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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见面的小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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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翘带着空白的实验报告站在办公桌前,化学老师的红笔在桌面上敲着断续的节奏。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卷,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鞋尖投下晃动的光斑。
敲击声给她的心脏上了发条,她盯着地面期待着还有几秒能逃离这间办公室。
“竞赛回来补两份,”老师很负责,纸张在她手里可怜地耷拉着。
“一份常规数据,一份分析误差来源。”
镜片后的眼睛又扫过她熬夜的黑眼圈:“听说你打游戏挺厉害?不如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又是这句话——夸她聪明的人很多,从小到大,每个老师发现她沉迷游戏时都会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初中时名列前茅让她左耳进右耳出,如今高手如云,她又开始不服气起来。
喜欢打游戏有什么不对吗?如果解题能像游戏里暴击对手一样爽快,她早就是年级第一了。
乖学生江翘不断点头向老师道谢。刚被教练找完今天下午放学去外地比赛的事情,她想起自己的报告果然是按时交不上了。
周五的夕阳把储物柜烤成暖黄色,寂静的走廊让人无心打闹。
她安静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末要回家的舍友应该都出发了…她回去之后应该还来得及收拾些衣物。
辛苦一周的星期六星期日要贡献给代码了,江翘无声哭泣。
明明自己不是教练寄予厚望的选手,她控制不住地想着。本来就和从小上编程课,升学后就理所当然加入从未主动发出收人邀请的信息竞赛队里的别人不一样。
尽管现在才高一,她不需要等到教练直白的表达才能明白这个年纪才从入门开始学习有些太晚了。
她缩在机房角落调试笔记本,充电线在地面盘成困倦的蛇。
男生们推搡着聚成松散的圆阵。戴了耳机,笑声还是像隔了层毛玻璃传进她耳朵。
“没关系,就是去比一下看看难度。”教练温和却淡漠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学校订的酒店是两人一间,那你就跟渺然…”
风风火火的曾教练又被叫走了。教练向她挥挥手放她回去准备。
渺然…梅渺然吗?上次在嘉怡那听到的名字。
记忆又闪回宿舍夜谈时小优提及的月考排名广播。
大小考学校都会仔细广播表扬取得年段前100名学习优异者,那个总压在绝大多数人上方的名字,她怎么一点广播的印象也没有?
常驻的年段第一她倒是记得。可能是广播没有认真听,江翘觉得自己上下课已经恍惚到一定程度了。
这很奇怪,明明她在训练的时候从没见过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哪个女生。
嘉怡说她初中的时候就学信息竞赛了,和他们一样从小学的竞赛生怎么不来训练又突然来比赛了,挠头。
她没太放在心上。教练没说完的话大概就是自己要和“渺然”住一间房了吧。
啊…要和素未谋面的学霸同住?
光是想到要和陌生人共享洗手台、协调洗澡时间,在异乡的夜晚数陌生天花板上的纹路,周末小优小琪补觉的时间就要起来比4个小时赛,她都心疼自己了。
社恐的懒鬼江某人,命好苦。
没有人同行的江翘走路很快,没几分钟就回到宿舍了。她喘着气爬上6楼把书包甩在椅背上,和写着作业的嘉怡简单打了个招呼。
她想起什么:“对了,这次我去比赛应该能见到你上次说的梅渺然了。我应该就是跟她住一间,感觉也不会有别的女生了。”
她又苦笑两声,得抓紧时间收拾衣服了,最好是还能腾出时间补个化学报告。天杀的竞赛生,还有人记得我们普通人下周一回来马上又要期中考地理历史吗?
小琪抱着满袋零食用脚推开半掩着的门:“哎呀真是可怜的孩子,快去努力保送大学为国争光吧~你不是最不在意文科分数了嘛。”
她意识到自己又把内心的无声呐喊哀嚎出声了,叹口气搭话:“主要是很烦啊啊…周末想回家睡觉打游戏TT”
小琪盘腿在对面床铺坐下,把薯片嚼得咔咔响:“可是高一结束分实验班要看综合成绩欸——”
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条毒蛇钻进江翘耳朵:“某人的年级排名怕是要表演高空跳水哦。”
“那就让我当个绝望的文盲吧。”江翘摆摆手,地理课指着麦哲伦航线说成“贪吃蛇路径”的记忆又开始攻击她,后颈瞬间沁出薄汗。
衣柜门镜子里映出她扭曲的表情:“我宁可解十道题也不想背一条规律!”拽起颈间的银链子——扭曲的吊坠像是DNA螺旋。
“看见没?我的基因序列里压根没有政史地碱基对!”
小优精准投来包鱼皮花生砸中她额头:“上次月考你语文段排四位数的英姿班主任手机里还存着成绩单照片呢,咱一个年段可就一千零几个学生。”
江翘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了。她接住滚落的鱼皮花生,包装袋在指尖发出窸窣的抗议:“这说明我精准控分的天赋点全加在理科了!”
“等我选理了,要把所有文科课本折成纸飞机——先从《中国古代史》开始,每架飞机翅膀都写上‘焚书坑儒是行为艺术’!”
老校区破旧宿舍的灯泡又闪烁两下,嘉怡从衣服堆里探出头:“楼下阿姨刚查完房,你悠着点。”
小优把最后一片薯片抛进嘴里:“好好好,江江辛苦啦——”
包装袋在她手里揉成扭曲的感叹号,“比赛加油哦,记得带特产。”
“带两斤代码回来腌酸菜?”江翘瘫在椅背上蹬掉运动鞋,充电宝从书包侧袋滑落,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她一把捞过,突然抓起手机。
走廊声控灯随着行李箱滚轮声明灭,屏幕冷光爬上她鼻尖。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她们每天能聊几百条。
聊天框里的「要跟队出去比赛」像团烧红的铁,烫得眼角发颤。
学校里信息竞赛的队员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舌尖抵住齿缝,把字句碾成碎末。
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不止握住手机,她感觉还有个被虚构出的少年Echo的咽喉。
无心的细节都是埋在雪地里的引线。
聊天记录里的「我们学校」开始反噬。
心照不宣的沉默和欲言又止的停顿,此刻都化作冰锥悬在头顶。
她手肘撞上铁架床栏杆,手机脱手砸向膝盖的钝痛异常清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正渗出细小的血点。
她想起昨晚乃至很多晚的两人,对话在耳际复现。
“Echo老师又熬夜?”
Solitude的声音裹着电流传来:“健康值跌破警戒线的话,治疗费要从战队资金扣喔。”
她当时正咬着冰美式赶作业,闻言差点把吸管咬穿。
对方总能精准捕捉到她状态波动,像在游戏里永远知道她何时需要掩护。
Solitude温柔的调侃和关心的问候都让人眷恋。她早已承认她们之间的默契已悄然超越了游戏的胜负。
她不想失去这样贴心的交流,早已植入心脏最柔软的褶皱。
她看着枯叶贴住玻璃又滑落,突然想起初中秋游时摔碎的许愿瓶——当时她也是这么站着,看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屑被雨水泡成模糊的灰。
「Echo:周末有重要的比赛TvT不能休息惹」
Solitude难得地没有秒回。
江翘没在意,收起手机准备下楼集合。
*
以前我也以为打游戏是我的爱好,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的特长。
校门口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我鞋尖,吹得有点冷又有点爽,我喜欢这样让人颤栗的秋风。
队友们应该是下午的课都没有去上了,直接成群结队地从机房一起过来。
…怎么这种不服气的羡慕又来了,从小学竞赛就是这样长大了可以随便考进顶级学校的实验班,上课时间全部用来训练也不会跟不上学习进度,比赛也好考试排名也都随随便便地松弛度过吗。
我只有同样的懒惰,哈哈。
我尽量站在不会「远得令人注目」的距离内远离聚集成一团的队友们。
反正他们也是不会和我说话的,当然我也不想跟他们说话,大部分正式选手甚至连我的名字应该都没听过。
我偷偷地数着人头打发等待时间。常见到的几个正选都到齐了,不知道还在等谁。剩下的应该只剩和我情况差不多的队员,不是万众瞩目的种子选手,像皇帝不受宠的儿子一样连互相有谁都一问三不知。
对了,教练好像说过我的临时舍友是那位梅渺然来着,嘉怡提过几次的初中同学。
好像没看到她,应该是还没来。在场的除了我之外只有另一个我见过几面的女生,留着灵动的短发,是分校的正选,一样成绩优异从小学习竞赛。两头抓两头不落下,真是令人羡慕的松弛感啊。
无聊得有点尴尬了。正选男队友之间熟得穿一条裤子,互相开着大声的玩笑。在旁边沉默地站着反而更引人注目,我掏出手机玩。
智能小手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无聊的时候可以看,尴尬的时候可以假装很忙地在看。
她回复了啊。
「Solitude:辛苦啦ovo比赛加油喔」
「Solitude:我这周末也是TvT」
也是?Solitude这周也有比赛吗。
我仔细沉思了一下,我们学校可能还有女足女排或者数竞之类的比赛吧,不知道她参加什么。我对体育的态度就是水过万岁,感觉体育老师对学校里非体育生的我们也是一样的。
数竞我就不太了解了,只见过我们信竞队里的第一种子选手——几乎相当于另一个教练的同学去给数竞学生讲过数论课。
五大学科竞赛里和信竞一样权威的含金量,比神秘的信竞入门门槛低,参加的人多如牛毛。经过天赋和成绩的层层筛选,还是能在我们学校剩下至少100个学生飞蛾扑火一样和全国各地的天才抢夺个位数的清北保送名额。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拥有数学天赋的天选之子。如果没有爸爸的建议和启蒙或许我也是分母的其中之一吧。
胡思乱想迅速结束,我打字回复。
「Echo:你也是,加油喔」
「Echo:(小豆泥贴贴.jpg)」
和Solitude聊天很容易聊着聊着莫名其妙笑起来,我迅速做好了表情管理。
好像又来人了。来的男生我有点印象但不多,应该和我一样是非正选的信竞队员。我们让队伍庞大起来,教练大概率不会在赛前一晚把我们叫走严肃谈话,反正也不指望我们拿奖,通过一轮选拔已是超超超常发挥。
他旁边还走着个女生吗。有点远没看清,而且这个女生我不认识。
奇怪,这个女生我明明不认识。
我会这样不受控制地盯着第一次见面的同学看吗。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见陌生人的我恨不得长进地里。
不是一见钟情的猛然加速。
后槽牙咬住的口腔黏膜渗出铁锈味,平稳的心跳在替我计时。
眼眶因为长时间没眨眼有点酸了,舌尖反复描摹右上颚的纹路,唾液吞咽声在耳膜内轰然回响。
她从男同学旁站到我身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了,卡在锁骨下方第二颗齿扣,像蝴蝶收拢潮湿的翅膀。我从大脑空白的状态突然莫名想到「沾湿翅膀的蝴蝶飞不高」——此刻蝴蝶掠过我身侧了。
她也沉默地看着我的脸,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因为我握着手机表情呆滞,还散发少有的失礼视线吗?
像流水一样的,安静却不可忽视的温柔的凌迟被每根脊椎骨忠实地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