珈岚总会不可避免地和隔壁车道并驾齐驱的另一辆公车里的人对上一眼。
有时是她多看一会儿,有时是对方多看一会儿,这都无所谓,不过是无事可做时给视线找个落脚点。
公车再一次停下时,赵珈岚把落脚点定在了对面的人行道。街灯商铺,音乐霓虹,工作日的傍晚,人流不胜周末,不过因为是暑期,倒是多了不少稚气面庞。
这几年苏城新建了不少商业城,好些以往只在一线城市设址的品牌如今纷纷入驻苏城,人人都称赞新商城气派不凡,不过零点绝不灭灯。
他们一家三口也曾去过几次,可惜都是兴致缺缺,闻歆羡慕附近的房价又能翻一番,赵谨谦嫌弃庞大的客流量堵塞交通,因为他每天都要经过这条路去上班,赵珈岚则觉得这样富丽堂皇的玻璃房,怎么就容不下一家小小音像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稀奇,市场早在好几年前就想踢它出局,销声匿迹是早晚的事,她也不过就是偶尔会想起小时候被父母带出门后偷偷跑到音像店听歌的场景。
一副头戴式耳机,只要戴上就永远有歌听,四大天王不是她的时代,《劲歌金曲》才是当打之年。
又一个急刹,回忆被狠狠甩出窗外。
苏城的公车坐了这么多年,赵珈岚很难不怀疑公交公司的职员培训手册里只有一条内容——油门踩死,方向打死,有缝挤死,遇到挡路的就骂死。
穿城公车不是观光大巴,一个打工人载一车打工人,怨气不重都不行。
赵珈岚加了只手抓在单人座椅的靠背,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忱。
他身旁的单人座坐着一位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小孩穿着米色小衫,头上戴着遮阳帽,只穿袜子的两只脚放到一起都没大人的一只手掌大,小手握拳,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旁边的周忱。
周忱微微低头,回视对方的眼神,大方献笑,那小孩也笑了,年轻女人抬头看了眼周忱,收回目光时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红颜就得是祸水,蓝颜就贵为知己,现成的论据摆在眼前,或许世人总是更愿意偏袒男性罢了。
幸好她不贪美色。
赵珈岚撇过头不再看。
机械女声播报下一站珍宝楼,身旁的人忽然出声,问赵珈岚去没去过。
珍宝楼,苏城排名第二的酒楼,位列第一的是柳园。
听说柳园的老板是一位家道中落的二代,当年家族产业变卖,只剩这一间饭馆维持生计,价格也是一降再降。街坊皆叹时也,命也,享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福,也该换位了,再者柳园这名字听上去就不吉利,柳条弱不经风,否则为何总是在苦诗里才出现?
以至于后来柳园重登宝座,四邻八乡都震惊不已。菜价转眼翻了几番,进出皆为达官显贵,店铺面积一扩再扩。街坊又叹时也,命也,只不过上次是坐在店里叹,这次是站在门外叹,边叹还要边加上几句。
“当年家大业大,根基深厚,要翻身当然容易啦。”
“听说他们家的亲戚遍布商政,当年有些没被牵连到,如今一人给一点,柳园不就又搭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富人落难翻身易,穷人净土上岸难啊。”
混得不好,人家说你烂,混得好了,人家说你不干净,要辩的话,估计得从盘古开天辟地辩到宇宙毁灭都不止。
珍宝楼的命运倒没有柳园这么坎坷,落成不久便名满苏城,取名珍宝,当然矜贵,赵珈岚没进去过,但闻歆带她来过。
那时候两人站在珍宝楼门外,闻歆指着那块硕大的霓虹灯牌告诉赵珈岚,蔚城也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招牌,苏城的这家珍宝楼是仿照蔚城的,招牌像,名字像,但比蔚城的更顺风顺水。
那天闻歆在门口站了很久,赵珈岚也站着,她腿酸,但不敢蹲下,闻歆说过那样没教养。
不过珍宝楼的老板似乎并无意扩大版图,二十几年来就守着这么一块地,千年老二也没关系,仿佛只要有它在,谁也别想踩过它去当那一二名。
“没有。”赵珈岚回道。
“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
她看过了。
“那就不看,吃点东西?”
周忱穷追不舍,仿佛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拉她进去。
猜到周忱家境好,但此时的赵珈岚还是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学,突然间这么热情,不是有病就是有诈。
“你买单?”
文字游戏,她还是懂的。
“我不买单。”
看吧,平时一副品学兼优的样子,到头来不也还是会玩弄别人。心情好就叫她爱丽丝,心情不好就拿她当小红帽。
一盅汤比她的命都贵,不买单还想吃东西,难道让她去翻后厨垃圾桶吗?
“翻后厨垃圾桶吗?我没这个癖好的。”
这个回答让周忱笑出了声,他换了只手抓拉环,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谁说要你去捡垃圾吃了?豪华包厢,顶配餐食,酒水畅饮,全部免单。怎么样?去不去?”
话音刚落,后门开启,周忱没再给赵珈岚考虑的时间,拉着她的手径直下了车。
“喂!你有病啊?我还没到站呢!”
走在前面的周忱却似乎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喊叫,拽着人直接进了珍宝楼。
一进大厅,西装革履的经理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欢迎观临,请问……”
官方开场白还没说完就被周忱打断。
“不用招呼了,我们找人。”
周忱一步不停地拽着赵珈岚上楼,赵珈岚挣脱不开,半拉半扯地被带到了三楼的一处大厅外。
厚重实木大门紧闭,门上雕的是众仙图,左右两根鎏金圆柱上天遁地,游龙抱柱,蜿蜒向上,直逼云端。圆柱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牌子,红底金字——周仲礼,陈姗,结婚典礼。
赵珈岚不动了,她看着周忱一掌推开大门,霎时间各种声音在耳旁炸裂,像一池久未进食的锦鲤,鱼食还未洒下便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炸起一个又一个浪。
水晶吊灯,天花壁画,金丝桌布,朱红地毯,宾客推杯换盏,个个喜笑颜开,无人在意门外是否有人进来。
周忱只停下不过半秒,便又带着赵珈岚朝右边的一张桌子走去。他替赵珈岚拉开了椅子,抬手招来服务员拿两副新碗筷和一盆开水。
周忱把碗筷杯子烫过热水,码好了放到赵珈岚面前。
“一桌不低于6888,来这种地方的人,交际的多,吃饭的少,看样子是敬过一轮酒了。”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白盘,盘里偶有几块空缺,每个座位前的碗筷基本都没怎么沾过油水,酒杯倒是都不在位。
“吃吧,这可都是要提前几个月才能定到的菜。”
之前在班里听人说周忱的父亲是一名检察官,家教严苛。
酒席虽只有二十桌,但定在珍宝楼,门外又刚刚运走一箱人头马纸盒,看来新娘至少是得宠的,不能在柳园招摇过市,但在珍宝楼一样可以春风得意。
鲜花铺路,红纱衬台,包厢里奏乐不停,新人被上前敬酒的人围得不见首尾,赵珈岚看不见主角,便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谁知道这会不会成为她这辈子最贵的一顿饭。
但陪人发疯,这是她应得的。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坐在角落吃饭,一桌子菜,周忱转了个遍,每盘都先在赵珈岚面前停下,挑眉默问她要不要试试,待她夹好后再转到自己面前。
吃到半饱,周忱忽然起身,拿过桌上的透明玻璃瓶,往酒杯里倒了半杯。
“你干嘛?”
“喝酒啊。”
废话,但就算人头马被装进了牛奶瓶,也不代表它就能进他们的胃里。
“你成年了吗?”
本想指着身上的校服提醒他,但赵珈岚发现他们今天穿的都是便装。
“明年。”
“那你还喝?”
赵珈岚伸手想拿走周忱的酒杯,不料他手比她的更快。
“没有人会看到的。”
周忱借机后退,与赵珈岚隔开了一个位,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松开。
“味儿还行。”
赵珈岚望向四周,果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时周忱又坐了回来,挨着赵珈岚,自顾跟她说起自己家的事。
周忱的父亲周仲礼是位检察官,母亲陶然是女商人,两人的结合在旁人眼中可谓强强联合,无不欣羡。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强强联合,让他们在婚后遇到分歧时常常互不相让,周仲礼厌恶陶然越来越重利,陶然不满周仲礼虚伪的一板一眼,分开也就成了必然。离婚后,周忱被判给了周仲礼,陶然也渐渐把事业重心转移到了海外,直到一年前正式移居瑞士,而如今周仲礼也找到了新的伴侣。
“性格不合就算了,我也没逼着他们恩爱一辈子,但那个女的,我们家还没散之前他们俩就勾搭上了。我妈做生意的,精明了半辈子,哪能看不出来,但她要体面,谁都没说,从找律师拟协议到办完手续都没红过脸,是我自己偷偷跟踪我爸才知道的,她让我好好念书,说我爸不会不管我的。”
半杯酒下肚,周忱的坐姿有些松散。
“哼,说得好听,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爸早就已经在别的地方安了家,婚一离,每月只有给生活费的时候我才能见得到他。”
又是半杯,周忱喝酒不太上脸,眼神看着也还能聚焦,赵珈岚不由得暗叹他酒量竟然还可以,酒品似乎也还行,要只是喝多了话多就还好办。
“以前我还总嫌他们在家吵得我烦,现在一纸协议,换三个人的自由,你说,是不是值了?”
这要她怎么答,值还是不值又岂是她一个外人能定夺的?
赵珈岚避而不语,只当他是自说自话,谁料这个半醉的人居然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转身就要往人群里去。
“欸!你又要干嘛?”
“道喜啊,大喜的日子还能干嘛?”
“你是真醉了吧?喝成这样去道喜?”
“不道喜也行。”
男生忽然停下,握着赵珈岚手腕的手却加重了力道,黑曜石般的双眸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一笑泯醉态。
“帮我个忙吧赵珈岚。”
豪华包厢,冷气自然开得足,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一阵凉风,拂过赵珈岚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惊起一片寒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