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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满堂乱 细心千金苦 ...

  •   第九章细心千金苦思糊涂事

      午后,柳宅。

      正堂门开阔朗,十二扇紫檀嵌琉璃屏风筛过秋阳,照得室内明光煌煌,地上如浮碎金。

      梁猴儿原还捧着茶盏坐着,远远瞥见抄手游廊那头人影簇动,赶紧把盏子放下,朝身边几个弟兄使眼色。

      几个衙差忙把腰板一挺,手压刀柄,硬将方才美滋滋品茗的馋相收了回去。

      柳小娘子被簇拥着进门。她新换了遍地金三涧裙,鬓边珠钗也添过,脸上细细扑了一层粉,像是极力要把这几日的狼狈遮掩过去。

      她怀里抱了只瘦巴巴的三花狸,正烦躁娇气地扑着鼻。柳员外紧跟在后,嘟囔:“哪里来的野狸,拾掇干净没有,别伤着你!”

      柳小娘子摸了把狸奴柔软温热的小肚子,不在意道:“院里瞧见的,指甲都剪了,您别管了!”

      柳员外还想再说,但见堂上众人都收了笑,忙堆起和气,连声招呼:“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般拘着?
      来人,再添茶,添果子。诸位跑这一趟,实在辛苦。”

      绿衣窄袖的女婢鱼贯而入,捧上点心茶食。炉上正温着木樨蒸,甜香混着茶气,满屋团团打转,直把公门问案的架势都熏软了三分。

      梁猴儿学着记忆中蒲老大的模样,把场面话挡了回去:“柳员外厚意,衙里心领。只是案子催得紧,弟兄们还要回去交差。
      柳小娘子既已能见人了,还请把那一日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

      收了笑的瘦长脸有些唬人,正好把柳员外预备好的第二轮寒暄堵死。柳小娘子被催,脸色不大好看,将胖狸奴卧在膝头,虚无缥缈的视线飘在半空。

      “那日用过午膳……我去玲珑阁看新到的头面。走到半路,察觉绶子轻飘飘的,原来钱袋没带。”

      柳员外在旁陪笑:“小女平日就爱倒腾绫罗钗环,叮叮当当的,又被家里宠坏了,不爱记事,出门总丢三落四,诸位见笑。”

      “爹爹!”柳小娘子不愿当众自揭其短,跺脚娇嗔,带着点恼。

      狸奴随之喵呜轻叫,柳员外嘴上说着“不说了不说了”,借宽袖掩映,瞥随侍仆婢。

      后者心领神会,一个续茶,一个拨香,一个去将柳小娘子身后的软垫扶得更正,俱是熟手。

      明山云雾的茶香。混合堂中燃起的木樨蒸,在被午后阳光染成金色的明室中氤氲开来。

      梁猴儿看在眼里,心里先记下‘意外忘拿钱袋’,面风不动,只道:“柳小娘子请继续。”

      柳小娘子安抚了受惊的狸奴,才往下说:“我不想白跑一趟,就叫胡桃回府去取,说好我在原地等她。”

      话音刚落,胡桃便在旁边屈膝应了一声:“是。”

      年轻女婢粉面绿衣,双垂髻梳得齐整,神色却十分疲惫。回话前,她眼梢先往旁侧飞了一下,快得如燕子点水。

      梁猴儿问她:“钱袋可寻着了?”

      众人目光聚集于她,胡桃有些紧张,小声道:“有的。就在卧房软榻上,一眼便瞧见了。”

      柳小娘子接得更快:“我那日换衣本就匆忙,落下钱袋也不稀奇,这事与胡桃无关。爹爹后来把她关起来,又审又逼的,委实冤了她。”

      猝不防被女儿拽得趔趄,柳员外盏中茶水乱颤溅出,沾湿大半前襟。

      但他丝毫不生气,反掏出帕子,拭去指尖水色,好声好气安抚:“我就是急糊涂了,关了她两日,后来出了沈家的事,我知晓是误会,马上就把人好生请了出来。
      你这孩子心软,好好好,这次是我做得不对,允胡桃休息几日,再添三个月月钱,可好?你慢些说,不着急。”

      柳员外也是病急乱投医。毕竟女儿与自小一同长大的女婢胡桃感情最好。要真是家里人贪心不足,与歹人里应外合,他可不甘心被平白戏弄。

      梁猴儿不好对此发表意见,只把视线转回柳小娘子面上:“胡桃走后,你没在原地等?”柳家去玲珑阁的路可都是宽敞大道。

      柳小娘子轻轻“呀”了声,这才想起自己理亏,低头捏狸奴肉爪:“秋老虎毒烈,我站了会儿,眼晕目眩。
      远远望见茶幌迎风招展,就想着先去阴凉处歇一歇。”

      后面的事情,便是柳小娘子不说,众人也能想象得到——簪金戴玉的年轻女郎,贪凉进了无人暗巷,这般晃眼的富贵,直接成了歹人的指路明灯!

      “哪条街上的茶肆?”

      “我不知道,我都还没走到呢!”柳小娘子蹙眉,解释:“我只认得幌子,没留心铺名。”

      梁猴儿点头,也不逼她硬想:“那便说你进巷子之后的事。”

      这一回,柳小娘子沉默得更久,指尖如绞帕子:“巷子窄,又绕。
      我没走多远,便觉身后有股不好闻的味儿逼过来,像酒气混着汗气。还没回身,嘴便叫人捂住了!”

      堂中顿时静下来。

      “那人力气极大,一把攥住我腕子,直往里拖。”说到这里,柳小娘子的肩背瑟缩了一下,眼眶里也漫起水意。

      她原本说得轻细,可见堂上几双眼都盯着自己,脸颊慢慢胀红,又羞又恼:“我难道由着他拖走不成?我便拔了簪子,回手乱刺。”

      “当时我就这样……”小娘子意气上头,拔下鬓边碧玺金簪,正欲起身比划,却忘了膝头还有只狸奴。

      “嗷呜!”三花受惊尖声喊叫,拔腿逃窜,柳小娘子避让不及,脚踢到梨木圈椅上,疼得泪花打转。

      狸奴更害怕,满屋子跳跃冲锋,打翻花瓶,弄倒灯笼,撞碎杯碟。
      “哎呦”,负责记录的衙差骤然兜脸糊上个毛球,头发被狸爪勾住,毛笔册子一并摔在地上,落下团模糊墨迹。

      “哎呀呀!看你个不省心的!”柳员外心疼抱怨,忙不迭唤人将柳小娘子扶去屏风后脱鞋查看,又让仆婢赶紧去救被无辜殃及的衙差。

      好不容易稳定局面,他赧然拭汗,赔笑转圜:“小女毛躁惯了,诸位兄弟恕罪,恕罪。”

      梁猴儿抽了抽嘴角,确认同僚并无损伤,才强忍脾气道:“柳小娘子活泼烂漫,柳员外也是爱女心切。”

      柳员外哪里听不出他的嘲讽,刚想找补,柳小娘子已从屏风后出来了。

      紧跟而出的胡桃摇摇头,显示其腿脚并无大碍。

      柳小娘子终于老实了,落座,声音闷闷:“交手时,我虽拼尽全力,但到底力量悬殊。我只在对方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就被打晕过去。”

      梁猴儿只觉今日问询处处不顺,追得越发细:“划的是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柳小娘子一怔。

      柳员外也跟着一怔,忙笑道:“这都几日了,小女突遭无妄之灾,惊魂未定的,哪里还分得清左右?”

      “爹爹总小瞧我!”柳小娘子本就憋着股气,听到这话,反倒把背脊挺直:“我虽没看清他的脸,但也有所得。
      照我推测,那人应是个身高五尺半、膘肥体壮的壮年男人。抓我手时,力气大也就罢了,指尖和掌心那片还糙得很,像是布满厚茧,应是个……”

      “咳咳咳!”一阵格外嘹亮刻意的咳嗽声响起。

      众人寻声看过去,皱巴巴的锦帕后,是柳员外尴尬讪笑的圆脸。

      “小女胡沁几句,诸位兄弟不用在意……”抓手什么的,还没成亲的深闺女郎,说话怎能这般不讲究?

      “谁说我胡沁!”柳小娘子没能体会父亲的用心良苦,赌气拍案:“我还看出贼匪穿的云水缎呢!”

      她脱口而出:“经线泛青,纬线掺银,日头底下一晃,像云水相接起鳞光。家中铺子刚上架的时候,卖五贯一匹!”

      梁猴儿心念一动,柳家世代做纺织布料生意,柳小娘子既能说出明确的衣料名称,想来不是瞎诌。

      他顺水推舟:“这云水缎是……”

      柳员外神情欣慰又复杂,叹了口气,道:“云水缎是七八年前,金陵流行的一款缎面衣料,取名自‘云蒸霞蔚,水波潋滟’。
      当年我进过不少,颇受县里家境殷实的人家欢迎。”

      他又为自家女儿的判断背书:“她自小在布堆里长大,耳濡目染,旁的不成,认料子还有些准头。”

      殷实人家?梁猴儿面色古怪地咀嚼这四个字。哪里的殷实人家,会做掳人敲诈的买卖?

      他追着问:“除了衣料,还有其他线索吗?年纪?嗓音?走路习惯?”

      其他线索?

      柳小娘子垂下眼,仔细回忆。柳员外在旁却已坐不住,连咳两声,想尽快结束送客。

      这一打岔,反倒把小娘子的脾气彻底勾起来,回想得越发努力。

      “有!”她恶狠狠道:“那贼匪挨了我一下,吃痛骂脏。声音压得很低,阴沉沉的,不像少年人,起码三十上下。”

      梁猴儿故意激她:“你没怕得要死,还能分出年纪?”

      “怕归怕,又没聋!”柳小娘子瞥了眼自家爹爹:“况且关我的地方黑得很,我若不竖起耳朵,难道白白等死不成?”

      这话尖利呛人,梁猴儿却很高兴,觉得柳小娘子虽然骄纵脾气大,但观察力着实不差。

      他慢下来,声音放平,捡起之前跳过的话题:“好,那你再想想,出事时究竟靠近哪带?”

      柳小娘子蹙了蹙眉,回忆得有些艰难:“像,像是……八宝巷附近?”

      “像是?”

      柳小娘子不确定,脸上浮起窘色,“巷子又深又窄,我在里头不知绕了多久,哪还分得出东南西北。”

      她又想起一桩事:“你们若有这等追根究底的本事,倒不如想想,怎么替我爹把那五百贯赎金追回来。”

      五百贯赎金?什么时候交的赎金!

      梁猴儿声音拔高,心累不已:“柳员外,不是说任何进展都要知会衙里!你什么时候交的赎金?”

      柳员外不敢直面梁猴儿的质询,先去看女儿,见她把头一扭,只得讪笑拱手:“就,就四五天前吧……”

      九月初一,柳家角门隐蔽处又发现了贼匪来信。信中索钱五百贯,按足陌折作五百两白银,装入木箱,于今晚子时,独自一人送往北城郊,一间破屋中。[1]

      “东西放下后,我需回马车静待,拿布条绵堵闭目塞耳,不能出声,不能擅动,等半柱香。
      他们确认赎银无误后,方可折返回城。”

      信里还夹着柳小娘子一缕头发,言明若惊动官府,立时撕票。

      “我也想同衙门串气,但怕会置我儿于险地。”柳员外说得眼圈泛红红,声音发哽。
      “钱可以再挣,但她尚未出阁,此事若再传得满城风雨,小女往后还怎么做人?
      我实在是不敢赌啊!”

      梁猴儿懊恼得直跺脚,早知如此,衙门只需安排人守在放赎金的地方,不怕贼人不上门!

      而说到“满城风雨”死字,柳小娘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眼神慌乱,欲言又止:“那,那赎银的事,你们能不能不往外说?
      我不过是……我不想事情闹大,若传到三哥哥家里……”

      胡桃更是护主心切,“扑通”一下跪地恳请:“贼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郎主也是没办法,并非蓄意隐瞒。
      娘子已受大罪,求官爷们收紧口风,莫让外头的风言风语再逼她了。”

      世人对钱财总是格外敏感,若知柳家一下拿出了巨额赎银,柳小娘子被陌生男子掳走的事,肯定会大谈特谈,柳家布铺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梁猴儿立刻扶人,沉默。

      辞别温巢、独任其责的年轻后生们此刻意识到,自己调查的并非简简单单一桩绑案——里面还缠着三个家庭的离合悲欢,缠着无辜女郎往后余生的名声婚姻,缠着县里民众的顾忌与期待。

      他们郑重许诺:“我们不会多嘴”,话锋一转,“但二位若再想起什么,也千万勿要隐瞒,即时来报。”

      柳员外和柳小娘子连连称是。

      问询已毕,众人提出告辞。柳员外自觉有愧,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口,脸上笑意才倏地落下。

      “你说说你!”他压着嗓子,回头,气急败坏道:“云水缎、壮年男人,你也不怕人说嘴报复!
      旁的也罢了,你提赎金作甚?”他都准备好吃下这个闷亏了。

      胡桃下意识脑袋伏地,屏息憋气。

      柳小娘子却自有道理:“有些事,迟早瞒不住。爹爹惯会嫌弃我,哼!”她拉起胡桃:“狸奴帮我喂饱了,好生送出去,我要回房绣嫁衣了!”

      人跷着脚,一瘸一拐走远。

      柳员外被堵得胸口发闷,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望着外头怅然长叹:之前精挑细选,不肯将就,硬生生把婚期拖到十月。如今事到临头,知道急了。

      唉!他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满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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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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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