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16、第 16 章 刚一下课，

　　刚一下课，就有人过来传话让赵珈岚去趟办公室。凌乱的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书籍、教案、试卷和看不清内容的纸，班主任不甚在意，侧过身子面向赵珈岚，看着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学生，缓缓问道：“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有没有什么吃力的地方？”

　　要同时管理几十号人的学习和生活，作为班主任难免无法面面俱到，于是在做选择时便有了先后顺序，尖子生必须排在首位，这关乎年级的排名、奖金的评定。紧随其后的必须是差生，班级的平均分不能太难看，时刻盯紧他们才能避免在校领导面前惹出事端。处理完这些工作后好不容易能给自己留一点休息的时间，至于那些挤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也就随他们去吧。

　　于是乎，像此时这样突然的关心，着实让赵珈岚这种挤在中间的人有些惊讶，斟酌片刻才回答，“还好，能跟得上。”

　　班主任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抬手在桌面上拨开几张纸，找到其中一张后拿了出来，一份印满了姓名分数的排名表，赵珈岚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行下面被划了条红线。

　　“最近一次月考，你的总分比上一次低了二十多分，年级排名掉了不少，有总结过是什么原因吗？”

　　视线跟随班主任的手指沿着红线划过，最后落在了名次上。看着那串眼熟的阿拉伯数字，赵珈岚听到了自己有些低迷的嗓音，“我对题目的出题意图不够敏感，尚且还做不到真正的举一反三，这段时间已经在抓紧总结类型题了，也会争取把题量提上来。”

　　对话忽然间变得沉默，班主任并没有立即回应，周围还有其他老师低声交谈的声音，赵珈岚安静等待，却忽然预感自己刚才那番话似乎并不是老师真正想要的回答。

　　默数到第三十六秒，班主任终于再次开口，问出来的话却是和刚才的内容相去甚远。

　　“最近是不是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跑到其他地方去了？比如……情感生活方面。”

　　赵珈岚心上一顿，文人说话或许都习惯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这样的试探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依然摆出了谦逊的姿态，请求老师再说清楚些，“情感生活可以有很多方面，您具体是想问哪方面？”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上课铃……她忽然又不想再绕弯子了，干脆单刀直入，“早恋吗？”

　　坐着的男人听到这话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会儿才清了下喉咙，“最近有传闻说你和校外的男生走得比较近，对方看上去像是社会人士，今天找你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些日子大家看她时的眼神、洗手间里的那群女生……原来到头来自己才是八卦中心。

　　赵珈岚恍然，“那是我朋友，不是男朋友。老师，校规里有规定禁止和校外人员来往吗？”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班主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人有些事还是比较复杂的。”

　　“老师，每个人都有自由结交朋友的权利，我也会保护我自己，这跟性别没有多大关系。至于传闻，他们如果真想知道，大可以直接来问我，这种不需要成本就能随意扩写故事的行为不过就是想找点乐子满足口舌之欲，幻想别人的不堪来填满自己的空虚。”

　　哪怕是这么直白的话语，面前的女生也依然用着最平淡的语气，班主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有安抚之意。

　　“是，老师知道你是有自我保护的意识的，同学们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可能当中有些话说得过火了些，但他们都不是有意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有意识的伤害是蓄谋，无意识的伤害却往往更加致命。传闻说了哪些话，赵珈岚如今已经能想象个大概了，至于梁月，食堂的那番话犹如在耳，她倒是愿意相信她只是扮演了一个沉默者，只是沉默并不代表中立，选择不开口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选择了阵营。

　　“可以理解吗？或许您可以理解，但我不行。我是否会被朋友欺骗伤害，这是未知的事情，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您能理解那些口说无凭的人却是真的让我感到吃惊。既然您传道授业解惑，那么能否请您帮我解答一下，这件事到底是我不识好歹扭曲好意，还是他们谣诼不断胡乱猜忌，而您又想用善良大度粉饰太平？”

　　此时班主任明显变了脸色，原先的和煦早已荡然无存，脸上是不容争辩的强硬，眼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同学们不过是多说了几句，现在也是在和你了解情况，你倒是伶牙俐齿，都给我上升到这种程度了。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把我们挨个审判啊？”

　　渐大的音量萦绕在拥挤的房间里，在场的不少老师都开始看了过来。

　　“他们都是怎么做的？那些曾经也被这样对待的人……忍气吞声？请家长来一起低头认错？还是因为反抗而被勒令退学？”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口哨声，哨声代替了跑操的口令，和墙上时钟的秒针音轨“不谋而合”，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拉锯盛宴倒计时。

　　“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来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手掌和桌子严丝缝合，碰撞出震天一响，“我会打电话联系你的家长来学校处理这件事，现在你给我立马回教室上课，出去！”

　　赵珈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身后有人在劝班主任消消气，她只觉得好笑。闻歆怎么可能会来？她那些家长会的表都是白填的吗？她不会来的，她只会在电话里柔声细语地接收所有，然后等自己回家了关起门来大骂一通。知母莫若子，当了这么多年母女，这点了解她还是有的。

　　教室里正上着化学课，赵珈岚打了声报告，化学老师问她去了哪。

　　“办公室。”

　　讲台上下几十双眼睛一路跟随着她，像娱记的长枪短炮，镁光灯闪了一路，大概只有马达加斯加的闪电才能与之匹敌。赵珈岚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明星受访画面，那些记者像是要把话筒直直插进他们的鼻孔里。如果现在有话筒，她想这些人估计也恨不得直接戳进她的脑神经。

　　难得一下课就跑光了大半间教室，赵珈岚目不斜视，落了大半节化学课，她要补的东西只多不少。

　　听着身后的动静，谭宁有些坐立难安，攥在手里的东西松开又握紧，眼神飘忽地看着四周，最终还是转过身放到了赵珈岚桌上。

　　发皱的纸条躺在桌上，赵珈岚抬眼看向她，谭宁收回手，表情里多了些小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才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比较好。”说完便转回身做自己的事情。

　　赵珈岚看着那团纸条，半晌后才伸手去拿。

　　“其实那天班里挺多人都看到了，有人说那个人可能是你男朋友，一群人就这么聊开了，后来周忱站出来让他们别在背后说闲话。刚才你被叫去办公室，大家就又开始讨论了，有几个人越说越离谱。那个男生应该是五中的吧，上次演出的时候我见过他在教室门口等你，即便你们真的在交往，外人其实也没资格评头论足。我找了班长让他管一管，可惜效果不大。后来孟靖禹大概是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说了几句，那些人反倒越起劲，打算去推孟靖禹的时候被周忱甩开了，问他们是不是说不过就动手。后面就吵起来了，场面太乱，我现在就只记得周忱最后说‘她就是谈恋爱了也跟你没关系，你这么不遗余力地编排她，难不成是因为她跟别人谈没跟你谈？手别伸那么长，有空多洗洗脑子’。那些人吵不过他，后来上课铃就响了。就是想跟你说一下～看完就扔了吧。”

　　后来陆续有人进教室，在夹杂着脚步声的上课铃声里，谭宁听到了一声来自身后的很轻的“谢谢”。

　　班主任的电话打到闻歆手机上时她正准备要去开会，来电显示只有一串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按下了挂断键，不到两秒手机又响，和刚才一样的号码，对方似乎打算一直打到自己接为止。闻歆凝神看着屏幕，最后只能让同事先帮她和领导说一声，然后拿着手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接听。

　　在对方说明来意后闻歆当即一顿，电话那头起初还保持着该有的礼节，后来越说越激动，玻璃上的人影脸色有些挂不住，扭曲着微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讨好和卑微。在听到明天需要去学校面谈时，闻歆的脸色彻底没了光彩，她觉得喉咙有些痒，不敢咳嗽，只能不停地吞咽口水，推脱自己这几天在外地出差，丈夫不久前也被调去其他城市工作。一番拉扯后这通漫长的电话才终于结束，闻歆紧紧握着手机久久未动……

　　当晚赵珈岚回家后照例先洗菜洗米煮饭，在闻歆和赵谨谦到家前她依然如往常一样做着该做的事，一直到门锁转动，闻歆进到她房间。

　　“那个人是谁？”

　　“朋友。”赵珈岚放下笔，将下午说过的答案又说了一遍。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一个会开摩托车载你回家的朋友？”

　　“上次艺术节，我把表演要穿的衣服拿去找裁缝改，那家裁缝铺就是他家的。”

　　“然后他就勾搭上你了？”

　　这个词太刺耳，赵珈岚忍不住皱眉，“不是勾搭，他叫陈景桉，我和他就是通过正常途径认识的普通朋友。”

　　闻歆穷追不舍，“普通朋友会特地在校门口等你放学特地开车送你回家？”

　　“不可以吗？朋友怎么就不能做这些事了？”

　　赵珈岚的反问显然加重了闻歆的怒火，她不可置信地又走近一步，“你能确定？确定他就只是想和你当朋友？他一个校外的，你们才认识多久……”

　　“那如果把这个朋友换成女的呢？是不是非得换成女的你们才不会这样刨根问底？陈景桉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后你亲自去了解他。还是说如果陈景桉家不是开裁缝铺的而是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把我当犯人审了？”

　　房门敞开着，刚才的争吵谁也没有顾及音量的意思，赵谨谦走到门口，用他那十年如一日低沉的嗓音，说着一成不变的话，“行了，别吵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闻歆却仿佛听不见赵谨谦的话，仍旧牢牢盯着赵珈岚，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轻又格外沉，“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才显得你独立有主见？赵珈岚，你不能这么自私。”

　　是否世间所有争吵都是这样耗尽心力？寻找到对方最软弱的一点，不论真心还是一时冲动，扎刀、探入、拧转，鲜血淋漓都算太轻，无论赢家输家，争到最后都得掉一层皮。

　　安静下来的房子瞬间变成冰屋，长时间站立不动让赵珈岚的身体开始发凉，闻歆说完最后这句便离开了房间，其实她很想叫住她，问她“那你能不能也不这么自私？”。

　　晚饭最后是赵谨谦做的，赵珈岚在一旁打下手，蛋炒饭熟得很快，赵珈岚捧着碗在厨房里站着吃完了一整碗，赵谨谦并没有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意思，而赵珈岚也只是在他吃完进厨房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

　　“爸，我只是……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闻歆的拒绝到校让班主任对赵珈岚的不满愈加深重，教室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便是这件事最后的解决方式。期末考很快到来，众人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只一心为考，苦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