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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合作 连珠妙语促 ...

  •   第七章妙语连珠促成两相宜

      周行露成为溧水县中,首位见识到裴烬佩剑全貌的当地人。

      强敌在前,她却还有闲情分神思忖,这柄玄黑宽剑的剑身应该是用崖山精铁混合陨石打造的。
      高炉三淬三炼,打磨整年,才能形成这样低调又惊艳的独特质感。

      暮色残阳将两人对峙的斜影拉得纤长,好不容易归巢补觉的寒鸦再次悲号避祸,掠过墙垣,委屈地停在隔壁整洁的井台。

      周行露指尖无意识轻抚,石案桌面边缘自带的疤纹。

      三尺外,少年如苍柏峙立,玄铁剑身在海青夜幕下,泛起影绰幽蓝,剑器线条同其主紧抿的唇线一般冷硬。

      周行露隐秘勾唇,蒲叔诓她,这人的脾性,分明比木头疙瘩还要硌人!

      “咕——”穿堂风卷着酱香掠过剑穗,忽有闷雷自包裹得体的黑色劲装下,悄然滚醒。

      !

      裴烬耳尖瞬间染上霞绯,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偏生还梗着脖子,维持冷峻的姿态。

      剑穗随风颤动,风筝似的,轻盈飘逸。

      思绪被筝线拉回昨晚夜深人静时,对方也是黑衣清冷的模样,身子瞬闪,跃上那棵被芽芽仰头祈盼许久的高大香樟。

      等重回地面,他手里多了只软翅风筝,斑斓纸面褪色,鸢首竹哨松脱,内里筝骨应是被树杈拦断了,松松垮垮立不住形状。

      手执损伤惨重的孩童耍物,剑客点漆般的黑眸里闪过好奇与无措。

      狸奴似的!她福至心灵地如此想。腹诽过后,残存的火气也“扑哧”一下熄灭。

      周行露决定‘大发慈悲’,再耐心解释一回。

      “从虎豹山到这三家,杜家距离最近,排场又小,问询应是最迅疾的。”

      说话间,少女置杯点火,手腕翻转,将冷芝麻油置于炭火燃旺的耳杯上。

      火光为少女侧颜镀上明亮柔和的金纱,烫好的热油全数泼在手擀面上,秦椒、韭黄、油菜、豆芽、香菇豆酱,滚油爆开,“滋啦”一下,激起难以回避的热辣鲜香。

      她再度抬起头,直视沉默的裴烬。

      剑客墨眸依旧没有偏移半分,他紧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每一句话里的真伪。

      她便也不躲,垂眸蘸着碗壁外热气汇聚而成的水滴,在石案上画起溧水县的简易舆图。

      “沈宅虽路程不是最远,但师姨娘怀有身孕,不好疾行。到家后,沈员外心系独子安危,定要先寻大夫保胎。
      负责护送问询的衙差大哥,应是要等得久些。”

      众人午时下山,师姨娘在申时初才能喝上药。裴烬轻功卓绝,若利用好中间的脚程差距,便是先去杜家,再去柳家,最后去沈家,也不会落下关键信息。

      “我观你靴面,沾有灰白粗粝的碎土。北城外有砾石作坊,专做墓碑石料,每日裁切、打磨,产生许多细砂石屑。秋风一吹,洋洋洒洒到处都是。
      街面墙沿有人清扫,但屋顶之类,却难以顾及。久而久之,就堆了很多灰白岩尘。”

      裴烬不喜逢迎,为免繁琐无用的交际,估计会偷摸蹲在无人的屋顶。

      “况且沈家当初为了让全福楼扬威,绞尽脑汁,特意从临安潘楼学来末利百刻香的香方。全县独一份,香气独特,闻过不忘。”

      “沈家上下觉得这香有脸面,宅院居所也常用。人在其中待上一阵,衣袂存香,一个多时辰才能消解。”

      裴烬五感敏锐,经她提醒,察觉自己身上的确带有末利香。花香浅淡,极易忽略,足见对方的细致。

      “再有,衙门往常查案,有所收获后多要集合商讨,群策群力。
      你方才回院的动静我听见了,若沈家不是第三站,这会儿香气早该散净了。”

      裴烬默默决定,要尽早换掉这扇每逢出入、便凄厉哀嚎的破木院门。回想女郎擘肌分理的推断,他一时无言。

      眼前女郎身量纤细,腕骨脆弱白皙,分明是吴侬软语、弱不禁风的邻家娘子。

      偏偏她身藏利器,又能从碎土香气等琐碎细节,见微知著,以小见大。这样的聪慧,真压得人不敢轻视。

      那这样的人,又会有何所求?

      裴烬陷入苦思,周行露顺势撬动心防:“江湖规矩和乡俗民约的确殊异,但人以食为天,少侠不妨坐下,边吃边谈?”

      台阶铺得恰到好处,收剑姿势也利落干脆。

      但裴烬没有端架落座,反而正色敛眸,合手抱拳,深躬一礼。

      “多有唐突,抱歉。”

      周行露想循例回“无碍”,却见对面并未起身,像是还有后话。

      果然,裴烬板板正正补充:“你好意上门,我却先拒人千里,后妄自揣度,行事不周。”

      他抬眼看她,话说得又直又硬:“此过非言语可以矫饰,你若要我做一件事,只要不是为非作歹,我定尽力完成,以作赔罪。”

      他不熟练地运用刚从乡土市井中学来的处世圭臬:
      ——昨日对方张弩,虽为自保,但先露战意,今日登门,送橘红糕,致歉赔礼。一来一往,扯平。
      ——眼前晚膳,用心费力,色香俱全,他受之有愧,需银货两讫,再扯平。
      ——因自身短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鲁莽恫吓,需赔偿压惊。

      算来算去,他越发觉得眼前美食烫嘴烫手,他心有愧,要不,要不还是饿着罢!

      周行露将其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想笑,又不好真笑。

      少年剑客冷肃认真,清瘦脊背半鞠,黑衣包裹的柔韧蜂腰弯如新月,偏偏认起账来如此仔细。橘糕算橘糕,饭钱算饭钱,亏欠算亏欠,半点不肯混为一谈。

      报之以小鱼干,回之以肥硕鼠,山野生灵莫不如是。

      她稍显心虚地收回视线,压住笑意,道:“少侠不必见外。我姓周,名行露,住你左邻。”

      “况且再细算,你奔袭千里,出手相助,我贸然登门,攀扯蒲叔,强塞好意,也望你见谅。”

      对方并不知晓她与蒲老大之间的谋划交易,见人无故殷勤,有防备是理所当然。

      裴烬摇头:“我名裴烬,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愿倚势蒙惠。承情是我,担责是我。”

      两人就像骤然路过暴雨长街的行客,拼命在自己雪白衣衫上找泥点子。

      她辗然一笑,大方点头:“好,那我记下。日后若真有事求到裴少侠头上,你可别反悔。”

      安心吃饭!

      ***
      金银不愁,却难买心头一口。这是至死漂泊的江湖客常有的遗憾。

      毕竟就连关外百里戈壁中,最受欢迎的曼娘酒馆,也只有硬如顽石的馕饼,半生不熟的老牛肉,拉喉咙的劣质浊酒和受潮无味的炒蚕豆。

      不过这话在溧水县里却作不得数——杨二娘擀的馉饳皮能兜住整勺河鲜,全福楼煨的松茸鸡汤香飘十里,就连沿街食铺送的小菜,都是片得透光的精雕萝卜花。

      又如眼前这席,赭红陶碗里,油泼面香辣劲道,炙羊肉夹入芝麻饼,外酥里嫩,肉汁浓郁,卤梅水清新解腻。

      少年剑客握筷如执剑,脆豆芽裹着辣子不小心沾在鼻尖,倒像抹了胭脂的庙会神偶。

      周行露倚在橘子树边,闲来无事打量手中薄纸。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茶钞引。大晏民众平日生活多用铜钱,偶尔需要大额交易,铜钱沉重,便换交子或银两。

      银两有折耗,交子面额每张最多十贯,再往上走,买宅置地,便可用更价贵的钞引。

      钞引是一种官发物资证券,可兑茶盐矾钱等特殊通货,全域市价基本统一,随年波动。

      交子和钞引都可在全境交引铺,直接进行买卖、抵押、兑现,更受富贵行商和四海为家的江湖侠客欢迎。

      周行露手上的,便是张价值二十贯的茶钞引。

      一顿饭,二十贯?还不许人推拒!

      周行露若有似无的视线飘过去,年纪轻轻,挥金如土,啧!混江湖如此潇洒吗?她有些意动。

      目之所及,裴烬正将最后一筷面叶拨到碗心,姿态郑重,如品龙肝凤髓。

      少年剑客夹菜和咀嚼的速度都很快,刀尖游走的江湖人不喜在吃穿上耽搁太久。

      但其一举一动,一啄一饮,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让人感觉快速却不潦草,随意却不粗鲁,总之就是颇尽兴干脆的吃相。

      食客满意不加掩饰,周行露心情更愉悦,决定明天就去把茶钞引折成更保值易存的白银,再买些珍稀食材好好犒劳。

      唔,折价白银?

      裴烬自觉地拿事毕空碗,搬去井边盥洗。

      周行露轻声试探:“今儿查到的消息,可否让我听听?”

      ……

      省去惯用的推拉磨缠,她直切要义。

      井台边的刷碗声戛然而止,浑浊的汤水顺着陶纹滴答成线,在地上汇出小小的支流。

      倒不是诧异‘佳邻’另有图谋,只是裴烬觉得,其既与蒲老大相熟,又有自己的门路,真关心案件,何必向他这初来乍到的外来客打听。

      周行露抢先剖白:“案子迟迟未解,我与巷中亲友日夜忧心,芽芽窝在家中数日,都长毛郁闷了。”

      她故意夸大其词:“我们虽为孱弱妇孺,人微言轻,却也想为受难的同县姊妹出口恶气。
      裴少侠武力高强,五感敏锐,若能互通有无,众人拾柴火焰高,或可更早逮住贼匪!”

      巧言令色。裴烬未置可否,知晓内情的人越多,打草惊蛇的风险越大。

      察觉他心中所想,周行露点破:“你怕我知道太多,坏了布置?”

      少女从容不迫,将准备好的筹码逐一奉上:“裴少侠有顾虑,我理解,可若真如此,倒不如让我知晓轻重,免得摸黑乱撞,反误了事。
      且我有些话,想请您一听。”

      她神情笃定自信:“从昨日起,你便对我防备异常,究其主因,无非是忌惮我的本事。
      但你我是友非敌,我有依仗,于刑事侦查颇具心得,能保证只添助力,不拖后腿。”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干扰。从未与人合作过的狼剑客在心里默答。

      “你功夫卓绝,可一日千里,但到底人生地不熟。
      我自小居于溧水,对建筑排布、人员身份都熟,知无不言,免你走弯路。”

      裴烬心神微动,除却方才推演行踪的小试牛刀,周行露还从他和蒲老大如出一辙的猫眼石穗子出发,猜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长目飞耳,利析秋毫,其通透聪慧可见一斑。

      ‘通透’女郎故作市侩地晃晃到手的钞引,继续道:“我不白占你便宜。若遇饭点,我顺手给你捎口热的,你照市价给钱,先挂这笔账。
      今后你只管搜捕探查,我们各司其职,互利互惠。”

      口舌之欲,何足挂齿?然而裴烬想起包袱里剩余的顽石馕饼,不得不承认佳肴美馔的确消磨意志。

      雪沫乳花浮午盏,人间有味是清欢。用大俗话总结,哎,吃人嘴软!

      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妙语连珠,转圜人心。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分寸拿捏极稳。并非空口白牙地自夸,而是先拆顾虑,再摆优势,步步紧逼,却又让人难以生出被冒犯的厌烦躁动。

      胜利在望,周行露循循善诱:“裴少侠摘的风筝,后续可有打算?”

      风筝?裴烬疑惑抬头,恰好正对少女狡黠含笑的琥珀眼眸。

      “我略通些奇技淫巧。”她不疾不徐道:“我做的风筝,一般工匠可修不好!”

      黑衣剑客身后,彩墨点缀的锦鲤纹筝面挂在屋檐横勾处,随风晃动,比十五的花灯还要精致斑斓。

      夕阳余晖散尽,轻柔晚风吹拂,月光漫过庭院橘树,在青砖地上淌出碎银溪流。

      “互通消息可以。”他接下合作的橄榄枝,补充:“但有一条,仅限你我。”

      周行露颔首:“这是正理。”

      裴烬不拖沓,走回石案边。凭记忆复画周行露以水点出的舆图,他以剑鞘点西处。

      “先说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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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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