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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音座 身心受损惊 ...

  •   第八章身心受损惊陷魍魉梦

      送杜娘子回宅的是以阿耀为首的几名衙差青壮。裴烬先到,确认了周边无贼匪潜伏,便寻了片屋脊阴影,耐心等待来人。

      院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个端午艾偶,叫风吹雨打零落得只剩半截,枯草屑簌簌往下落。院里冷锅冷灶,前后屋都无旁的人声。

      杜娘子进门后,也不四下张望,只往灶间去,草草掬了把凉水洗脸,又把乱发拢了拢,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襦裙,便低头进了正屋。

      杜家穷得只剩一张老黄榆木桌,桌面擦得发亮,其上供着尊水月观音,摆着粗陶香炉。观音面部漆皮斑驳,鬼气压过仙气。

      杜娘子点了三炷香,跪下砰砰磕头,起身时,本就虚浮的腿脚打飘。

      阿耀见她脸色太白,忙倒了碗热茶递过去,又扶人靠坐旧竹榻上。

      乌黑粗陶碗,浮着碎茶梗,如镜水面映出杜娘子遍布眼球的猩红血丝。她双手接过,嗫嚅道谢,水面不住晃动。

      不用人催,她兀自讲述案发当日的情形。

      “米缸见底,薯蓣蕨根只剩半把,我怕误了晚食,同张大娘说了声,赶在天将擦黑前,出了门。”

      彼时晚霞旖旎,红日朦胧迷人眼。她不敢停留,步履匆匆,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

      “刚拐过葫芦巷,后颈就挨了记重,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话音刚落,供桌那头忽地生动静。

      “嗒。”

      一声细响,细得不能再细。

      杜娘子薄纸似的肩背却猛地绷住,唇色顷刻褪净,茶碗边沿磕在齿上,抿出腥味。

      众人打眼看去,原是香头积灰太高,松散的香屑支撑不住坠落,砸在桌面上,像纷扬的骨灰落雪。

      杜娘子低头,惊恐的目光垂落。打着补丁的局促鞋面上,也有灰白的颗粒石屑。

      狂跳的心脏平复半晌,她才再度抬起头,冲脸色沉郁的衙差们讨好笑笑,继续讲述。

      “再醒来时,我双眼被蒙着,手脚勒着麻绳,只感觉周围格外森冷空旷。
      身下是潮冷石地,指尖摸索过去,满手都是石壁渗出的寒露,就像,就像水月洞窟。”

      她敬畏地看向水月观音像。

      “我怕得不行,但事先听说过县里出劫匪的事,有了大致猜测。回过神来,就像找找有没有其他人同我关在一处。”

      她闻到柳小娘子鬓间残存的脂粉香,在无知无觉的鬼窟地狱中,那股粘稠腻人的香气,反倒结成了足以让她安心稍许的网。

      “她们回了我两句,但精神都不太好,很,很快没声。”妇人不住发颤,手指古怪反复地勾起垂落鬓边的一缕碎发。

      “我想靠近她们,结果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骨头都摔得嘎吱响。
      我,我又昏了过去,醒来手边摸到冷馒头,还,还有一支簪子。”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柳小娘子的簪子!”她迫切自证。

      周围隔绝了日光灯火,她看不清细节,但家中也曾富裕过,簪子入手的质感,一掂便知用料、工艺的足斤足两。

      她默不作声地将其收入怀中。

      “后来我饿得狠了,吃了半个馒头,人又昏过去了。再醒时……”

      痛苦的记忆倾覆而来,男性的气息恶臭而猛烈,夹杂硬木撞击皮肉的闷响:浑浊的,吵嚷的,令人作呕的……

      ——“扫把星,赔钱货!老子要你有什么用!给我去死好了!”

      惊弓之鸟猛地抽搐,杜娘子的双眼再不复此前的清明。

      咚、咚、咚!

      她手里的茶碗直坠下去,热水泼了一裙,人却浑然不觉。

      她惊恐地扑向供桌,两只手死死攥住救苦救难的观音莲台,断甲滴落下来的血珠渗进香灰,凝成褐痂。

      “幸得观音垂怜,助信女脱险!”她劫后余生,神情恍惚。

      “感谢观音垂怜!观音垂怜!”她又哭又笑,嘶喊凄厉。

      阿耀等人都被这阵仗骇住,一时间不敢擅动。

      这种癫狂状态持续良久,妇人才逐渐平静下来。她好似也变成尊雕像,一动不动,无法对视,无法回应,无法沟通。

      “杜,杜娘子,你,你还好吗?”阿耀小心翼翼地上前呼唤,腰间公刀与躞蹀带碰撞轻响。

      杜娘子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嘴里喃喃念诵,低不可闻。

      “观音,刀,棍子……”她翻来覆去,音量逐级拔高:“观音垂怜,有,有人,有刀,棍子!”

      阿耀向前想听仔细,她却像面临凶物,整个人往后一缩,软倒在地,抱头抖若筛糠。

      肉身坠地发出的动静沉闷而瓷实,阿耀连忙去扶。

      闭目装死的妇人却瞬间睁开眼,瞳孔浑浊,紧紧搂住他的大|腿,哭求:“我乖,我乖!我不说……别打,别!”

      咚、咚、咚!
      咚、咚、咚!

      猝不及防被她抱住,青涩稚嫩的生瓜单子立时脸涨得通红。

      “别!别呀!”阿耀又急又羞,手忙脚乱地推,却怎么也甩不开攀附的妇人。

      其余几个衙差反应不及,怔愣片刻,才一左一右地上前,架起慌张无措的阿耀,扭头就跑。

      一行人跑到门口,见无人追出来,才惊魂未定地放下人,愕然失语,面面相觑。

      阿耀脱离窘境,挠挠脑门,拧着眉试图解释:“听说自打娘家出事后,杜娘子便整日诵经求佛,有厌世弃身之相。
      这回突遭横祸,又担惊受怕数日,一受刺|激,估计就有些不清醒了。”

      哪里是简单的不清醒,分别是有些疯癫痴傻了!其他衙差讷讷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有人更是直接出声咒骂:“那杜老大真不是好东西!婆娘这样,他这个当家的肯定没少磋磨。
      等我下次看到他,定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旁边同僚拉了拉他衣袖:夫妻私人家事,公门之人哪容易插手?他们是有心无力,师出无名。

      彼此苦笑对视过后,那……

      案情肯定是问不下去了。一群实心眼后生,怀抱着满腹的犹疑不甘,齐齐回头。

      门户大开的晦暗堂屋内,妇人又抱着莲台发怔,像是片野火烧尽的死灰堆。

      ***
      明月高悬,更漏声渗过窗纱,夜莺啁啾。

      周行露用剪子挑了挑灯盏烛芯,火苗忽地窜高,照亮裴烬握剑的苍白手背,又在他的玄色裋褐上映出流萤般的光斑。

      因要长谈案件,周行露便邀请裴烬去了自家堂屋。从裴家踏入周家,一墙之隔,便似从寒冬荒漠来到暖秋江南。

      庭院齐整,花草葳蕤,生机盎然。屋舍温暖明亮,薄荷龙脑香轻烟袅袅,沁人心脾。

      “所以从始至终,杜家只有杜娘子一人?”周行露眼波懒懒,扫过少年面前分毫未动的桂花醪糟香露,心里暗暗记下。

      这裴少侠,好似不喜甜。

      裴烬肯定:“卧房无人,东西厢房也无人。”

      阿耀他们年轻脸皮薄,不好擅自查看旁人家里,蹲在屋顶上的裴烬却可将整个空旷宅院尽收眼底。

      周行露没接话,只看着他,好似也想考量一下他的脑力。

      裴烬抿唇,自己往下说:“西墙靠着系红绳的竹马,没有身子,只留马头,灶边有小碗……杜家有孩子?”

      不错嘛。周行露满意点头:“杜家人丁不兴,共三口人。杜家夫妻还有个女儿,小名团团,正值垂髫年纪。
      杜娘子出事,杜老大可能不在意,照旧出门玩乐,但团团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不着家。”

      团团机敏懂事,眉眼和杜娘子年轻时如出一辙,母女俩的关系也极亲近。
      去岁浴佛节,她游街参拜时意外走散,还晓得攥着裙角去寻可靠的更夫。寻到彼此的母女俩好一阵抱头痛哭。

      这便是有当地人指引消息的便利,裴烬对团团的性格模样有了大致认知,再度确认:“我没听到旁人呼吸声。”

      江湖剑客耳力卓越,一个未曾研习吐纳的女童,绝无可能完美地隐匿行踪。

      那便怪了,爹不管、娘被掳,团团能独自去哪里?

      “她是先进灶房洗漱,然后径直去了正堂,上香,跪佛。”周行露垂眸回忆道。

      裴烬心领神会:若团团是在杜娘子被掳期间离家的,她进门该先去卧室、两侧厢房,询儿唤人,而不会表现得似乎早有预料。

      得出结论,行事惯来雷厉风行的少年剑客直接起身,儿女去处,直接问杜娘子不就好了?

      “哎,不急!”察觉他的意图,周行露反应极快地按住对方。少女葱白的手搭在剑客紧绷的臂上,一触即分。

      她示意外头漆黑的夜色,劝:“衙门今晚肯定有安排人在杜家守着,杜娘子总不会再丢。
      此事不急,不妨等到明早,我们一起走一趟。”

      小镇有小镇的规矩,夜半登门是恶客。若黑衣剑客这般挟着满身寒霜杀气找上门,恐怕要惊得杜家附近好几条街都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你怀疑杜家?”她从裴烬的反应看出蹊跷。

      裴烬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颔首:“绑架是为求财,但杜家已无财可图。”且杜娘子真疯假疯犹未可知,裴烬担心她是有意逃避讯问。

      周行露更能理解杜娘子的处境:“她曾识文断字,并非全无章法之人。”可厄运接连袭来:父死,兄丧,女儿年幼,丈夫暴虐滥赌,家业耗尽,她又初初死里逃生……再刚强的人,都被碾得生不如死。

      周行露仔细分析杜娘子归家后的转变:从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到沉溺虚妄的神佛信徒,再到深陷梦魇的乞哀告怜……

      完整,流畅,情有可原。

      她扶了扶额头,心里不是滋味:“你的考虑也有道理,杜娘子身上还有其他疑点。譬如她既摸到金簪,簪头锋利,她为何不试着用其磨断麻绳,尝试逃生。”

      她是藏了心思,但一根金簪,有何重要,能令她宁愿束手待毙,也不愿暴露?
      所谓的棍棒声响,又是实景,是幻觉?

      思及此处,周行露便借了裴烬保管的金簪查看。

      钗璎焕彩,宝饰莹然。簪身用了最好的赤金,双面雕花工艺,一面是鸾凤和鸣、红莲盛放;一面是湖珠攒云,外环嵌八小珠,内嵌一大珠,圆蕴呈祥。

      咦?她打眼细瞧,发现云纹面外圈有个凹槽,应是掉了颗米粒珍珠,这才没凑齐十全十美的圆满。

      是搏斗途中,意外掉落?男女力量悬殊,柳小娘子或许又反抗得格外激烈,那杜娘子可曾发现?

      她叹了口气,先前与杜家夫妻接触不多,是以她是事发后才知晓。
      原来在外表现得老实和软的男人,回家后,能对着弱势妻女,露出如此狰狞可怖的真面!

      世人多嫌贫爱富、重男轻女,杜老大似的腌臜,自私自利,啃老吃软,到头来却还不领情。
      仗着身形高健,便逞凶斗恶,对无辜家人拳脚相加,真是不堪为子、为夫、为父!

      她心生薄怒,面上却不显。裴烬只觉屋里凉飕飕的,下意识低头,正对桌边已凝结起糖霜的醪糟香露。

      桂花甜袅袅升腾,少年剑客喉结微动,领情,一口灌下。声音是酪浆化不开的冷硬:“好喝,辛苦露娘子。”

      少女失笑,倒了杯解腻的温水推过去:“再与我说说柳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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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 隔日晚9点更新, 有榜 周一三四五七晚9点更新, 其他时间更新应该都是在修文。 目前已完结四案,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