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25、第 25 章 闻歆从学校

　　闻歆从学校回来了，黑色西装裙完美贴合着身上的每一道曲线，修长脖颈上挂着泛光的珍珠项链，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撑场面的战衣之一，平日里她总是穿那些普通的休闲装，不失礼，也不引人注意，以至于赵珈岚差点就记不起，自己的这位母亲，其实一直都是美丽的。

　　赵谨谦加班还没回，客厅里只有母女俩，一坐一立。

　　“老师把你安排到单人座你怎么不说？”闻歆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紧锁着站在面前的赵珈岚。

　　“没什么好说的，在哪坐都一样。”赵珈岚并不觉得单人座有什么不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

　　“赵珈岚！”

　　“……上学期。”赵珈岚不想听闻歆翻旧账，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交谈，“如果你是觉得我坐在那个位置会影响学习，那这次的成绩刚好可以说明问题，如果你是担心我坐单人座没有机会接触人，那我可以告诉你，坐在我周围的有好几个是你喜欢的富家子弟，到目前为止我和他们相处得还算可以。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闻歆一脸不可置信，右手握紧了沙发扶手，发白的手背上能看到明显凸起的青筋：“这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你以为你这次考这个分数就已经是胜利了？你自己看看这张纸！”

　　茶几上的成绩单被闻歆甩了过来，在半空跌跌撞撞，最终还是难逃摔落在地的命运。

　　“还有多少人排你前面你心里没数？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发脾气？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没工夫费这些劲。”

　　倒在地上的纸背面朝上一片空白，但赵珈岚能说出它另一面的每一个字，当初拿到手时觉得它有多珍贵，现在的它就有多残破，和她一样，像个垃圾。

　　“全班第十二很丢人吗？可这是我三年来最好的成绩，你让我去云怀，我去了，你让我把书读进脑子里，我读了，可我不是天才，没有过目不忘一点就通的本领，只能一点一点地学，我考得不好你不愿意去开家长会没有关系，但这一次你既然去了，就不能说一两句鼓励的话吗？我们非要用这种方式相处下去吗？”

　　她想修复和闻歆的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努力，她们之间的结就系得越紧。

　　“鼓励能帮你加分吗？能帮你多认识几个有能力有背景的朋友吗？如果不能，那么你现在就不该在这里跟我做这些毫无意义的辩驳，而是该回到你的房间里，去学那些真正能给你加分的东西，去想想要怎么样才能跟人家搭上话利用好人家的关系！”

　　闻歆激动地起身，明丽的面庞变得扭曲，珍珠晃动折射出来的光刺进了赵珈岚的眼睛，她忍着不肯眨眼睛。

　　“你觉得我这是在逼你，那等以后你出社会了自己经历过了再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我现在让你做的这些事更痛苦，还是你经历的那些更恶心。”

　　狭小房间里只剩书桌上的台灯照亮了方寸之地，赵珈岚坐在桌前，面前是摊开的练习册，纸上的字不知何时起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含义，她看得见它们却看不懂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浴室的水声响了又停，玄关的门开了又关，闻歆回了卧室，赵谨谦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只有赵珈岚的房间是静止的，直到抽屉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她拉开抽屉，屏幕的光自下往上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四方形。

　　赵珈岚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新短信。

　　“上一条没收到吗？还是开心到忘记回复了？”

　　往上翻，最近的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来自同一个号码。

　　“赵珈岚，今晚有人去给你开家长会吗？”

　　周忱的号码其实躺在赵珈岚的手机里挺久了，在未接来电里，好像是两人第一次交换号码的时候吧，响过一声便挂断，还说了一些话，具体的也记不太清了，倒是记住了他当时说的那句“我这尾号777，好记吧”。

　　现在看来他说的确实没有错，她都没有添加过联系人，但今天在看到这个号码发来短信时便知道了对方是他。

　　“收到了，刚才有事，没看手机。”

　　短信刚发出去不久便收到回复。

　　“没关系。怎么样？你家里人是不是很高兴？”

　　“嗯，挺高兴的。”

　　“那就行，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能考上黎大。”

　　明明只是自己随手写下的一句，偏偏有人却当了真，多唏嘘。

　　“谢谢你。”

　　周日回校前忽然下起了雨，稀稀拉拉的，赵珈岚加快了脚步往公车站去，等到车来了，雨也变大了。周日下午的公车人不算多，赵珈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上细密的水滴看模糊的窗景。大脑放空的时候似乎总会更容易被一些记忆趁虚而入，赵珈岚还没来得及制止，几帧泛黄的旧影就强硬地挤到眼前。

　　晃晃悠悠的公车上站满了人，冬天穿的多，每个人的动作似乎都不那么灵敏，闻歆抓着她的手把她圈在腿边，一个右转弯，赵珈岚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倒，等到好不容易重新站直，胃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江倒海。她晃了下闻歆的手，车上嘈杂，她不得不拔高音量。

　　“妈妈，我想吐。”

　　三年级的年纪，她还不懂得什么是胃，只知道自己的肚子里有东西一直在翻搅，嘴里不停地咽口水。

　　闻歆皱了下眉头，低头让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旁边的座椅靠背上抓紧，说再站一会儿就到学校了。过了两站路，赵珈岚嘴里的口水也越咽越多，她不得不松开抓着座椅的手，改成攥紧自己校服领口的红领巾。忘了又经过了多少个弯，赵珈岚又晃了下闻歆的手臂，告诉她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

　　“你早上又没乱吃，肚子怎么可能会不舒服，学校马上就要到了，别找借口。”

　　周围的人都比赵珈岚高很多，车上各种人声，窗外各种车声喇叭声，闻歆的话被拆分进无数条音轨里，夹杂在那些声音里传进她的耳朵，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耳鸣。这时旁边有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递给了她一个黑色塑料袋，赵珈岚听到她对闻歆说“估计是这车上空气不流通，孩子憋得难受了想吐，拿个……”。

　　那个女人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赵珈岚已经无从在意，她挣开闻歆的手手忙脚乱地找塑料袋的口子，又慌慌张张地用力撑开，接着便是“呕”的一声吐了起来。周围的人都被她吓到了，有人匆忙避开，有人站起来给她让座，有人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慢慢往座椅上挪，直到坐下她都还没吐干净。

　　闻歆大概也被她这个样子给惊着了，等她缓过来后便带着她下车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肠胃太弱加上空腹吃了凉的东西，赵珈岚想起早上闻歆起晚了来不及热牛奶，就让她直接喝了。从医院出来后请了一天假，闻歆带赵珈岚回了家，给了她十块钱让她中午自己去楼下买粥，便匆匆忙忙出门上班去。

　　以前总觉得人的脑容量就那么大，某些记忆进来了，某些记忆总会被删去，现在想来真相大抵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原来大脑记得人生的每一帧记忆，只是有些被人类下意识地封存起来，形成了假性失忆。

　　雨水不停冲刷着车窗玻璃，仿佛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还有一站就到，赵珈岚拿起伞，准备等司机拐过这个弯就起身。车厢开始右转，回正的那一刻却忽然发现人行道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周忱背着书包，整个人淋在雨里，在他左手边有两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他的伞正举在两人头顶。两个小孩挨得很近，不时抬起头和周忱说着什么，周忱笑着回话，两个小孩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拐弯后赵珈岚便看不到了，她站起身，司机却遇到了红灯，等到她下车找过去时，路上早已不见刚才的身影。

　　雨水拍击着她头顶的伞面，仿佛是剧情即将迎来高潮的前奏，鼓点和弦乐结合，激烈、密集、不容退却且不允置疑，而高潮往往都是和反转绑定在一起的，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是带着偏见看待周忱，即便他后来道了歉，即便他帮了自己不止一次……或许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自视甚高不食烟火，是她私自给他安上了罪名，好将他拉出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人是完美的，她沉寂且阴暗，那他就该自负又虚伪。妒意和偏见让她忘记了，在她拖着自己挣扎向前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正在一场不为人知的战役中独自奋斗。

　　晚自习开始时周忱才到教室，看上去像是洗了澡才来的，发梢上还带有些未干的湿迹。一整个晚上，赵珈岚都不太能集中精力，她总会下意识地留意左手边的动静，只不过一直到晚自习结束也没听到有谁打过喷嚏，而她也一直到临睡前才后知后觉周忱并没有提起过自己这一次家长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