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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陈景桉说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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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桉说给赵珈岚寄了照片,算一算时间,这两天也该到了。
吃过午饭,赵珈岚到收发室找信,在几乎人人已经熟悉使用输入法打字的年代,手写文字渐渐淡出了很多人的生活,寄信这种更久以前的交流方式更是几近绝迹。
赵珈岚也一度以为打字取代手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选择,更准确、更便捷、更能跨越时空……但当她站在这里翻找自己的信件,明明不到十封,看着信封上的落款,她却忽然觉得手写文字至少有一样是无法被取代的,那就是温度,信上的每个字符都是有温度的,绘画领域有自画像,而写信人的字符就是他们的自画像。
陈景桉的字并不像他的人那样飞扬飘逸,反倒是有些意外的端正,像是练过似的。
赵珈岚取了信,打算回教室再拆,出了门刚要左转,就遇上了从外面进来的周忱,一个人拎着袋东西,袋子上印着“杏坊”。
周忱也看到她了,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又在两秒后默契地重新迈开腿。保持着一米多的间隔,同行至操场,之后一个往左回教室,一个往右去食堂。
陈景桉的拍照手法大概是属于意识流,傍晚的马路,黄昏似追光灯,追着每个路过的人、驶过的车,有个骑单车经过的老人正好望向他的镜头……
档口里的油锅沸腾着,有刚下锅的白面团子,也有些已经快炸好的变得金黄,玻璃招牌上贴了些字,绿的是名字,红的是价格,门口有几个来买东西的人入了镜,照片背面还留了字,“太油了,还甜,这油炸糕尝尝味就行”……
学校里的建筑比苏城的学校都高得多,应该是在学校,楼体外部的墙上写着“行政楼”。其实照片的主角是湖,湖里还有几只天鹅,倒是少见,旁边围着一圈大树,树干粗壮,不知道叫什么,大半的叶子都黄了,有不少落进了湖里,黎城大概是比苏城更早入秋了……
体育课练习跳远,这是赵珈岚的弱项,可见高个也不全都是擅长运动的,更何况今天的热身运动是三组往返跑和两组蛙跳。
助跑前特地重新系了鞋带,没想到到头来出问题的却是头绳,起跳的那一秒头绳断开,黑发如瀑,周围有人低声惊叹,赵珈岚听到了,但现在停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散着头发继续跳,双脚落地扬起一层黄沙,头发比双脚迟了一秒落到后背。
“一米六二。”
体委报了成绩,刚刚压过及格线。
赵珈岚站起身往回走,跑道上一览无遗,她又扒了几下旁边的黄沙,摸到了那根断掉的头绳。这天气,把手插进沙子里就是在练铁砂掌,赵珈岚快速抽回手退到场边,对着头绳吹了吹,拍干净上面的细沙粒后捏着断掉的两端并到一块打了个结,重新绑好头发。
只是不知是不是命数已尽,头绳在最后一次跳远时又断开了,赵珈岚只能放弃补救。
花圃边找了个能遮阳的地,赵珈岚皱着脸,烈日骄阳,多看一会儿都仿佛会把眼睛灼伤。长发披在后背,像大夏天里盖毛毯,她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把头发抓成一股便开始绕,动作有些磕绊,耳机线太长,好不容易绕完,才发现绕得太松散了,有好几缕头发都没扎进去,只是她两只胳膊早就酸的不行,身上也起了薄汗,索性就这么着吧,把耳塞塞进头发后她便没再去管它。
两手撑在两边,也不在意垂在脑后的马尾会不会被树枝勾住,赵珈岚整个人朝后仰,望着头顶绿荫如盖,长长地舒了口气。
单叶互生,滴水叶尖,这棵到底是菩提还是七叶树?
蔚城有座青济禅寺,赵珈岚回姥爷家的时候去过一次,那里就栽满了菩提树。青济禅寺香火很旺,赵珈岚去的时候正值假期,去朝拜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寺前几十级台阶,左右还各有二十级,上上下下都挤满了人。
登到顶才能算真正到达青济禅寺,黄墙红顶,右边的墙上镀着“佛日增辉”,左边则是“□□常转”。
佛堂里跪满了人,三块蒲团远远不够,更多的是直接双膝跪地,嘴巴一开一合,无一不是在默诵佛经,或是寄托诉求。赵珈岚并非信徒,但也跟着把禅寺里的佛祖都跪拜了一遍,其实她没什么想求的,想要的东西、想办成的事,到头来不都还是要靠人自己?
不过既然到了众神庇佑之地,那入寺随俗也没什么,只是那天到底和佛祖说了些什么,她后来也忘了,左不过是像无病无灾之类的话。
赵珈岚礼佛也讲究效率,一圈拜下来,她发现闻歆和姥姥姥爷还在跪着。她走出佛堂,漫无目的地逛,石墙上刻有三篇相同的碑文,痕迹最浅的那一篇年岁最久,碑文几乎已经和墙面融为一体,只能靠指尖一笔一笔细细摸索,才能分辨出它的真身。
大殿内,几个师傅分别守在香炉旁,香炉一满便过去把里面的香烛和佛香拔掉吹灭,青济禅寺香火鼎盛,几乎是每两三分钟就需要清理一炉。心意到了就足矣,火灾隐患还是要防范的。
虽然是冬天,但那天的气温其实并不低,穿短袖也不为过。赵珈岚找了棵树落脚,身旁坐着的都是老人家,几个人在说禅寺里的树栽得好,菩提树下遮阴,这就是佛祖的庇佑了,又说只要保持心灵明净,何需还向外界苦苦求取些什么。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只可惜这世间无所求的人少之又少。
赵珈岚抬起头,望着那绿油油的一片,看了好久。
重新坐直起来的时候头发果然被勾住了,赵珈岚僵着脖子慢慢侧身,抓着发尾一缕一缕地解。
花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片土褐色里那抹浅色有些夺目。剩下的一点头发被赵珈岚三两下扯开,她拨开矮枝,才发现那浅色的东西是张十块钱纸币。
把它夹出来,赵珈岚打开瞧了瞧,没被树枝扎破,也没被虫子咬烂。她望了眼头顶的树,应该就是菩提吧,除了佛祖还有谁会这样怜悯她。十块已经足够了,太多的话她也会怕遭横祸,十块正好,不多不少。
赵珈岚拍了拍上面的土,把它塞进口袋。
“不丢脸吗?”
脚尖半米外忽然多了一团黑影,赵珈岚眯了眯眼,来人正好挡住了太阳的方向,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黑了几个度,还真有点黑面包公的意思。
“不丢脸。”
“山穷水尽到这种地步了?先是卖烟,现在连十块钱都要捡。”
周忱莫名有些气闷,生日会、后门暗巷、现在……他总觉得赵珈岚不该是这样的,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行动比脑子快,在看到她把钱捡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过来了。
“你是想说,我得拾金不昧,不该心生贪念占为己有,是吗?”赵珈岚似笑非笑,愈发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大概真的天生不合,否则怎么总能遇到他来跟自己唱反调,“这钱是你丢的?”
“不是。”
“广播站有播过寻钱启示?公告栏有贴过告示?还是你认识的哪个人丢了十块钱?”
他确实算得上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三好学生,但谁又知道这些是不是特意表现出来给人看的?而他骨子里依旧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万物。又或许他只是道德标准比较高,但道德标准高的人里,有一部分本身不就是因为自视甚高?
赵珈岚看着他,头顶的树叶一动不动,热得她连个礼貌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了,又想起前几次遇到他时的遭遇,忽然间也不想再顾着什么礼数了。她站起身,朝他走近了几步,跳远时被晒红的两颊还未全消,眼皮快速合上又掀开,微卷的睫毛轻颤。
“生日会那天,想推梁月的人是叶织,关灯的时候她刚好站到我旁边,我抬手是想去拉她,教室里撞到她那天我问你是不是只有一句道歉,是因为你还欠我一句。不过我这人穿的用的都是普通货,道德感也不高,所以有没有你的道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前脚刚借钱给朋友买烟,后脚就来指责我卖烟,是不是有点虚伪了?”
看着周忱的眼睛,赵珈岚不由得再次感叹,他的眼睛长得是真好看,幸好自己不贪美色,否则这会儿站在这和他说话都得少三分底气。
“和你说这么多,只是因为我想麻烦你从现在开始把我剔除在你的道德标准范围之外,说简单点,就是以后各走各的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应该很累吧?比如每次考试都要保持在年级前五,比如明明你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却还要挤出几分钟来盯着我有没有做违纪败德的事。所以现在……”赵珈岚拿出那张十块摆在周忱面前,轻声道,“我要拿着这张刚捡到的十块钱去买冰可乐了,想必如果我说要请你喝你应该也会拒绝,我也就不开这个口了。那么周同学,再见了。”
散在赵珈岚校服领口的几缕头发被她转身时带起的风吹着往身后去。松垮的马尾垂在脑后,一步一晃,她的头发细看才能发现并不是纯黑的,而是带了点棕褐色,日光正艳,有些晃眼。
其实刚才会注意到她,是因为看到她坐在树下用耳机线绑头发。周忱想,如果是叶织或者梁月,一定会嫌弃这样太粗鄙,不得体。她的手法有些笨拙,抬着胳膊绕了一圈又一圈,树叶掉到肩上了也没发觉,中途停下来甩了几次手臂,最后还记得把耳塞藏进头发里。
那天拿完烟出巷子,秦昭随口提了一句:“这姑娘挺聪明的,之前都是在小树林里见面,后来那边情侣越来越多,她又找了现在这么个地儿。”
那天在梁月家和孟靖禹争论赵珈岚是不是那个卖烟的女生这件事对秦昭来说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会儿周忱在身边,他也没想起自己那天还跟着孟靖禹一起问过他跟赵珈岚熟不熟。
“小树林,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
……
“你什么时候和周忱这么熟了?”
教学楼右边的洗手池,李崇山刚洗过脸,手上脸上都湿漉漉的,赵珈岚没有回头,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扑到脸上。
“不熟。”
“那你们刚才站那聊那么久?”
在李崇山眼里,周忱那群人和他们之间是有一道隐形的壁垒的,即便坐在同一间教室,听同一位老师讲同样的课,也依然有阶级存在,而他以为,不同阶级的人是无法成为真正的朋友的。
“哦,他找我换值日,我没答应。”
赵珈岚说完便自顾往楼上走,她和周忱不熟是事实,但和李崇山也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