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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窒息,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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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离家后那寂寥的深夜,在辗转反侧中好不容易进入梦境时,排球馆里及川痛哭流涕的画面,与凛久记忆中自己被汹涌海浪无情吞没的残影,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
那梦境将凛久的内心搅得支离破碎,可奇怪的是,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轻松。
从噩梦中惊醒时,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巾。
凛久再难入眠,他缓缓坐在书桌前,手中紧握着蜡笔,如同着了魔一般在画纸上疯狂地涂抹着混沌的色块。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直至纸面被尖锐的笔尖划破。
彻底清醒之后,凛久凝视着画本上那扭曲的暗红色块,神情怔忡,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自那以后,梦境成了他松口气的地方,而画画便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唯一出口。
父母远赴海外时,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碾碎了凛久最后一丝童真。
十岁的凛久在无尽的梦魇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这唯一的救赎。
*
两年后,步入初中的凛久依旧形单影只。
曾经在父母面前强装出的活泼模样,也随着父母的离去,渐渐消失殆尽。凛久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本性。
放学后,凛久背着书包,独自一人漫步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回到家中,他坐在书桌前。微风轻轻拂过,桌面上放着的画本被吹开,缓缓翻转到了某一页。
画面中,亚麻色发色的少年高高跃起,流畅的身姿充满了力量。他背部的肌肉线条,沿着脊椎两侧蜿蜒而下,与紧绷的臀部肌肉完美相连。
在铅笔勾勒的定格瞬间,少年跃至空中最高点的身姿被精准捕捉。
右手手掌重重地拍击在排球上,整个手臂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排球的轮廓被虚化成旋转的残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凛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少年的轮廓。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及川了,而这张画还是上星期画的。
那种久违的恐慌感,再次向凛久袭来,就像当年父母离开时,那种令人窒息的难受感觉。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画本。
梦境越来越模糊了,有时候,他甚至连及川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若是有一天,及川从他的梦境中彻底消失不见了会怎样……
凛久不敢再想下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在梦中,及川去到了阿根廷,那个曾被蒙尘的少年,终于站在了世界的舞台上。
可是,好不甘心啊……
凛久分不清那是及川的不甘心,还是他对于及川在高中一次都没有去到全国大赛的不甘心。
他想让及川赢,想让那个人留在及川心底的阴霾能减轻一些。
明明是那么光鲜亮丽的人,却被命运折磨得千疮百孔。
凛久早就意识到的,及川就像是他黑暗世界里的一道光,照亮了他孤独的生活。而及川的不甘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心中的执念,如同一颗种子,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不断生长。
明明他很清楚的知道及川彻是梦境中虚构的人物的,他很清楚的。
但凛久控制不了自己。
他可以在画本纸上给及川一场胜利,可那有什么意义呢?他画出来的胜利,对于梦中的少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凛久趴在桌子上,从头开始一页页翻过画本。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画技愈发成熟,画面也越发细腻。他画出了他在梦中所看到的,及川彻在赛场上的每一个瞬间。有胜利时的欢呼,也有失败后的落寞,及川的喜悦、悲伤、不甘……
翻到最新的那页,画中的及川彻高高跃起。凛久的视线在这页停留许久。
他的梦时间线虽乱,但及川彻始终是他梦境的主角。
而在他的画本上,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人也永远是他的主角。
那些梦境,像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渴望温暖,渴望友情,渴望看到及川彻的成功。
而这种执念,在班长来找他选择社团的时候,化成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雾岛,你,你要加入排球社?!”和凛久小学同桌了两年,深知前同桌性格的雪村霄,在拿到凛久的排球社团申请书时,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凛久轻轻点了点头。
雪村霄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雾岛你不是一直对体育类活动不感兴趣吗?怎么会……”在他的印象里,凛久就是个只喜欢画画的呆子。
就在雪村霄以为凛久不会回答他时,凛久开口了:“我想试试。”
雪村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到凛久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他不禁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认识了个假的雾岛凛久。
回到家后,凛久将加入排球社的消息告知了父母。电话那头,雾岛夕和美羽高兴极了,叮嘱他有不会的一定要问他们,凛久认真地点了点头。
凛久并非第一次接触排球,毕竟父母都是排球教练,他可以说是自小在排球堆里长大的。
可站在训练场上,和周围的队友们一起打球,这是第一次。
初一的凛久在进入排球社的第一天就成为了正选。或许是排球社人少到连教练都没有的缘故,凛久甚至可以自己选位置。
他成功以二传手的身份,站在了排球场上。
队员们得知凛久以前没打过排球后,都给凛久贴上了基础薄弱的标签。事实上,凛久确实从未真正参与过训练,但他骨子里对排球的理解与天赋,却远超众人想象。
初三的队长磕巴着给他讲解传球技巧,凛久静静地聆听,眼睛盯着他示范的动作。
一开始他传球时确实略显生硬,可随着练习次数增多,他逐渐掌握了节奏与力度的平衡。他仿佛能预判队友的位置,传出的球越来越精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到达队友易于接球的位置。
明明相识不久,可所有人都在心底得出一个结论:雾岛凛久是个天才。
晚上回到家,凛久倒在床上盯着的手掌发愣。他的手掌和手腕微微肿胀,轻轻一动就传来一阵刺痛。
站在了和及川同样的位置上,他才知道,原来做二传手,是这种感觉。
*
在渐渐熟悉知晓所有的排球的规则后,凛久开始每天晚上和父母沟通关于接发球,托球姿势等问题。雾岛夕和美羽两人自然是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观点输送给儿子。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儿子对排球的理解和吸收能力超乎想象。
无论多复杂的战术讲解,凛久只需听一遍,就能迅速领悟要点,并且在实际操作中灵活运用。对于一些高难度的技巧动作,他也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精髓。
尽管身体的协调性还未完全跟上,但那种对排球天生的感知力,让雾岛夕和美羽意识到,凛久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排球天赋。
经过一番商讨,雾岛夕和美羽决定为凛久量身定制一套系统安全的训练方案,无论凛久以后选不选择走排球这一条路,按照这个训练方式,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希望儿子能在排球的世界里尽情绽放自己的光芒,同时也能保护好自己。
凛久的身体素质并不弱,都十分接近标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玲子奶奶在凛久饮食方面的用心。
因为儿子雾岛夕在做排球教练之前,也打了十多年的球,她当年为了儿子身体可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
在良好的基础之上,再配合父母为他量身定制的训练方案,凛久的技术在一天天变强。他在训练场上的表现越来越出色,传球的速度和精准度都有了很大的提高,队友们对他也越来越信任。
但由于队伍里其他成员并没有出众的天赋,也没有教练系统的教导的缘故,尽管凛久的个人实力飞速提升,球队在各种比赛中的成绩却依旧不尽人意。
每次比赛,凛久都拼尽全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带动整个队伍,可队友们之间的配合生疏,面对对手的战术常常毫无应对之策。
每次输掉比赛他们都会围在凛久身边哭。不敢搂着是因为怕凛久嫌弃他们。他们的泪水里既有对失败的不甘,也有对凛久的愧疚。
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凛久又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觉得自己是个热心肠的凛久,沉默着在课余时间收集了大量国内外优秀排球队伍的比赛视频。他一帧一帧地研究,分析那些强队在战术配合、人员跑位以及关键时刻的应对策略。然后将自己总结的经验整理出来复印了几份分享给了队友。
凛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队友们拿到资料时的表情,但他并不在意。只是从那之后,训练场上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队友们收起了往日的散漫,认真练习起来,哪怕一个小小的接球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几十遍。
最终的结果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认真,在三年级的最后一次大赛时,他们桧林中学第一次闯进了决赛。在此之前,桧林中学最好的成绩是十六强。
虽然最终他们还是输了,但在那年的颁奖仪式上,凛久拿到了“最佳二传手”的奖章。
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凛久的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
他缓缓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奖章,奖章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众望所归,凛久的实力在这场决赛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凛久的目光越过台下欢呼的人群,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跪倒在地狼狈的身影正仰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慌乱。手中的奖杯莫名烫手。凛久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奖杯在一众欢呼声中,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
凛久恍惚间好像进到了一个虚拟空间。
这空间里,只有他,和趴在地上的及川彻。
及川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身为天才的你举着奖杯高高在上,是在嘲讽我么?”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恨与质问。
“不,不…不是这样的。”凛久惊恐的摇着头,“不是这样的…”
“你真令人恶心。”原先趴倒在地的人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朝远处离开。
看着那人远离的背影,凛久心里的恐慌到达了极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别走…”
及川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凛久知道的,他知道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及川彻要离开他的世界了么…
凛久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凛久的意识渐渐消散。
“雾岛!你怎么了?!”
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欢呼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