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19、第 19 章 某个午饭后

　　某个午饭后回教室的路上，谭宁终于告诉了赵珈岚这段时间请求一道走的原因。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跟着你？”

　　“嗯，有个男生，前段时间找我，让我和他交往，可我又不认识他，当然是拒绝了，但他后来就开始到处跟着我，他也是住校的，教学楼、宿舍，我都遇到过好几次了，一直就跟在我后面，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赵珈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等了几秒，而后缓缓转过头，四周都是刚吃完饭或是正要去吃饭的人，没有什么举止怪异的人。

　　“这几天也是吗？”

　　“有时候会看到。”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你家里人呢？他们知道吗？”

　　谭宁低下头，眼里脸上尽是挣扎和胆怯，“如果告诉我爸妈，他们一定会找到学校，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人都会议论……我不敢。”

　　时间有那么几秒似乎是静止的，空气凝固、呼吸暂停，世界只剩下音轨重叠的哨声和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也不知道，或许等高考结束后就没事了，只剩两个月，再等两个月就没事了。”

　　懦弱吗？或许是的，但没有人有指责的资格，没有谁能要求谁必须时刻勇敢，手腕的刀口不过半指长，却也足够要了人的命。

　　“……先回去吧。”

　　放学后赵珈岚和谭宁先去了食堂，用完饭和谭宁回了教室后又出了学校，这段时间她都是这么做的。东门那条暗巷，熟悉的流程很快走完，赵珈岚低头把钱收好，站在她对面的、巷子里唯二的人之一忽然惊呼，“你是那天在梁月家的那个女生？”

　　赵珈岚抬头，看着这张见过几次的面孔，敛了敛神色，没有回答。

　　“是吧？你跟他们一个班的，孟靖禹，还有周忱！”

　　秦昭显然有些激动，他紧紧盯着赵珈岚，那个以为没有答案的久远之前的争辩似乎就快要有结论了，他就快要赢了，孟靖禹那小子就快要完了。

　　“你上次月考年级排名多少？”

　　赵珈岚手抄进校服裤兜，把钱往更里面塞，眼睛却是看着秦昭，表情算得上认真，仿佛是真的好奇他的名次。

　　秦昭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但也乖乖答话，“七十三。”

　　赵珈岚心上掠过一丝惊讶，看向秦昭的眼神里多了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还真是没看出来。”

　　“什么意思？”

　　干一行专注一行，卖烟的不包答疑解惑，赵珈岚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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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她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笨来着？啊？什么叫‘还真是没看出来’？气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孟靖禹回家了，秦昭今晚家里没人，拉着女朋友和周忱打算在校门口吃了再回，身旁好不容易有个知晓前因后果的人，秦昭攒了一天一夜的怨气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拉着周忱叨叨个不停，一旁的女朋友早已捂住自己的耳朵，“人家说不定是在夸你呢？”

　　“哼，我又不蠢，连夸和骂都分不清。”

　　“我倒觉得她说得挺对的。”周忱嘴角含笑，似乎对好兄弟的不满丝毫未觉，“谁让你这么没眼力，都见过多少回了。”

　　秦昭一脸不可置信，勾住周忱的脖子就是一紧，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小子，胳膊肘居然往外拐，还是不是兄弟了？！”

　　马路上两人拳脚相向，秦昭女朋友笑着躲开，避免遭受无妄之灾。

　　小吃摊云烟缭绕，空气都变成了白色，蒸汽两边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只能靠拔高音量来沟通，吆喝声音乐声人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拿着吃食捧着饮料的学生，在两人不知道第几次差点撞到经过的路人后，秦昭女朋友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把秦昭拉开，“行了别打了，快想想要吃什么吧！”

　　周忱领子都被拽歪了，伸手摸到后颈整理衣领，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冲进他的余光里，不等他看清，手臂就被一股来势汹汹的力道撞开，而对方也因为这一撞被绊住了脚。周忱本想转过头看清是谁，却在看到对方身体倾斜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赵珈岚？”

　　原本被风吹翻到半腰的校服外套此刻已被箍在腰上的手臂压下，赵珈岚应声抬头，看到了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没有回应周忱的话，而是迅速回头望向身后，赵珈岚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渐行渐近，来不及说些什么，挣开环着自己的手臂，低声说了句抱歉后便匆匆离开。

　　街上行人很多，赵珈岚的身影时隐时现，见周忱一直望着，秦昭推了他一下，“什么情况？她被人追杀？”

　　“好像是那个男的。”秦昭女朋友指了这时候已经跑到他们附近的一个男生，小声说道。

　　两人一齐望去，入目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脸色铁青，凶神恶煞地左右巡视，一看就是在找人。

　　秦昭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就听见一旁的周忱说他不吃饭了。

　　四周都是一样的校服，找起人来难度不小，周忱起初还能沿着赵珈岚离开的方向找，后面就只能靠猜了，想着她现在住校，最后应该会回学校，周忱便进了校门，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却又在经过小树林时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调转了方向朝树林里去。

　　这个点显然大家都去吃饭了，树林里基本看不到人影，于是一丁点细微的响动就能牵动人的神经。在周忱发现赵珈岚的同时，赵珈岚也已经提步跑了出去，只是脚下残枝凌乱，为了避开她不得不放慢速度。

　　手臂突然被人握紧，随着一句“我是周忱”的话音落下，赵珈岚也跟着被扭转了方向望进对方的眼睛。

　　“我是周忱。”面前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你跑什么？有人在追你？”

　　赵珈岚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松了一口气，望着周忱的脸，她有几秒钟思绪是空白的，但也只是几秒而已。

　　“没有，我是被你的脚步声吓到了。”

　　眼前的人又恢复到往常那副冷淡的模样，但刚才那慌乱的眼神周忱也同样没有错过，他知道，她在说谎。

　　“是吗？我的脚步声这么大？从后街到这都能听到？”

　　“能。”赵珈岚面不改色心不跳。

　　周忱一时被噎住，良久也没说出一个字。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再一次挣开抓着自己的手，赵珈岚转身朝树林另一头走去。

　　空着的手虚握了握拳，周忱站在原地，没再叫住她。

　　出了树林的赵珈岚快步走回宿舍楼，关上门的那一秒才终于敢大口喘气。回想起不久前的场景，说一点都不怕那是骗人的。

　　傍晚吃过饭后，赵珈岚像往常一样等在暗巷，天已经是靛蓝色的了，距离约定时间还剩两分钟时有人走进了巷子。男生除了一身校服，其他什么也没带，收钱的时候男生问，“很缺钱？”

　　直白的眼神并没有让赵珈岚有多少波动，这种事干得久了，各色的人、各色的话早已听过不少，她神色平静，并不打算回答对方的问题。

　　男生站直了些，从刚拿到手的盒子里抽出一根烟含住，鼻间喷出一声轻哼，“缺钱就老老实实找活干，别多管闲事。”火苗起了又灭，烟草味很快弥漫在这方寸之间。

　　不名由来的警告让赵珈岚转过头打量起眼前的人，并非见过的面孔，更谈不上得罪和过节，她有些纳闷，却也不想过多纠缠。默不作声地调转脚步准备离开，只是身后那人却似乎还未打算就此作罢。

　　“以后别再跟谭宁走在一起，听清楚没有？”

　　原来……这年头都是作恶的人理直气壮。赵珈岚轻笑，她把身子转了回去，眼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你情我愿’听说过没？你有情也要对方有意，鬼鬼祟祟搞尾随，这已经是骚扰了，恐吓我？嫌自己没蹲过号子还是没进过少管所？”

　　口头上的反击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男生又朝前走近了几步，包裹在校服里的腱子肉似乎只等着赵珈岚再说一句就要崩开衣服弹射到她身上。

　　“嘴巴这么厉害？是以为我不敢教训你还是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我？”

　　男生的眼神有了变化，赵珈岚稳住心气，面上仍是不露山水，“你这样的人，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妄自菲薄’用在你身上可一点也不搭。我倒也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你，不过也难说，十尺高九尺没用的人也有不少。”

　　每个人身上或许都存在突如其来的勇气，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这股藏匿于深处的勇气会挣脱禁锢跃出肉身。于是在巴掌落下来之前，赵珈岚先一步弯腰抬腿，朝着男生的肚子就是一脚。

　　“妈的！”

　　男生踉跄着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扶着墙站稳后就要冲上来抓人，而赵珈岚早已在出腿后就转身跑开，暗巷很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同时侧身通过，赵珈岚朝着亮着光的巷子口跑，喧嚣越来越清晰，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像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赵珈岚不敢停下，因为她总能在回头时看到那张布满怒气的脸。

　　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陈景桉，那个桌子被掀翻的傍晚，她也是这样望不到头地奔跑着，要是陈景桉在就好了，一对一他一定打得赢，就算赢不了，至少还可以拉着她跑，她真的快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