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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激与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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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久在医院住了两天后便出院回家了。
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右眼下那道被海浪中杂物划出的小伤口却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脸上。每当雾岛夕和美羽看到这道伤疤时,都心疼不已。
回到家中的那几天看似平静,但凛久却开始经历一场无声的煎熬。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每当夜幕降临,凛久闭上眼睛的瞬间,那片冰冷刺骨的海水就会无情地将他吞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却始终无法逃离。
恐惧如同影子般缠绕着他。凛久开始害怕入睡,他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抱住头部,口中不停呢喃着:"不要...不要..."。
雾岛夕和美羽很快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他们听到凛久房间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冲进房间时,看到儿子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的样子。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灾难给儿子带来了多么深重的心理创伤。
在心理医生那里,医生解释说:"小朋友现在的情况属于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他经历了极端的恐惧体验,在大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噩梦、睡眠恐惧、过度警觉以及对触发物的强烈反应,这些都是PTSD的典型症状。"
医生建议道:"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换个环境可能会对孩子的康复有帮助。尽量减少他对大海的心理联想。"
这个建议让雾岛夕夫妻陷入了沉思。他们因沙滩排球结缘,在美国定居时特意选择了靠海的别墅。
但现在,面对儿子的状况,在无法改变居住地的情况下,他们最终决定将凛久送到国内他奶奶那里。
凛久的奶奶住在长野县,那里不临海,或许能让凛久远离大海的阴影,在宁静的环境中慢慢治愈内心的创伤。
经过一番准备,几天后,因服用药物后沉沉睡去的凛久被父亲抱上了回国的飞机。
在飞行途中,他又一次陷入了梦境。
梦境中的场景是一间空旷的排球馆。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明亮的吊灯,灯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泛出清冷的光晕。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排球海报。
凛久发现自己站在角落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场中央吸引。不远处一个少年正在专注地发着球,是当时自称为及川大人的那个少年。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那坚毅的眼神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每一次发球都倾注了巨大的力量。排球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和凛久站在同一边的是那个刺猬头少年iwa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次次弯腰捡球,再将球抛回给发球的人。
发球的少年一次次失败,排球不是出界就是力度不够。但他没有丝毫气馁,反而越发坚定。紧咬牙关的表情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刚毅,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小声嘟囔着:"再来!再来!"
凛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每一次挥拍的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就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专注的眼神、紧绷的肌肉、流畅的动作线条...
就在这时,少年再次发球。这一次,排球直直地朝着凛久飞来。凛久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就在球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里。窗外透进柔和的阳光,妈妈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见他醒来,轻声问道:"小久,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凛久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流畅的身形努力发球的画面。
回过神来后,凛久朝母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收拾收拾一会去跟奶奶打个招呼。”美羽摸了摸凛久的头,“好久没见到奶奶了吧?”
雾岛夕和美羽因为工作原因定居在米国,每年也就回国一两次,凛久一直待在他们身边,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回来。
凛久点了点头,然后下床去洗了洗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在餐桌上,凛久见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的奶奶玲子。虽说没怎么见过面,但祖孙两人间却没有什么陌生感。
饭后凛久坐在奶奶旁边,听着爸爸妈妈和奶奶的对话。
在得知爸爸妈妈三天后就要回米国后,凛久的瞳孔微颤。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小声问道:“这么快,就走吗?”
雾岛夕和美羽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美羽伸手轻轻摸了摸凛久的头,温柔地说:“宝贝,爸爸妈妈也不想离开你,可是工作上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实在没办法。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经常给你打电话、视频的。”
凛久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玲子奶奶察觉到了凛久的失落,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笑着说:“小久别怕,有奶奶在呢。奶奶会每天给你做好吃的,还会带你去认识好多新朋友。”
凛久趴在奶奶肩膀上,不说话。
(可是凛久根本不会交朋友……)
凛久在米国的生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虽然父母非常爱他,并尽力给予他最好的生活条件,但他们忙于俱乐部的工作,除了周末很少有时间陪伴他。
凛久从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学校里,每当课间休息时,其他孩子们都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而凛久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书,或者低着头玩手机。午餐时间也是如此,他总是一个人拿着便当盒,找个安静的座位吃午饭。
凛久并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甚至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生怕自己说错话或者被人嘲笑。每次看到同学们在一起开心的样子,他都很羡慕,可当有人走近时,他又会不自觉地退缩,把自己封闭起来。
久而久之,他学会在父母面前伪装自己,因为不想让本就工作忙碌的父母担心。他总是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很开心,分享学校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事实上,他也只有在亲近的父母面前能稍稍不那么紧绷,成为真正无忧无虑的肆意小孩。
可是现在,周遭是不算特别熟悉的场景,亲近的父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在自己身边,这给凛久带来了巨大的恐慌感。
离别的那天,凛久站在机场大厅,目送着父母走向安检口。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父母的身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直到父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口的另一端,凛久才抱着奶奶无声地落着泪。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给予他安慰。
长野县的生活与米国截然不同。凛久感到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显得陌生而遥远。街道上的建筑风格、人们的穿着打扮,都和他熟悉的环境大相径庭。
夜晚,凛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因为睡前吃了药的缘故,凛久晚上闭上眼时,已经很少再闪现那片令他恐惧的大海了。然而就在今夜,记忆中的画面却再次闯入他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冰冷的海域,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包围,脚腕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一次次将他拽进漆黑的海水深处。他拼命挣扎,想要呼吸,可海水却不断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让他几乎绝望。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量仿佛带着无尽的希望。脚腕上缠绕着的东西褪去,被勒紧的喉咙也舒展开了。
凛久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再度睁开眼时,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排球馆,这次不仅只有熟悉的及川和iwa酱,还有几个和他们穿着同样青色训练服的人。
“好痛!及川,别用全力发球啊。”一个队员揉着被球砸到的手腕,苦笑着抱怨道。
“拽上一二年级的人来就好了,只有三年级人数不太够啊。”另一个队员一边捡球,一边说道。
“让他们休息吧hhhh。”有人笑着回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轻松而融洽。
凛久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外面的天空就从黄昏变成了黑夜。
他觉得奇怪的是,明明他们的对话看起来格外的正常轻松,但周遭莫名地萦绕着悲伤的气息。
“赶快收拾吧,巡视的人要过来了。”一个队员提醒道。
“大家,借一步说话。”及川在一旁站定,看着正在收拾的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口道。
一旁某个栗子头意识到什么,忙抬手想要阻止及川开口,他语气有些激动:“喂,别这样!好不容易以良好的心态结束。就这样平和的结束吧。”
“吵死了!”栗子头的话被及川打断。
“什么?”
“感谢大家,三年的相伴!”这话是及川大吼出来的,随着而来的就是控制不住的泪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大颗滴落。
一旁的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也跟着哭了起来。
“别说出来啊…烦死了…”有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嘟囔着。
凛久看着他们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悲伤愈发浓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一幕感同身受,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放声大哭起来。
又或是悲伤的情绪早已在心底扎根,只是借着这个场景肆意宣泄。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腿一软,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哭得愈发大声。
及川依旧在和队员们互相倾诉着,他们的话语在凛久听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凛久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内心的悲伤却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他脑海中闪过自己在米国独自度过的那些时光,课间休息时形单影只的自己,还有父母离开时那渐渐消失的背影。
不知哭了多久,凛久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泣。他抬起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排球练习室中那些沉浸在离别情绪中的人。
这时,及川突然转身,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他的身影朝着凛久所在的角落走来。凛久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又想起自己身处梦境,他们看不见自己。
及川从凛久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凛久的头发轻轻飘动。
凛久看着及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要伸手抓住及川,想要问问他为什么会如此悲伤,想要在这个陌生又悲伤的梦境里抓住一丝温暖。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
他与他们,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梦境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