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升旗台上, ...
-
升旗台上,教导主任略带浑浊的嗓音被上了年纪的话筒拆解得更加四分五裂,飘到云怀的每一个角落,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只剩零星几间办公室偶尔传出说话声。看着铺在桌上的几张照片,赵珈岚有些讶异自己竟然还有空分心去留意刚才通报的上周违反校规的名单里是否有耳熟的名字。
办公桌旁,班主任点着那几张照片,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厌烦:“成绩不起眼、家长不配合,这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我一直觉得你至少还算是个守规矩的学生,但是现在……赵珈岚,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在学校卖烟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都是一张脸两双手,那张脸时而正对时而侧对,手里无一不是拿着烟或者拿着钱,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赵珈岚回想最近这段时间的交易,并没有记得自己曾见过有谁在这个角度朝她拿起相机或手机,后巷又窄又暗,躲在巷口偷拍更不可能拍得出这样清晰度,最能解释得通的一种说法,大概就是有人偷偷带了针孔摄像头,借买烟之举拍下。
“老师,我没在学校里卖烟。”
赵珈岚嘴上钻空子,心里则开始排查背后始作俑者的可能性。
“哼,少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以为就只有这几张照片?”班主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叠照片扔到桌上,“那这些呢?你又怎么解释?”
女生宿舍的走廊,赵珈岚站在不同宿舍门口的身影清清楚楚,不容辩驳。
闻歆是在午休时间赶到学校的,简单的长衣长裤加上脚上那双沾了灰的旧皮鞋,此刻的她和家长会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非要找出相似之处,大概只有那头整洁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赵珈岚知道她一定提前整理过,这是她想留住的最后的体面。
半个多小时的谈话,赵珈岚全程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听班主任细数她的种种过错,听闻歆用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声细语给班主任赔礼道歉。最后给予她的判决是通报批评、检讨书一份、停课两周。闻歆极力求情,最后的最后,班主任才同意把停课两周改为停课三天,其余照旧。
闻歆的怒火一直忍到赵珈岚收拾完东西走出校门才发作,她问赵珈岚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无人经过的校门口,偶尔跑过的零星车辆,赵珈岚回想起自己决定好了要找李崇山合作的那天。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想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内心迫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好证明她不会永远都受困于家人的嘲讽、旁人的鄙夷、自我的看轻,哪怕那只是凭借短暂地戴着镣铐出逃而产生的假象。至于后果,在云怀,对于斗殴打架最严重的处罚是停课半个月,这和自我解脱相比起来,太不值一提了。
“有错,但我不后悔。”
白净脸庞上粉色指痕清晰可见,闻歆一口气骂了很多话,赵珈岚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赵珈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耳鸣终于停止,看着闻歆被风吹乱的头发,赵珈岚张了张嘴:“为了离开这里。”
她看到了闻歆脸上一闪而过的始料不及,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短暂沉默过后,闻歆抬手把散下的发丝拨到耳后,再开口时声线早已恢复平静。
“那我等着看你成功的那天。”
……
“怎么回事?这位子都空了一天了,生病了?”孟靖禹对着过道旁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一整天了,这会儿都快放学了,赵珈岚的位子还是空空荡荡。
周忱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抵在腿上,垂下的头未曾抬起过,手机屏幕没有暗过,收件箱和通话记录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发出去的短信、拨出去的电话,都不见回音。
放学铃一响,周忱跑出教室叫住快要下楼的谭宁。
“谭宁。”
那天那顿饭之后,和周忱相处的机会不增反减,就连她有时候跟着赵珈岚一块找他问问题,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说有笑,谭宁总觉得从那顿饭开始,周忱便对自己竖起了屏障。这会儿对方主动搭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幸好身旁同行的朋友偷偷拉了下她的胳膊小声提醒。
“愣着干嘛?回话啊!问他要干嘛!”
“啊……嗯……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耳朵又不自觉地开始散发热气,谭宁殷切地看着对面的人,下一秒却被他问出口的话伤得猝不及防。
“你知道赵珈岚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吗?”
身旁的朋友也跟着愣住了,没有人料到周忱想知道的居然是这个。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谭宁扯出一抹笑,带着些许为难。
“那她有联系过你吗?或者你能不能找到她?”
“没有,她没有联系过我,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她手机……她手机打不通。”
手机明明放在自己口袋里,谭宁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捂紧,似乎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自己不曾联系过赵珈岚的证据。
最后的希望也落了空,周忱心里苦涩难抑,却也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貌道谢。
一连三天,周忱不知道往教室门口望了多少回,秦昭过来串门,见他心事重重,好奇问了一句,却被孟靖禹给怼了回去。
“少男的心事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不会明白。”
“什么意思?”秦昭左右看了两人一眼,可谁也没有理他,“你俩有秘密!”
见他炸毛,孟靖禹把人揽过来转移话题:“能有啥秘密,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没睡好就变深沉。来来来,跟哥唠唠,这几天学校里又有什么新鲜事啊?”
秦昭也没再刨根问底,接着孟靖禹的话往下说:“卷子厚得都能当炕了,谁还有空折腾别的。”
远处一个男老师刚从洗手间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脸色恹恹的男生,三人一路经过人群去往另一头的办公室,秦昭抬起下巴点了点他们离开的方向,孟靖禹也跟着看了过去。
“看见没?那老师手里的烟盒。最近抓这个抓得紧,每个课间都有人巡洗手间和活动室,连天台都不放过,害得我都只敢去小树林里抽。”
“怎么突然查起这个?”
“我哪知道?这群搞教育的,不就是什么都要管,三天一通报,五天一公告。”
……
锈迹斑驳的窗台上,摞在一块的空花盆上的涂层早已因为风吹日晒快掉了个干净。正午太阳高挂,落到玻璃上的光线有些刺眼,赵珈岚起身拉上半边窗帘,房间立即暗了下来。停课在家的这几天她连房门都没怎么出过,离开学校前她发了短信给李崇山结束合作,回到家后手机便被闻歆锁进柜子,她没有反抗,陈景桉最近有事要忙,两人都没怎么联系过,等找个时间去便利店打个电话给他,至于其他可能会联系她的人,也就只剩那些想找她买烟的人了,这种时候就算自己再有心继续做买卖,也没那个能力了,锁了就锁了。
第三天晚上回的学校,一进宿舍就听到齐之愉的喊声。
“你终于回来了!”
齐之愉跑着过来迎接她,对着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生病了?”
“没有。”赵珈岚朝她笑了笑,越过她把书包放到自己桌上。
“我问了宿管,她说你请了假,还以为你是病了回家休息呢。”齐之愉跟在赵珈岚身后,见她的确不像病刚好的样子,但看上去又实在有些没精神,于是问出口的话也多了层小心,“你没事吧?”
她卖烟的事齐之愉是知道的,赵珈岚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听完事件始末,齐之愉当即拍案而起,直呼这种故意在背后捅刀子最卑鄙,反倒是赵珈岚这个当事人全程波澜不惊,在看到齐之愉发火时还笑着劝她别生气。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摆明了就是有人故意设局要弄你。”
“停几天课而已,这种程度的处罚已经算轻的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干的?要是还有下次怎么办?谁知道这人还会不会再找别的理由来给你使绊子。”齐之愉想劝赵珈岚要未雨绸缪,“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件事情?”
……
第二天早上,赵珈岚在教学楼楼下遇到了孟靖禹,嘴里叼着牛奶盒,看到她时明显一惊。
“呦,终于来了,这几天都去哪了?病了?”
“家里有事。”
两人隔着点距离并排走,见赵珈岚一副不愿多讲的神情,孟靖禹也没放心上。
“来了就行,你要是再不回来上课,咱学校的围栏怕是就要被拆了。”
孟靖禹说完这句话便先一步上楼,留赵珈岚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似乎好几回碰到他,他都说了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临近早读,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过道被交作业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孟靖禹把书包举过头顶钻进人墙缝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落座。后座的周忱正低着头在桌洞里翻找作业,就听到孟靖禹叫他。
“周忱,给你送个惊喜。”
周忱头也不抬地拒绝:“不了谢谢。”
“那你可想好了啊。”孟靖禹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敢保证,这个惊喜一定能把你这几天的不快全部一扫而空。”
听到这话的周忱一边继续翻着手里的书找不知道被自己夹在哪里的试卷,一边默然腹诽孟靖禹的大言不惭。这些年从他那儿收到的最正常的礼物是一双印着奥特曼的棉袜,光凭这一点,他这句保证的可信度就已经接近于零了。
见人不搭理自己,孟靖禹有些急了,迅速转身望了门口一眼,又匆忙回过头来趴到周忱桌上扒拉他。
“哎呀你先别翻了!快来不及了!我数三个数,数到三你就看门口。”
“一……”
“二……”
“三!”
小时候,每次决定好全家一起出游,周忱都是三个人中最高兴的那个,周仲礼和陶然一直都很忙,除了过年,其余时候想要三人同行总是十分难得的。每到这时,周忱都会早早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装好相机,选好要穿的衣服,因为不想等到出行当天再让陶然和周仲礼匆忙替自己收拾,好不容易才有的团聚时间,不应该被琐事挤占,但即便是这样,临时取消的次数还是远远超过了如期成行。背包和相机陪伴他见证了周仲礼和陶然一次又一次的失约,每一次他都抱着东西坐在那儿,告诉自己还有下次,还有下次。
每一次,在意识到赵珈岚是在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时候,周忱都会告诉自己,还有下次,还有下次,可当她突然消失不见了,他才发现下次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永远。
以往秦昭和孟靖禹费尽心思翻墙逃课的时候周忱总是旁观的那一个,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非要选择这种方式才能做到的,少年人的冲动在他看来是充满稚气的,他不会批判,但也不会跟随,直到他翻越围栏被巡视的老师抓住。
喜欢一个人的标志之一,或许就是会为了对方去做一些自己以为永远都不会做的事情。
抬头看向教室门口的那一刻,周忱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