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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闹沧珠 妻妾争锋内 ...
第十章妻妾争锋内宅摆架势
暗处青瓦轻响,裴烬目送梁猴儿一行人转过街角,裹挟满身冷风,径往沈家掠去。
如周行露事后猜测那般,正堂里的茶都续过三回了,付春山还没见到人。
有小衙差等得心烦意乱,寻了个更衣的幌子,溜出屋门。一炷香后,意犹未尽地返回,带来一肚子的内宅秘闻。[1]
师姨娘并非溧水县本地人,半年前,她随在外游历的沈员外一道回来。玉貌朱颜,萍水相逢,沈员外不顾妻子阻拦,执意将其迎作妾室,独居东侧沧珠院中。
沈娘子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仗着大妇身份,对师姨娘百般刁难,明面苛责不断,暗地里的挤兑针对也不少。
师姨娘不甘示弱,半年来,不仅宠爱长盛不衰,近日还诊出已有两个月身孕。
喜从天降!连久居佛堂的沈老夫人都被惊动了。
原因无他,虽说沈员外如今算是风光无两——外有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全福楼,内有妻妾在侧温香软玉,但人至中年,他膝下仅有沈娘子所出的一个姐儿。
这偌大家业尚无亲生儿子继承,对沈家上下来说,都是日夜悬着心头的巨石。
如今师姨娘怀孕,沈员外和沈老夫人恨不得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次能被劫走,过程也是离奇得很,没准……
“没准就是那位怕家产旁落,先下手为强呢!”模仿刚听到的妇人碎语,小衙差冲着沈家后宅的方向挤眉弄眼。
付春山听到最后一句,未出口的夸赞变作严肃的指点:“衙门问案,只认人证物证。没凭没据的话,少往外带!”
衙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屋里顿时静下来,愈发显出这份等候的难熬。
又过半晌,沈家管事才姗姗来迟:“姨娘收拾妥当了,请付都头移步。”
一行人被引着穿过庭院,曲廊浮霭,方池皱縠,最终进入西北角一个僻静雅致的院落。
院中景色落拓明亮,蕉窗凝碧,桂魄浸楼,可见院落主人的蕙质兰心。
跨过月洞门,一道嘹亮夸张的妇人嗓音传入耳畔:“夫人胎息浮滑,最忌惊悸,且得好好保养,万不可再受惊劳神……”
“郎主,付都头他们到了!”管事提高音量,通禀。
付春山皱眉,进入正屋,与收拾包袱离开的中年稳婆擦肩而过。
稳婆脸生,不像本地人,腰腿粗壮,青花缠带鼓鼓囊囊。察觉他的注视,那人谄媚一笑,扭头加快脚步。
外间药味弥漫,师姨娘倚在榻上,头戴月白抹额,身上只披了件素净家常衣裳。
她瞧着恹恹的,见人进来,却还是强撑起身,轻声致歉:“让付都头久候了,是我失礼。”
沈员外眼含忧色,心疼地揽住她,眉间两道深褶欲展不展。
待人重新躺稳,他才起身拱手:“春山兄弟见谅,珠娘身子还虚,我只怕她撑不住久问。”
男人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不像商人,倒像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珠娘?
付春山被沈员外脱口而出的床帏昵称酸了满脸,摆摆手,刚想直入正题,门外珠帘骤响。
十二串暖白海珠清脆相击,噼啪乱撞似有火星怒绽。
沈娘子裙裾生风,身后着青绢窄袖襦裙的女婢一字排开,瞬间将不宽敞的外间挤得满满当当。
不像是慰问,倒像是示威。
果然,她根本不看旁人,眼风如刀刮过师姨娘腹间,冷笑:“妹妹在贼窝待了七八日,胎可安稳?”
沈员外脸色阴沉,正要发作,师姨娘已抬手扯住他袖口,声音虚软,好不可怜:“给夫人请安,劳您挂念,我还好。郎主,别为我伤了和气。”
沈员外神情和缓,满意地拍了拍怀中人玉手。
璧人衣袖交缠,情意缱绻。沈娘子嫉恨地蹙起眉,挤开沈员外,皮笑肉不笑道:“前头事忙,这里有我照顾,夫君先回罢。”
“无知蠢妇!”沈员外厌恶喝止:“衙门来客,我怎可失礼冷落。你若无事,不妨去母亲那里侍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众人想到肚中晃荡的一缸茶,撇嘴。
沈娘子却不知前情,看了眼尴尬低头的付春山等人,脸上轻慢褪|去。
她收了气焰,但臀依旧死死钉在榻边,试图将沈员外赶去同衙差们同坐。
“我们尽量只问要紧处。”付春山被迫看了场二女争男的内宅闹剧,冷声催促:“速战速决。”
“你先说说,案发当日是何情况。”
师姨娘蹙眉,乌发垂落在石榴纹锦缎靠枕上,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病西子:“自打诊出喜脉,我身上尺寸变动大。”
“郎主体贴,允我多做几件新秋衫。八月三十,便是去秘绣楼试量尺寸,挑选款式。”
美人眼波流转,与几步外的沈员外目光相接,羞涩地垂下眼帘。
沈娘子恨得牙痒痒。
师姨娘却像是被她吓到了,低声呛咳,娇|喘连连,婢女鹅儿便贴心接过话头。
“夫人和郎主担忧姨娘的安危,也怕支应不及,特意拨了人过来,加上我,一共四个。
到了地方,姨娘拿样衣去楼上试尺寸,我们便在外守候。”
回想当日的情景,婢女清秀的圆脸上是掩不住的困惑后怕。
付春山抓住漏洞,问:“她进屋试衣,你们为何不进去伺候?”随行仆婢是两男两女,鹅儿还是沧珠院的贴身女婢。
鹅儿看了自家娘子一眼,纠结着不敢说。
后者轻抚小腹,语气虚浮似秋日浮云:“我出身卑贱,习惯了自力更生,想到那么多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就不习惯。
以往也都是这样的。”
沈娘子忍不住嗤笑,看榻边小几上已经见底的补药汤碗,刺她:“这红参也金贵,妹妹喝不喝得惯?”
沈员外怒气上涌,抄起茶盏砸在地上:“闭嘴!”
碎瓷声厉响,惹得随行四人浑身榖梀,腿软跪地。
他顺势掉转矛头:“夫人更衣,你们岂能在门外敷衍了事?一群刁奴,我要把你们都发卖出去!”
付春山无意看他逞威风,问话节奏不乱:“你这习惯,还有谁人知晓?”
师姨娘手指一顿,道:“家里都知晓。且我是秘绣楼的老主顾,外人若有心,也不难发现。”
答得还挺稳。付春山没点破,静待后文。
她便打起精神,细声细气继续:“我身子骨不太好,差不多换过三四套,就感觉有些累了,想坐下歇歇。”
“秘绣楼向来贴心,途中端来盏安和五子汤,伙计说是安胎方子。
我以为是掌柜特意准备的,不忍拂其好意,又看是家中常喝的汤方,没有风险,便也没有推拒。”
她用浸过药汁的帕子掩嘴:“谁知刚饮下不久,我便觉天旋地转,等再醒来时,周遭改换,我已不知身在何方了。”
药汁苦涩浓郁,她蹙眉干呕,吓得榻边的沈娘子连忙跳将起来。慌乱倒腾的珍珠靴直接踩上鹅儿支撑在地的手背。
后者短促惊呼,却又不敢自行起身,痛得脸都白了。
师姨娘看得不忍心,忙替下人求情道:“郎主别怪他们,都是我自作自受,夫人也发发慈悲,劝劝郎主罢。”
沈娘子狼狈地站稳,双目惊奇圆瞪,这贱妇发什么嗤,谁要听她的话!
她果断唱反调:“都不许起!玩忽职守,酿成巨祸,若不加以严惩,日后我如何管理后宅!”
沈员外嘴巴动了动,听之任之。
付春山却看不惯,视线移向鹅儿等人,将其叫起回话。
“你们站起来,好好想。在秘绣楼,你们具体如何站的?如何守的?从头说,别怕,别抢,别漏。”
天大地大,官府最大。四人哆哆嗦嗦,互相借力,感激地站起身。随后,他们七嘴八舌地,合力描绘出案发时的旁观者全貌。
二楼雅间,鹅儿和连翘各捧两叠华丽精致的锦绣衣裙,侍立门外。
屋中不断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与之相伴的,还有师姨娘微不可察的叹息:“哎,这腰封……怕是要再放半寸。”
楼下,两名小厮守着店里联通上下的唯一木梯。日头西斜,将众人影子拉得老长,无所事事,昏昏欲睡。
入屋一炷香,绣楼伙计上楼,低垂着头,送来补汤。鹅儿和连翘将人放入,又目送其空手离开。
又过半个时辰,两人良久未听到内里动静,察觉异样。
“娘子?”
“娘子!”
隔着门板唤了四五声,无人应答,鹅儿预感不妙,急忙推开门!
橘红夕阳透过轻薄的窗绢,照在茶桌上。一个半空的缠枝莲纹汤碗倾倒,余下汤渍淌在桌面,又沿着边缘低落在地。
屋中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衣料整齐堆放在镜前,屏风后空无一人。原本虚掩的窗牖大开,秋风灌进来,鹅儿探头去看,毫无所获。
没有呼救,没有挣扎,一个大活人,就在青天|白日下,在众人眼皮子底,不见了!
【1】本文涉及的时间单位“一柱香”参考《宋史·律历志》“香漏校刻”、宋代《天香谱》中的九寸九分宫廷制式标准,一柱燃尽约30分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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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闹沧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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