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20、第 20 章 课间的教室

　　课间的教室今天格外热闹，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红丝绒袋子，袋子里的东西被倒出来，各式糖果洒满桌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人腮帮子都鼓鼓的。教了大家两年生物的女老师要结婚了，今天来上课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发了喜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今天在众人的起哄和祝福声里难得红了脸，两个酒窝荡起的涟漪久久不歇，若是把这些桌上的红点连起来，大概就成了月老手中的红线了。

　　耳边喧闹，但赵珈岚依然昏昏欲睡，自从上次在后门被追后，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常常睁眼到天亮，于是索性架起台灯继续学习，环环相扣，也就造成了白天经常打瞌睡的后果。整张脸埋进臂弯，耳朵听到的声音像被投进了深海，变得模糊又缓慢。

　　过道有两个男生在打闹，路线逐渐后移，直到其中一人后腰撞到赵珈岚的桌子才停下。剧烈冲击下桌沿撞上了赵珈岚的前胸，桌上的书本水杯哗啦一声全都掉落在地，同时响起的还有男生的哀嚎。因为提不起精神，赵珈岚连被撞后的反应都慢了好几秒，等到她抬起头时已经有人陆续捡起地上的东西了。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男生不停捡起地上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摞到赵珈岚桌上，没等赵珈岚回答，又转过头咬牙切齿地朝刚才跟自己打闹的那个男生吼道，“靠！被你害死了！你给我等着！”

　　回身正好撞上赵珈岚看过来的目光，男生一时愣住了。不是吧？眼睛怎么红了？不会真被撞伤了吧？额头开始冒汗，男生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赵珈岚话少，两人平日里并没怎么说过话，在他眼里，对方基本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半透明人，而默默无闻让这种好看又跟着淡了几分，眼下面前的人红了眼眶，倒真显得有些惹人怜了。

　　“那个……”

　　“没事。”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赵珈岚看了眼站在桌旁的人，拿过对方手里的水杯，低声道，“谢谢。”

　　“咳……那我……把东西放这了哈。”男生放下东西便匆忙转身，推着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人后退，压低了嗓子催促，“还看？！走啊！”

　　男生按着兄弟的肩膀脚下生风，却也回了几次头，只是赵珈岚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整理东西。

　　“有湿巾吗？”

　　左手边传来另一道人声，赵珈岚看过去，听到对方又问了一遍：“有湿巾吗？”

　　以为是在跟自己借湿巾，赵珈岚摇了摇头：“没有。”

　　对方却没再回话，反倒低头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出来，探出身子拿过她桌上刚被捡起来的书，开始擦了起来。不知是否因为睡不好，赵珈岚觉得现在自己大脑的反应很慢，像网络卡顿时一直转圈的网页，眼睛看着书本封面上的灰色脚印被擦去，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周忱知道赵珈岚正在看着自己，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他擦完所有书本要去拿水杯，手臂才被握住。

　　“你干嘛？”

　　“擦水杯。”

　　“为什么？”

　　“脏了。”

　　这个答案让赵珈岚哑口无言，几秒后她松开手，抽过周忱手里那张新湿巾，自己拿着水杯擦了起来，“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周忱收回手，对话本该就此结束，但他看着自己桌上那些散开的沾上斑斑点点灰渍的湿巾，眼前闪过刚才对视时泛红的眼眶，身体比大脑先发制人。

　　“这几天的课跟得上吗？”

　　收到的是赵珈岚疑惑的眼神。

　　“你这几天上课一直在打瞌睡。”

　　“然后呢？”赵珈岚并不清楚他说这些话的缘由。

　　“黎城大学对你来说可能还需要下点功夫。”

　　周忱的视线转向教室后方的黑板，上面贴满了颜色形状各异的便签，便签上是不同笔迹写下的成年愿望、理想大学、未来展望，而赵珈岚的那一张，是用黑笔写成的“黎城大学”。顺着周忱的视线，赵珈岚看到了那张蓝色纸片，字迹谈不上工整，仿佛写下它的人当时正心绪不佳。

　　那天早上赵珈岚闹肚子，从宿舍赶到教室时已经打过铃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侧目看着她在门口解释迟到的原因，脸色逐渐阴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她进教室，在她经过讲台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就这样的能上什么大学。”

　　后来早读课上班主任说为了激励大家用功读书奋发图强，让每个人都署名写下理想大学，贴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每每经过就能提醒自己不能松懈，后来便签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广。其他人的留言是否真心实意赵珈岚无从知晓，但黎城大学并非她的理想学校，当时写下它的时候顺手的成分更多些，因为她并没有明确想去的大学，加上不久前发生的事让她心里烦躁，索性就随便写了一个，黎城大学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梦中情校，而于赵珈岚而言，它的地理位置比它的名气更吸引人，坐落在和苏城隔着万水千山的地方，没有回南天，没有潮湿的四季，没有喘不过气的家。

　　“我的意思是说……”周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或许你可以来找我，我题目讲得还不错。”

　　赵珈岚并没有立即答复，她想不通周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但不能否认的是这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都是一个好提议，黎城大学于她当然有难度，但即便考不上，能多得几分也是好的，分越多，她的选择就越多，所有能帮助她离开苏城的机会，都应该抓住不是吗？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比往常混沌的大脑当下无法深究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深意，又或许是在这一刻她不愿再像以前一样去琢磨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很疲惫，就这样吧，对于周忱，她其实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了，就这样接受他的帮助吧，然后奔向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大脑终于成功夺回主权，它把周忱微微颤动的手指藏于桌下，差点呼之欲出的雀跃被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

　　……

　　“上周日我去看过奶奶了，她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她说她不吃药片，喝中药就行。”赵珈岚站在巷子口给陈景桉打电话，把前几天去了裁缝店的事告诉他。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老太太每回都这样。”

　　“对了，你干嘛又给我寄吃的？上回不是说好不寄了吗？”

　　住校后陈景桉寄了几回快递给赵珈岚，每次都是一整箱吃的，她分了一些出去还是吃不完。

　　“你隔三岔五就去看老太太，我不得知恩图报，免得被人说我没良心。”

　　“良心？我还以为你早就没这东西了呢。”

　　“哼，你尽管说，哥成熟稳重又大气，跟你玩这种口舌之争就是自降身价。”

　　赵珈岚摇头失笑，这人好好的一张脸，偏偏长了张一开口就招人恨的嘴。还没等自己还口，电话那头就有人喊了陈景桉的名字，估计是有事，陈景桉匆忙收线。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等着呢，你那饭卡一天下来都用不到三十块，读书这么费脑子还是多补补吧。”

　　脚尖抵住地上的一颗石子来来回回，赵珈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知道，忙你的去吧。”

　　忙音很快传来，赵珈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教室时离晚自习开始还有段时间，想到练习册上刚好有几道题不会，她拿上东西坐到了周忱前座。只不过这次“补课”刚进行不到十分钟就被迫中断，周忱被人叫了出去，说是有人找。教室后门站着一个女生，赵珈岚回头望，在周忱将她挡住前看到了对方的脸。

　　“你刚才在干嘛？”叶织歪过头要往赵珈岚的方向看，却被周忱往左边挪了一步挡住。

　　“这个点不回家在这儿乱晃什么？”周忱不答反问。

　　叶织撇了下嘴收回目光，反正她刚才都看到了，周忱挡这一下也是无用功，不过她倒是挺想逗一下他。她站直了身子，微微往周忱的方向凑近了些，话里带笑：“你们俩在谈恋爱？还是你在追人家？借讲题的名义刷好感，没想到你这么老土啊。”

　　手指抵着叶织的肩把人推回原位，但眼前这副赤裸裸地写着“看你怎么狡辩”的嘴脸实在是让周忱不爽，好在“互相伤害”这一招两人从小使到大，他自然知道怎么做能让叶织吃瘪。

　　“孟靖禹今天的晚饭是和梁月一起吃的，梁月看上那家店挺久了，孟靖禹提前半个月定的位。”

　　果不其然，叶织听完后当即变了脸色，双唇紧抿，眼里的怨念全都射到了周忱脸上。周忱安静站着，两分钟后叶织终于缴械投降，不再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倒是有点破罐破摔的不管不顾：“我妈让你周六晚上过来吃饭，话我带到了，饭你爱吃不吃！”

　　叶织说完转身就走，气鼓鼓的样子，连脚步声都重了几分。

　　左手边重新坐了人，刚才周忱出去后赵珈岚就回了座位，听见动静她侧过头，周忱正好也看过来。

　　“继续吗？”

　　赵珈岚想了想：“下次吧，晚自习快开始了。”

　　见她把头转了回去，周忱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赵珈岚刚才有没有看到叶织，按理说和谁说话本就是他自己的事，不必跟赵珈岚解释什么，可内心总有一股平息不下的浊气，在看到她寥寥一句说完便收回视线后更甚。

　　隔着小小过道，一边风平浪静，一边却是浪涛翻腾。

　　铃声敲响的下一秒，赵珈岚听见周忱叫了她的名字。

　　“她叫叶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是我妹妹。”

　　这话让赵珈岚不知怎么回答，刚才那个女生她看到了，就是上次在教室里和自己撞上的那个人，从当时的场面不难看出她和周忱关系亲近。妹妹？两人既不同姓，长相也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过也难说，现在也有一些人喜欢认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本打算回一句“哦”，毕竟这种事情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就听见周忱继续道：“她在高一，她妈妈是我小姨。”

　　这……是她冒犯了，居然下意识往那方面想，出于心虚，赵珈岚开口时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脸：“是吗？看来你们家的人都挺高的。”周忱的身高摆在那就不用说了，那个叫叶织的女生看上去至少也在165以上，女生有这个身高，在他们这儿不算矮了。

　　周忱被赵珈岚找补的模样逗乐，面上却没有显露太多，只看着她轻笑道：“你也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