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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去哪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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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啊?”
热风呼啸,陈景桉的 T恤不停鼓动,赵珈岚掀开头盔面镜,暑热霎时漫入眼眶,压在脖颈的发尾被风狠狠吹起又重重拍落在肩膀和后背。
刚才在电梯里,陈景桉问她去哪,当下的时间点其实是该回家的,赵珈岚回头看他,露出了这个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颜。
“苏城火车站。”
赵珈岚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苏城,出城的次数很少,除了偶尔去姥姥家。
深夜的火车站依旧灯火通明,“苏城站”三个大字高悬夜空,站前广场外停满了接客下客的出租车、大包小包的乘客和送行的亲友。
他们没有开到站前,而是停在了广场对面,看了一会儿,赵珈岚听到不远处有卖甘蔗汁的吆喝,便下车过去买了两杯。
陈景桉把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任行人车流从面前穿过。
“你知道火车上的蹲厕是漏风的吗?那个口是直接通铁轨的。”赵珈岚又抿了一口,“不过现在是夏天,应该还好。”
不用像她之前那样,冷风从底下窜上来的感觉还是挺不好受的。
“是吗?那我到时去看看。”
这话说得像是要去打卡景点似的,赵珈岚想告诉陈景桉倒也不用特地去看,转念想到他要在车上待那么长时间肯定需要上洗手间,又收住了话头。
有人从她身前跑过,行李箱的万向轮转得飞快,追赶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摩擦地面。轮子碾过她的脚尖,赵珈岚抬起头,只看得到一个跑远了的背影。
“对不起,你的脚没事吧?我们的车快开了,太着急了才没注意看路。”
男生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和她说话的时候还不时转头去找刚才那个女生,应该是一起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焦急,却还是认认真真地站在原地等她回答。
箱子不重,她的鞋已经很久没洗了,刚蹭上的灰渍其实也看不太出来。
“没事,你快去追她吧。”
“苏城站”上方是一个方形时钟,赵珈岚看到秒针跃过了6,时针静止在10和11之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上。
夜色沉溺,赵珈岚想起她还有个疑问未解。
“你以前见过我吗?我是说,在五中那次之前,我们见过吗?”
“没有。”
“那是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按他们相处的时间来计算,陈景桉对她的友好程度有点超过正常阀值了。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如故”,但赵珈岚觉得这并不是她问题的答案。
“你是不是想听我夸你聪明?”
陈景桉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
可是哪有什么天生通透,遇得多了自然就能明白其中一二,她不过是觉得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
“你非要夸的话那我也只好笑纳了。”
赵珈岚把杯子放到脚边,左手架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右边的陈景桉。她能看到对方回视她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慢慢地,一寸一挪,眼、鼻、嘴、下巴……像是在用视线作画,勾勒出他心里的那个人。
“她叫陈零榆,零点的零,榆树的榆,比我小三岁,不太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听磁带,她知道很多歌,但我从来都没见她唱过。十岁的时候被确诊骨癌早期,每天放学我都会去看她,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糖和新淘的磁带。一段时间后她的情况有所好转,医生说可以不用住在医院,她就回了家,休息了几天又重新开始上学。只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她的腿又开始肿痛了,只好回医院,检查结果是癌细胞扩散,医生建议截肢。一开始不敢告诉她,只和她说是比之前严重了一点,要动一次手术清理骨头,她也没有多问。这次住院和第一次时没什么不同,唯一一点不一样的就是她开始频繁下床了,每天都要进进出出好几次,话也说得多了,每次我过去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和哪些人说了什么话。说实话我挺开心的,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可又不可能永远瞒下去,于是我决定把医生的方案告诉她。那天她不在病房,护士说看到她下楼了,估计是去小花园了,那里有个喷泉,她经常会去那里。我就跑到小花园,找不到人,又跑回楼上,她也不在,最后是在消防通道找到的,她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哭得特别大声,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医生说方案那天她就在门外……”
陈景桉还记得那天陈零榆在他怀里哭了三四个小时,想起她那段时间每天上上下下,大概就是知道自己不久后就没法像原来那样走路了。
那句“只有一条腿也没关系,以后你想去哪我都背着你”堵在心口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恨不得从此以后都把她背在背上缝进血肉形影不离,她也变不回原来的陈零榆了,这是陈零榆的腿,她一定也想用自己的腿去丈量世界。
“最后她还是同意了方案,手术还算顺利,做复健的同时医院也安排了心理医生做术后疏导,慢慢地她偶尔也会笑了,医生说如果一周后情况稳定就能出院,我问她出院后最想做什么,她说最想做的就是出院。那天的电话是打到我班主任的手机上的,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原来苏城的出租车那么少,我跑了三条街只能拦到一辆摩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再也没能走出那扇门。”
陈景桉的眼从未离开过赵珈岚的视线,他没掉一滴泪,眼睛却仿佛已经哭过上千遍。
“她十岁时我十三,她十一岁时我十四,现在我十八了,她还是十一岁……其实你们长得并不是很像,但左耳耳垂上都有一颗很小的痣,那天拉着你跑的时候看到的。我以前问过她要不要打耳洞,刚好可以打在那颗痣上,她说她怕疼,好好的干嘛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可是自打进了医院她都没有喊过一次疼。我和你说过我们家只剩两个人吧,我妈在我们家失势后就收拾东西走了,那时候我和零榆还很小,对她没有什么记忆,也就谈不上有多恨了,就算她没走,后来看到零榆的样子也不过是多一个伤心人罢了,我爸是在零榆离开一年后出车祸去世的,事故原因是违规变道闯红灯撞上了路边的花坛,医生说抢救的时候他一直说他刚才在路上看到自己女儿了。”
命运太不讲道理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求什么都没有用。
她的言语太过苍白,她的肩膀不够强壮,赵珈岚早已垂下手。想过那个人或许是他爱而不得的倾心对象,却没想到会是他的亲人。
世人总说爱人之间系着红线,其实亲人之间才是,互为红线埋在彼此的身体里,像支撑躯干的筋骨,失去一个便断掉一根,断掉一根却还连着筋,生疼。
“你有她的照片或者录像吗?”
“有,我爸以前喜欢捣鼓相机,没事就对着我们拍。”
“那等有机会,我们一起看看吧。”
我没有资格掩盖她的美好、代替她在你生命中的位置,但我可以和你一起记得她。
到家时将近十一点,黑鲨停在单元楼下,车灯照亮了单元楼大门的三级台阶。
“门口那条路怎么没路灯?”
陈景桉问的是小区门口那条路,刚才一路开过来都是暗的,伶仃几家还没打烊的临街商铺,店里的灯光远照不亮这一大条马路。
“不知道,可能坏了吧,这一片设施都老化了,就是报修也得等上好一段时间。”
闻言,陈景桉也没再多问。这些年苏城的发展日新月异,赵珈岚家和他家都属于几乎被遗忘的旧小区,只不过他家那一片更老而已,设施陈旧不说,连监控摄像头也没装多少个,路口闯红灯的事屡见不鲜。
开门的时候赵珈岚特地放轻了动作,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闻歆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里只留了玄关一盏灯,赵珈岚能清楚地看见地板上自己的人影忽然定住了,远处闻歆的轮廓却是虚了焦。
“妈,我吵到你了?”
她以为是钥匙开锁的声音太大,这会儿也只敢轻声说话。
“没有,我还没睡,听见开门声就出来看看。”
闻歆往前走了几步,赵珈岚接着刚才换鞋的动作,谁也没再去开第二盏灯。
“聚会一直玩到现在?怎么回来的?”
“嗯,坐公车,刚好赶上最后一班。”
昏黄的光线里闻歆似乎点了下头,赵珈岚走到客厅,又听她问道:“玩得开心吗?”
那天说完要去参加生日会的事,闻歆便掏了三百块钱让赵珈岚去买份礼物,被她拒绝了。
“不用了,梁月说就是聚在一起高兴高兴,让大家都别买礼物。”怕闻歆不相信,赵珈岚又道,“要是就我一个人带了礼物去,那不就尴尬了,到时候说我什么的都有。”
想巴结关系的人最怕自己讨好的对象装聋作哑,更忌讳旁人的闲言碎语,赵珈岚懂,闻歆更懂。
于是她收回了钱,只叮嘱赵珈岚到时要注意分寸。
但其实哪有什么不用送礼,赵珈岚不过是觉得三百块能买到的东西梁月必定是不缺的,如果是送对方不需要的东西,那就不是送礼,而是送麻烦,对方不仅要假意回谢送礼的人说自己很喜欢,事后还要费神思考如何处理这些自己用不上又不敢随意处置的东西。
现在看来,当初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梁月是看不见她的礼物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大概更想今晚不用看见她这个人。
“开心,去的人挺多的,蛋糕也好吃。”
吹了一晚上的风,好的不好的思绪也被吹散了七七八八,这会儿提起生日会的事,赵珈岚也没多大情绪了,至于闻歆这么晚没睡是因为担心她晚归还是想打听她今晚的表现,她也不是很在意了。
“不早了,妈你也快去睡吧,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也不等闻歆回答,赵珈岚越过她径直进了房间。
……
九月眨眼便过,国庆和中秋正好凑到了一起,小长假又能多加一天。
最后一节课大家都开始心不在焉,唯有躁动才能对得起这即将到来的除了寒暑假外最长的假期。
倒数四十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不是在掐着表度过,连讲台上的老师也不例外,追求自由是人类的本能。
赵珈岚支着半边脸听课,四周全是嗡嗡声,像蚊子停在耳边扑棱,黑笔在草稿本上用力划出一道横线,她放下手直起腰,贴着桌子坐近了些。
当下课铃像自由主义的号角般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迅速收拾好东西奔向自由,只是这自由有期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早解脱早享受。
赵珈岚拿出两个购物袋,假期这么长,很多书和资料都要用到,所以即便重也要把它们装回去。背上书包,一袋拎手上,一袋抱怀里,赵珈岚像个棒棒军似的步伐笨重地走向门口,不料一只脚还没跨出去就被人从外面给撞了回来。
“啊!”
对方惊叫一声,赵珈岚也受力连退几步,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会儿摔倒时一定要把拎着的那袋书甩到屁股下垫住,万幸最后一步稳住了。
对面的人看上去情况比她好太多,至少不用像她一样狼狈地到处捡散落的书,购物袋的提手断了,东西洒了一半。
女生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无言绕过了蹲在地上的人。
“周忱,等你搬书呢,怎么这么慢?孟靖禹呢?”
“去洗手间了。”
叶织闻言坐到孟靖禹的椅子上,就在周忱的前一排,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道歉了吗?”
“什么?”
叶织被问得一愣,捧着书定在那,她不知道周忱问的什么意思。
“撞了人道歉了吗?”
刚才后门的动静不小,教室里还没走的人几乎都注意到了。
“什么啊?”叶织开始脸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愧的,“你怎么不问她有没有跟我道歉?”
大小姐的脾气不是盖的,激动起来声音更是高了一个度。
那天的生日会,从拆礼物开始赵珈岚就不见踪影,连同那个和她一起去的陈景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去了哪,梁月发消息问了一句,听说陈景桉回她有事先走。
后半场梁月一直恹恹的,孟靖禹忙着逗她开心,秦昭忙着物色新人,叶织时不时过来找他说话,吵得他都想去和秦昭讨根烟出去躲清静了。
回学校后梁月有没有找过赵珈岚周忱不知道,但他和赵珈岚是真的没再说过一句话。
很奇怪,他们一开始似乎相处得还算融洽,哪知道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的躁意又莫名卷土重来,当下周忱只觉得叶织似乎比以前更霸道了。
“不是你先冲进来才撞上的?”
刚才听到动静看过去时,赵珈岚离门还有两步路。
“那她看到有人进来不会让一下啊,再说她也没什么事嘛。”
叶织还在梗着脖子辩解,周忱没心情再听下去,他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去捡起最后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赵珈岚。
“抱歉。”
“周忱!”
一句话引来课桌旁的叶织气急败坏地跺脚,从周忱的耳侧望过去正好能看到。
赵珈岚忽然觉得有些倒胃口,气极跺脚这种动作,得真正可爱的人做才能让旁人心悦诚服。再说刚才周忱说的那几句话里没有一句是透露出“我愿意捧着你”的意思,这个叶织却仍用这一招。
“你是在替她道歉?”
“是。”
真有意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她当戏台了。
“就一句吗?”
“嗯?”
“就只有一句道歉吗?”
周忱不懂,难道她还想要点别的赔偿?
沉默让赵珈岚心下了然,没兴趣再听人唱戏了,她两指捏住书角,扯了一下没扯动,对面的人像是还停留在刚才的问题。
“周同学?”
笑露八齿从来都不是赵珈岚的待人标准,嘴角看得到一点上扬的弧度已经是她的极限。
那个会发脾气会竖起刺反抗的赵珈岚仿佛只在那黑色的几分钟里短暂出现过,连刚才那些换作别人一定会用质问语气问的话,她都是像现在这样语气和缓地对他说的。周忱知道,她在假装,人一旦暴露过真实的情绪,之后的假装便都有了破绽。
手上的力度一松,书便回到了赵珈岚手中,她调了个头把书塞进袋子,毫不犹豫地离开。
孟靖禹回到教室,就见叶织双臂环胸坐在自己座位上,一看就是心情不好,后排的周忱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手上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怎么着,这是又生气了?谁这么不长眼啊?”
叶织的性子孟靖禹多少也清楚一些,这会儿拿她逗趣,只当她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你怎么上个厕所也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在等你搬书呢吗?!”
原本笑嘻嘻的人被吼得不知所以,愣在原地莫名无语。
“不是……我上个大号都不行吗?学校什么时候开始规定上厕所的时间了?你……”
孟靖禹本想让叶织别太嚣张,搬书这事是她来找他帮忙,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的不是了?却在看到叶织红了的眼眶时偃旗息鼓,心里的火气也不得不按下大半,这会儿要是哭了他还得负责哄回去,他是不想再遭罪了。
“行行行,我的错,我不该去上大号,我就该老老实实坐在这哪也不去行了吧。”
孟靖禹移开视线,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周忱,这人仿佛独立在另一个世界,对他和叶织的争辩毫不在意。
“写什么呢?走了,搬书去。”
孟靖禹曲指敲了敲周忱的课桌,下一秒周忱才像刚刚发现他似的,合上笔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叶织见他这副样子,心里越发难受,拉住孟靖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嘴上也说着要划清界限的话。
“用不着,我的事不用他管。”说完又看向孟靖禹,“我先下去,教室里等你。”
灵动的马尾晃得厉害,直到看不见影了,空气里似乎还弥留着叶织的火气。
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人,孟靖禹当即一清二楚。
“你又招她?”
“我看起来很闲吗?没事找事。”
周忱语气平静,但孟靖禹也听出了他的不爽利,笑着开解道:“小丫头片子,别跟她计较了,怎么说也是你妹妹。”
一听这话,周忱便觉得头又疼了,这句话从小到大他不记得听过多少遍了。
叶织是周忱小姨的女儿,陶然和妹妹素来亲厚,小时候经常让周忱带叶织玩。叶织爱抢他的东西,陶然叫他让着点妹妹,于是周忱即便不情愿,也还是会把玩具借给她。可叶织并不满足于此,她见周忱又拿出别的东西,便立马扔掉自己刚得来的,要去拿周忱手上的……一来二去,周忱便也不惯着她了,任叶织在一旁哭闹告状,他也没再妥协过,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哼,要不这妹妹送你了?”
刚才还好言相劝的孟靖禹此时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摇头。
“不不不不,这妹妹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小的消受不起。”
孟靖禹乖乖闭嘴,没再起那些让兄妹言和的心思。
周忱见状笑了笑,背上书包拍了拍他的肩。
“搬书的活就交给你了,她这会儿肯定是不想再看到我了,我就先走了。”
被委以重任的孟靖禹看着不断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自己是掉进了这兄妹俩的陷阱,被卖去做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