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17、第 17 章 “姥爷前天

　　“姥爷前天在家里摔伤了胳膊，你爸和我请两天假回去看一下，一会儿就走。”

　　整个寒假，闻歆都是用这种不逾矩的语气和赵珈岚交流的，交流的地点大都是在餐桌上，因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才不得不坐到一起，屋子里的冰冷就算是春节的火热也融化不了，连年三十的晚上他们一家也是各做各的事。

　　赵家岚觉得闻歆大概是真的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这种事竟然等到临走前才告诉她。

　　“严重吗？姥爷在医院还是在家？”

　　赵家岚握着筷子的手停下动作，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会儿更觉得喉咙堵得慌，明明是嚼碎了的米饭，却仍是刮喉得很。

　　“没骨折，上完药就回家了。”

　　闻歆说完便站起身，端着自己空了的碗进厨房。

　　赵谨谦难得开口，言辞里更是少见的安慰：“医生说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肿，这两天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

　　下午四点半，闻歆和赵谨谦便收拾好东西离家赶车，赵珈岚也带着行李出门，三人在小区门口分开。

　　这个点的云怀只有住校生在，周日下午要提前回校，晚上要上晚自习。

　　闻歆并不同意住校，给赵珈岚签名的是赵谨谦，她倒不担心班主任会卡她的住校申请，云怀对于住校生并没有设门槛，再说她这么做还能让班主任省心，他又有什么不批的理由。

　　和陈景桉寒假也很少见面，他们依旧像以前那样聊天，对于不久前发生过的事赵珈岚只字未提，只在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告诉他自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准备申请住校，陈景桉也在云怀开学不久后回到黎城上学。

　　六点二十，校道上的路灯早早上工，春雨初歇，苏城开始回暖，正是脱下厚重毛衣迎接满园春色的好时候，但此时走在路上的赵珈岚却丝毫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气候回温，是莺啼花开的时节，更是回南天的预告，前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一层薄雾，所见之处变得缥缈，而最近这几天，清晨的雾气已经开始蔓延到中午了，衣服晾干的时间越来越长，地板上、洗手台上的水渍蒸发得越来越慢，室外也渐渐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霉味，天空仿佛都比往日矮了不少。赵珈岚低头走着，不知不觉慢下了脚步，她想不起刚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关窗了。

　　闻家姥爷住在蔚城的村屋，变色的墙体、裂开的台阶、生锈的铁窗，村屋的始建日期早已模糊，只知道姥爷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七十年转瞬即逝，如此看来，村屋已然是位世纪见证者。姥爷这一辈育有一子一女，长子闻琰结婚后便搬了出去，小女闻歆长居苏城，母亲离开后兄妹俩给父亲请了位看护，费用平摊，每日照顾老人家的饮食起居，这次摔倒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兄妹俩都不乏被吓到，特地请假赶回来看望。

　　闻歆和赵谨谦到家的时候，闻琰正好也在，三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一同进了房间，不算宽敞的卧室里堆着不少经年累积的旧物，东西虽多，但还算整齐，窗边的窗帘拉开一半，偶尔能看到对面楼里走动的身影。白炽灯下靠坐在床头的老人脸色有些惨白，看护说刚给老人喂完饭，吃得不多，就半碗白饭。闻歆上前查看父亲的手臂，厚重的石膏板裹得密不透风，仅能看到的露在外面的几只手指有些肿胀。

　　“今天起来消肿了不少，前两天疼得睡不着觉，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不过也不算太严重，捱过这几天就好多了。”

　　听完闻琰的解释，闻歆又问了几个问题，谈话间老人家说口渴，闻歆便绕到桌前去倒水，桌子临窗，她拨开窗帘想把窗户推开，却发现铁栏杆外已是豁然大开，闻歆一时忘了动作，几秒后才记起这间自己住过二十年的村屋一直以来都因为楼距的原因通风不便，以前她即便开了窗也要把窗帘全部拉上，因为不想被对面的人看见。满屋的药味久绕不散，闻得人喉间也跟着多了抹苦涩，闻歆把窗帘重新拉好，端起杯子走回床边。

　　老人接过水抿了一口，很快又道，“珈岚呢？你们两个都不在家，珈岚怎么吃饭？”

　　“她这学期住校了，周末才回家，学校有食堂。”闻歆说完轻轻扶了下父亲的手，示意他再喝一点。

　　窗外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挟着隐约的饭菜香传入房间，闻琰搭了一下赵谨谦的肩，用带有蔚城口音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和他说一会儿留下来吃饭。

　　“我都和楼下交代好了，等下去拿上来，难得来一趟，外边的烧腊可没有蔚城的正宗。”

　　“别麻烦了。”赵谨谦还没回答，闻歆先出声回绝了，“我们一会儿去买个盒饭就行。”

　　“都到家了还吃什么盒饭啊，就在这吃。”闻琰说完便转身，“我现在下去拿。”

　　屋外传来门开了又合的声音，闻姥爷不会讲普通话，但因为闻琰刚才那几句话里夹杂着粤语，因此他能听懂零星，此时也出声道：“阿谦，留下一起吃。”

　　这句话赵谨谦还是能听懂一些的，老人声线孱弱，他上前几步微微弯腰，“好，我们留下来吃，爸你多喝点水。”

　　蔚城的特色菜摆了一桌，闻琰招呼着两人趁热吃，“你以前最喜欢吃元记的烧腊，一听是你回来了，元叔还特地多给了些。”闻琰把盘子往两人的方向挪了挪，想起刚才在元记和元叔聊起以前那些家常，再看着眼前此情此景，忽然有些感慨，“当年你带着珈岚说要离开，我和爸妈都不同意，珈岚那么小，你也不过才二十出头，一个人拉着孩子要怎么生活……”

　　“哥。”闻歆打断闻琰的回忆，“别说了。”她起身往闻琰的碗里添了勺热汤。

　　赵谨谦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闻琰彷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沉默半晌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对，不说了不说了，你看你们现在生活都好着呢，珈岚也懂事。来！吃饭！”

　　晚饭的酱油蒸蛋有点过咸，赵珈岚从食堂出来后加快了脚步往教室去，盘算着等到了教室得先去打水清清口。走廊的灯把地板照得极亮，教学楼很安静，赵珈岚走进教室，几十张椅子只有几张坐了人。她走到后排那张独属于她一人的桌子，把书包塞进抽屉，拿上水杯又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教室里多了几个人，和她的座位相隔一条过道的位置上，周忱正低着头坐在那，这学期班里多了几个住校生，赵珈岚猜想他们或许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她走回座位，放好东西后看到周忱一直低头捂着鼻子，以为他是感冒，没想到下一秒他把手拿开，手掌里握着的纸巾已经红了一片。

　　周忱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又一滴血就要滴下来了，赵珈岚忙从自己抽屉里一连抽了三四张纸巾，上前捂住他的鼻子，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各走各路”。而周忱显然被赵珈岚吓到了，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

　　“把头低下来一点，流鼻血不能仰头，会呛到。”

　　此时坐着的人好似提线木偶，一举一动言听计从，不知过了多久，捂在脸上的手掌离开，周忱这才发现原先在后脑勺的那股温热并非来自他自己。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见赵珈岚弯腰凑了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看，而后直起身。

　　“好像不怎么流了，你可以捏一捏这里。”

　　赵珈岚伸手捏了下周忱的鼻梁骨，突然的触碰让他差点就要后仰避开，周忱攥紧拳头，稳住身形不动，鼻梁上的触感转瞬即逝，他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收回的手。教室里很安静，周忱余光扫了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后排发生了什么。

　　“按一下这个位置，能止血。”

　　赵珈岚的音量不大，但因为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周忱甚至能听清她的呼吸，连同自己的胸口也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频率起伏。他忽然想起在孟靖禹家抱过的那只布偶猫，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软得不像话，轻轻一抚就会喵一声，细弱又粘腻。

　　“谢谢。”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忱当下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然后安静地看着赵珈岚走到垃圾桶旁丢掉那几团被染红了的纸巾，又看着她走回座位。

　　晚自习一直持续到十点，值班老师过来催促大家回宿舍，赵珈岚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她惦记着宿舍的窗。周忱被人拉住请教问题，只能在原地看着赵珈岚渐行渐远。

　　安排给赵珈岚的宿舍在三楼，四人间只住了两人，另一个女生是文科班的，叫齐之愉，赵珈岚回到宿舍的时候对方还没回来。她开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灯看窗户，透明玻璃严严实实地隔开了阳台和室内，赵珈岚松了口气，把窗户开了条小缝透气。洗漱完出来时齐之愉已经回来了，她谈了个同级的男朋友，晚自习结束后总会在外面待上一会儿。

　　听到动静，齐之愉回过头，问赵珈岚要不要开会儿空调祛湿，“等熄灯了就关掉。”

　　“好。”

　　“蓝莓饼干，吃吗？我男朋友带了好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这儿还有巧克力、薯片……”

　　齐之愉把袋子摊开，五花八门的零食装了满满一袋，拿到赵珈岚面前让她选。赵珈岚走近，她其实很少吃零食，但碍于齐之愉的热情，最后还是拿了颗薄荷糖。见她就拿了一颗，齐之愉不免觉得好笑，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还挺喜欢这个新室友的，就是话太少，在宿舍没人和她聊八卦。她抓了一把薄荷糖放到赵珈岚桌上，嬉笑着说，“帮帮忙，不然我就得去补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